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走回院內,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見桌上一燈如豆,大通鋪上有輕微而均勻的鼻息聲傳來,燈影裡見姐妹幾個都已沉沉睡去,唯有貞娘坐在炕上,就著昏黃的燈光似乎在縫製著什麼。
「五姐怎麼還不睡?這油燈燻眼睛,明兒再做吧
。」阿離一邊輕聲說著,一邊走了過去,同時心裡頗有幾分詫異:曾家雖有針線上的人,但姑娘們從小也是學著做針線的,唯有貞娘一年到頭橫針不拿,豎線不動,今天竟然點燈熬油地做起了針線,這還真是稀奇了。
「五姐這是做什麼呢?」阿離心裡好奇,由不得就湊了過去。
「庸兒那會在場院裡玩,讓樹杈子掛了一下,衣裳刮破了,我給他縫縫……」
貞娘沒想到阿離會突然進來,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想把手裡的小袍子往身後藏,又覺得這動作未免更加怪異,硬生生地又把手縮了回來,臉上倒跟著「騰」地一下子紅了,神色也忸怩起來。
曾經的貞娘,對庶出的兄弟姐妹向來不放在眼裡,尤其是五姨娘所出的幼弟庸兒,根本就是視而不見,從小到大連抱都沒抱過一下。今天竟然給他縫起衣裳來了?
貞娘也察覺出自己這種態度上的前後差異了,看著阿離吃驚的樣子,越發訕訕起來。她又不是個圓滑的人,頓時有些手足無措,面紅耳赤,訥訥道:
「我就是擇席……翻來覆去睡不著,又沒什麼事幹,所以……」
阿離笑了,將庸兒的小袍子接了過來,就著燈認真地看了看,點頭讚道:「五線的針線相當不錯啊?針腳好細密。」
貞娘臉上越發紅漲了,「別笑話我了!我一年不拿針的人,能細密什麼?」雖然這麼說著,自己又拿著衣裳反覆看了看,目光裡也有幾分得意。
阿離便輕描淡寫地微笑道:「那咱們姐妹幾個明兒開始要做些活計了,五姐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幹?」
貞娘眼中一閃,目光裡有驚訝,又有些迷茫,喃喃道:「我?可是……我會幹什麼?」
阿離見她沒有拒絕,心裡挺高興,便笑道:「五姐也看見了,現在咱們家裡就是這麼個情形,人手太不夠了,那地裡也瞅著就要荒了。要是收成不好,莊上這麼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興許就要捱餓了。所以我想……」
貞娘臉色陡然一變,瞪大了眼睛,抖戰戰地說:「你不會……是想讓我去下地幹活吧?
!」
阿離「哈」地笑了一聲,繼而一本正經地說:「可以嗎?」
貞娘臉色煞白,嘴唇張了幾張,方絕望地說道:「我知道家裡艱難,也知道人手不夠……可是……可是我真的……」
她捏著針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低了半日頭,終於將牙一咬,大聲道:「好!沒什麼大不了的,下田就下田!你說,讓我乾點什麼?」
阿離看著她一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越發忍俊不禁,道:
「就是你真要下田去幹活,我還心疼我那些籽種呢,沒的都得讓你糟蹋完了……不是不是,我是說,現在人手太緊張,明兒莊頭讓他兒子到鎮上去僱人,能不能僱到還不敢說呢,可是田裡卻一天都耽誤不得。現在這樣的情形,也顧不得了。我想著我們帶過來的人裡頭,有一半都是莊戶出身,那幾個老媽媽就不用說了,便是玉鳳和青雲,小時候也是下過田的。所以,明兒我準備把這些人都送到田裡去;還有莊上那些女人,懂農活的一個不留,全派到田裡去……」
「什麼什麼?所有的女人也都下田麼?!」貞娘驚得嘴都合不攏了,磕磕巴巴道:「可是那……那……」
「當然不是所有的,我們肯定就不行。我們去了只會添亂。」阿離篤定地望著貞娘,沉聲道:「所以,我們只能代替她們,留在家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的又是什麼?」貞娘神情緊張,目不轉睛地瞅著阿離。
「比如做飯……做幾十人的飯。」阿離明顯感覺到貞孃的身子猛然僵硬在了那裡,卻絲毫也不在意,甚至還故意帶著點邪氣的笑意,直直盯著貞娘,壓低了聲音道:「還有餵雞,餵豬……」
「喂什麼,喂……餵豬?!」貞娘差點一跤跌落到炕下,強自用一隻手撐住床板,慌亂而恐懼地顫聲道:「阿離,你是在開玩笑的吧?我們去餵豬?我們?!」
「當然不是開玩笑!」阿離給雅娘和庸兒把被子掖好,方轉過頭來平靜地說道:「莊上所有的人,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只要能動的,明天起全都要下田去!那家裡的事怎麼辦?飯總得有人做,豬總得要人喂,我們既下不了田,就只好做這些事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