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蹲在雅娘旁邊,在大盆裡洗著蘿蔔和白菜,時不時抬起頭來關切地問她:「九妹累不累?」
八歲的雅娘永遠都會仰起汗津津的小臉,笑嘻嘻地說:「我不累啊,和姐姐們比起來,我幹這點活算什麼啊
。」
每到這時,弄玉便會和灶臺旁忙著在大鐵鍋裡炒菜的阿離交換一個欣慰的微笑。
阿離用粗藍布帕子蒙著頭,站在大灶旁,雙手握著一把碩大的鐵鏟,不停地用力翻動著鐵鍋裡的菜,汗珠子順著面頰噼嚦啪啦不住地往下掉,額前的髮絲已經汗溼得打了綹。
幾十人的大鍋菜是滿滿的兩大鍋,翻動起來十分費勁。對於阿離來說,不使出渾身的力氣,就不能翻炒得徹底,那底下的菜就會半生不熟。兩大鍋菜炒下來,阿離便覺得整個臂膀都是痠疼的。
地下襬著一隻長條案子,清娘坐在那裡,手持菜刀悠閒地切著菜,時不時抽一抽鼻子,向空氣中聞一聞飯菜的香氣,唇邊便露出一絲笑意。
貞娘和念北兩個負責將飯和菜分別裝進提盒和瓦罐裡,提著往田裡送——天還不亮,莊上所有人,十歲以上的,不管男女,只要身上沒有傷的,統統都下了田。
此時已是寸金寸光陰,每個人都咬著牙在田裡掙命,不敢有絲毫懈怠,連晌飯都是由念北姐弟幾個送到地頭上。眾人或蹲或坐在田埂上,風捲殘雲般三兩口扒完了飯,碗筷一放,便繼續下田勞作去了。
念北原也執意要跟著曾三福去的,阿離攔住他,溫聲道:「倒不是姐姐捨不得讓你受苦去,只是現在連趙媽媽和青雲玉鳳她們都下田去了,父親身邊沒人可不行。你是男孩子,伺候著也更方便些。你就守著父親去,順便把你的書拿出來溫一溫,準備明年再考。」
念北咬著唇,悶聲道:「大家都在拼命,就我在屋裡看書躲清閒?我看不下去。」
阿離笑了,道:「你要真能把書讀出來,就算對得起姐姐們了。再說你也沒閒著啊,你還伺候父親了呢!你要實在覺得心裡不得勁,等會飯菜熟了,你幫著往地裡送一送就是了。」
念北這才心下稍安,依言往曾雪槐屋裡去了。
好容易將一頓晌飯忙完,姐妹幾個已是累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阿離將廚房裡收拾了收拾,匆忙吃了兩口飯,便叫弄玉帶著雅娘她們回屋去歇著;自己不放心田裡,也不知出去僱人的回來了沒有,隨手將矇頭帕子取了下來,略洗了把臉,便急匆匆往田裡走去。
廣闊的田地一望無際,彷彿與天邊相接,此時一片靜寂。
二十來人散在田間各處,頭上都戴著斗笠,彎著腰在那裡犁地,每個人都忙得兩腳朝天,根本無暇與別人閒談。
阿離站在地頭,手搭涼棚極目向田裡望去,心下細細地數了一遍,便知往鎮上去僱人的老莊頭那三兒子還沒回來,不禁暗暗焦急起來。
正眯著眼睛細辨田間的那些身影,忽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一輛馬車風馳電掣般駛了過來,轉瞬間便飛馳到近眼。
阿離定睛一望,見趕車的正是曾三福的三兒子曾桂寶。此時他跳下地來,先上前行禮,恭敬地叫了聲「六姑娘」,繼而有些氣急敗壞地說:「本來談了八個人,價錢也覺得合適,願意來,都已經上了車了,不知道從哪裡突然跑出來一個渾小子,亂嚷著把價錢漲了一倍,那些人一下子都跟著他跑了。」
阿離的心往下一沉,忽見車上又跳下五個壯漢,忙道:「那這幾位……」
「沒法子,我又往東關走了一趟,又多出了二十個錢一天,好不容易才又找來他們五個。」
曾桂寶滿臉的愧疚和惶恐,垂著手站在那裡,不安地輕聲道:「現在實在找不到什麼人手了,附近幾個莊子一早就派了人在那裡盯著,有差不多的都給搶走了。這五個要價高,不過小的瞧著都還算好把式,所以也顧不上和主子商量,就擅作主張把他們領回來了……」
阿離點了點頭,道:「現在這個時勢,能僱到人就不錯了,何況他們還是老把式呢。你沒耽誤了工夫,這很好,快帶著他們這就下地去吧。」
曾桂寶連忙答應著,帶著那幾個壯漢就往田下走。
阿離站在田埂上,遠遠望著那幾個人手裡的鋤頭掄得虎虎生風,一看便是幹農活的行家裡手,這才略放下心來。
因心裡掛念著父親,阿離不敢在這裡多耽擱,趕緊又急匆匆地往回走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