到處都是多得莫名其妙的灰塵,所有的屋子都是黴烘烘的,好像有很多日子沒通過氣似的。我在一張不熟悉的桌子上找到了煙盒子,裡面還有兩根走了味的、乾癟的紙菸。我們把客廳的落地窗打汁,坐下來對著外面的黑夜怞煙。

「你應當走開,」我說,「他們會追查你的車子,這是肯定的。」

「現在走開,老兄?」

「到大西洋城1去待一個星期,或是往北到蒙特利爾2去。」——

1大西洋城(atlanticcity),南部喬治亞州首府。

2蒙特利爾(montreal),加拿大首都。

他不肯考慮。他絕不可能離開黛西,除非他知道她準備怎麼辦。他在抓著最後一線希望不放,我也不忍叫他撒手。

就是這天夜裡,他把他跟丹-科迪度過的年輕時代的離奇故事告訴了我,因為「傑伊-蓋茨比」已經像玻璃一樣在湯姆的鐵硬的惡意上碰得粉碎,那出漫長的秘密狂想劇也演完了。我想他這時什麼都可以毫無保留地承認,但他只想談黛西的事。

她是他所認識的第一個「大家閨秀」。他以前以各種未透露的身份電曾和這一類人接觸過,但每次總有一層無形的鐵絲網隔在中間。他為她神魂顛倒。他到她家裡去,起先和泰勒營的其他軍官一起去,後來單獨前往。她的家使他驚異——他從來沒進過這樣美麗的住宅,但是其所以有一種扣人心絃的強烈的情凋卻是因為她住在那裡——這房子對於她就像他在軍營裡的帳篷對於他一樣地平淡無奇。這房子充滿了引人入勝的神秘氣氛,彷彿暗示樓上有許多比其他臥室都美麗而涼爽的臥室,走廊裡到處都是賞心樂事,還有許多風流豔史——不是黴烘烘、用薰香草儲存起來的,而是活生生的,使人聯想到今年的雪亮的汽車-聯想到鮮花還沒凋謝的舞會-很多男人曾經愛過黛西。這也使他激動——這在他眼中增高了她的身價,他感到她家裡到處都有他們的存在。空氣中瀰漫著仍然顫動的感情的陰影和回聲。

但是,他明白他之所以能出入黛西家裡純粹是出於偶然,不管他作為傑伊-蓋茨比會有何等的錦繡前程,目前他只是一個默默無聞、一文不名的青年人,而且他的軍服——這件看不見的外衣隨時都可能從他肩上滑落下來。因此地盡所利用他的時間,他佔有了他所能得到的東西,狼吞點咽,肆無忌憚——終於在一個靜寂的十月的夜晚他佔有了黛西,佔有了她,正因為他並沒有否正的權利去摸她的手。

他也許應該鄙視自己的,因為他確實用欺騙的手段佔有了她,我不是說他利用了他那虛幻的百萬家財。但是他有意給黛西造成一種安全感,讓她相信他的出身跟她不相上下——相信他完全能夠照料她。實際上,他並沒有這種能力——他背後沒有生活優裕的家庭撐腰,而且只要全無人情味的政府一聲令下,他隨時都可以被調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去。

但是他並沒有鄙視自己,事情的結果也出乎他的意料。他起初很可能打算及時行樂,然後一走了之——但是現在他發現他已經把自己獻身於追求一種理想。他知道黛西不間尋常,但是他並沒認識到一位「大家閨秀」究竟有多少不同尋常。她回到她那豪華的住宅裡,回到她那豐富美滿的生活,突然不見了,給蓋茨比什麼也沒留下。他覺得他已經和她結了婚了,如此而已。

兩天之後,他們倆再見面時,顯得心慌意亂,似乎上當受騙的倒是蓋茨比。她家涼臺沐浴在燦爛的星光裡。她轉身讓他吻她那張奇妙、可愛的嘴時,時髦的長靠椅的柳條吱吱作響,她看了涼,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沙啞,更動人。蓋茨比深切地體會到財富怎樣禁甸和儲存青春與神秘,體會到一套套衣裝怎樣使人保持清析,體會到黛西像白銀一樣皎皎發光,安然高踞於窮苦人激烈的生存鬥爭之上。

「我沒法向你形容我發現自己愛上了她以後感到多麼驚訝,老兄。有一陣我甚至希望她把我甩掉,但她沒有,因為她也愛我。她認為我懂很多事,因為我懂的和她懂的不一樣……唉,我就是那樣,把雄心壯志撇在一邊,每一分鐘都在情網「越陷越深,而且忽然之間我也什麼都不在乎了。如果我能夠告訴她我打算去做些什麼而從中得到更大的快樂,那麼又何必去做大事呢?」

在他動身到海外之前的最後一個下午,他摟著黛西默默地坐了很長的時間。那是一個寒冷的秋日,屋子裡生了火,她的兩頰烘得通紅。她不時移動一下,他也微微挪動一同胳臂,有一次他還吻吻她那烏黑光亮的頭髮。下午已經使他們平靜了一會,彷彿為了在他們記憶中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為第二天即將開始的長遠的分離做好準備。她用無言的嘴唇拂過地上衣的肩頭,或者他溫柔地碰一碰她的指尖,彷彿她是在睡夢之中,他倆在這一月的相愛中從來沒有像這樣親密過,也從來沒有像這樣深刻地互通衷曲。

他在戰爭中一帆風順。還沒上前線他就當到上尉,阿貢戰役之後他就晉升少校,當上了師機槍連的連長。停戰以後他急得發瘋地要求回國,但是由於混亂或者誤會,他卻被送到了牛津。他現在煩惱了——因為黛西的信裡流露出緊張的絕望情緒。她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能回來。她開始感覺到外界的壓力,因此她需要見他,需要感到有他在她身邊,需要他安慰她,說她所做的事完全正確。

畢竟黛西還年輕,井h她那人為的世界充滿了蘭花、愉快的勢利風尚和樂隊——是那些樂隊定當年的節奏,用新的曲調總結人生的哀愁和溫情。薩克斯省通宵嗚咽著《比爾街爵士樂》絕望的哀吟,同時一百雙金銀舞鞋揚起閃亮的灰塵。每天晚茶時分,總有一些房間由於這種低而甜的狂爇樂曲而不停地震顫,同時鮮亮的面龐飄來飄去,好像是被哀怨的喇叭吹落在舞地裡的玫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