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是開玩笑!」阿離給雅娘和庸兒把被子掖好,方轉過頭來平靜地說道:「莊上所有的人,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只要能動的,明天起全都要下田去
!那家裡的事怎麼辦?飯總得做,豬總要喂,我們既下不了田,就只好做這些事了。()」
昏黃的燈影裡,貞娘和阿離姐妹兩個咫尺相對,一眨不眨地對視著。
貞娘用力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瞅著阿離,試圖從她臉上搜尋出一點開玩笑的跡象。然而阿離面色不改,望向貞孃的目光沉著,篤定,不容置疑。
貞娘費了好大勁才終於明白過來,阿離沒有開玩笑,她說的什麼「做幾十人的飯,餵雞,餵豬」這些可怕的事情,全都是真的。
貞娘臉上的神色由驚愕,到駭然,到絕望,最後,她的聲音裡終於帶出了顫抖的哭腔。
「阿離,我看你還是殺了我算了!我……我真是受夠了,我……實在撐不下去了……」
短短半個來月,經歷了一場如此慘烈的鉅變,母親慘死,父親癱在了**,自己被夫家拋棄,兩手空空不得不厚顏捱在了孃家……這一樁樁,一件件,接二連三而來,將從小養尊處優的貞娘已經打擊得體無完膚,但她還是跌跌撞撞把這些委屈強掙扎著狠命嚥進了肚子裡。
甚至,坐在瓦礫堆上,連著喝了好多天稀粥這樣的事,她都咬牙忍了下來。
可眼下,阿離竟然要她去餵雞,餵豬。做飯……給那些骯髒的,渾身臭哄哄的家生泥腿子們做飯去……她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某種東西轟的一下倒塌了。
貞娘低頭呆呆看著自己的一雙手,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作為高貴的總督嫡女,她的一雙手一向白皙而豐腴。如今卻是遍佈著細小的傷口,皮膚乾澀無光,指甲縫裡甚至還有頑固的難以洗掉的黑泥了……
而且這雙手。明天起就要端著豬食槽到豬圈去餵豬了……
貞娘痛苦地將頭抵在牆上,哽咽著喃喃道:「我是……千金貴女……我不能去幹這個……」
「如果貴女不用吃飯,你可以不去」。阿離嘆了口氣。緩聲道:「弄玉姐姐不用去,因為她是咱們家的客人,可你不行。你既然是曾家的一分子,理所當然要為曾家分憂解難,盡一分力,你推卸不掉的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千金大小姐了,大家都得幹活。」
貞娘不言語了,只是呆呆瞅著桌上那盞微微跳動著的燈火。面色黯敗,容顏憔悴。
**忽然一陳悉悉索索的輕響,弄玉輕手輕腳地起了身。披衣挪到床沿上坐著,沉聲道:
「我可是來幫忙的。如果讓我坐在屋子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象個菩薩似的供在那裡,我又何必跟過來呢?」弄玉微微皺著眉頭,不滿地瞅著阿離,不容置疑地說:「別的姐妹們幹什麼,我也要幹什麼,千萬別拿我當外人!」
繼而又抬起手臂環住貞孃的肩膀,溫言軟語地安慰她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五妹妹別怕,咱們家這麼多兄弟姐妹呢,互相幫扶著,總能挺過去的。萬事開頭難,其實想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別多尋思了,早點睡吧,明兒一早我起來叫你。」
貞娘嘴裡叫了聲「表姐」,忍不住一頭撲進弄玉懷裡,抱著她的脖子抽泣起來。
弄玉連忙「噓」了一聲,指著庸兒和雅娘悄悄笑道:「別吵著小弟。來,五妹妹躺我旁邊,我拍著你睡。」
貞娘呸了一聲,忍不住咧嘴笑了出來,又立刻繃住臉,揉著眼睛嘟噥道:「還拍著我睡……你當我也四歲呀。」
阿離便也笑道:「好了,快點睡吧,明兒天不亮可就得起啦。」
姐兒幾個脫衣上床,阿離和弄玉很快便睡著了;貞娘又在枕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天,方才慢慢闔上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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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之時,那間臨時搭建起來的充作大廚房的草棚內已是炊煙裊裊,水汽蒸騰。大灶上的的三層籠屜「嘶嘶」地冒著白色的蒸汽,誘人的米飯香味已經四散了出來。
雅娘坐在一隻小板凳上,正一板一眼地向灶膛內填著柴火,小臉紅撲撲的,象只熟透的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