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北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地走上前,從貞娘手裡搶過帳本,往玉鳳手裡一塞,繃著臉生硬地說:「五姐,你別折騰了。當著一屋子下人,你也不給自己留幾分臉面!倘或傳到李家去,傳到我五姐夫耳朵裡,他們會怎麼看你?你的日子還能好過麼?消停些坐下好好說話吧。」
貞娘叉著腰站著,氣惱地用手指點著念北,切齒道:「曾念北,你這個窩囊廢!你枉生了個男兒身,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母親都被關起來了你不知道麼?!父親糊塗,指望不上了,你不說拿出嫡子的身份站出來主持公道,卻只會往後縮!我一個女流之輩都比你強十倍!你如果還是我弟弟,還有幾分男兒氣性,就跟我一起去找父親,跪著求他把母親放出來。他一天不答應,我們便跪一天;十日不答應我們便跪十日……你說,你敢不敢跟我去?」
念北咬著嘴唇,低下頭輕聲道:「五姐,這不是敢不敢的事。原本……母親她的確……」
貞娘不錯眼珠地瞪著他,看到他這般神情,由不得滿心失望,連連點頭道:「好,很好,你這個沒骨頭的東西,母親白生養你,白疼你了!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若還是母親的兒子,是我的弟弟,就昂首挺胸地跟我去見父親;你若說不去,就馬上給我滾開
。你說,到底去不去?!」
念北被貞娘連聲詰問得滿頭滿臉都紅漲起來,太陽穴上青筋畢露,兩隻拳頭用力捏著,卻是緊咬著嘴唇不發一言。只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
貞娘徹底失望了,萬分惱恨之下,兩步上前狠狠一掌搗在唸北肩頭。
「孬種,呸!」
阿離看著念北羞窘難當的樣子,心疼得如同被針扎一般。咬著牙冷聲道:「念北不過是個小孩子,五姐何苦這樣逼他?再過幾日他就要參加童生試了,五姐必要在這當口攪得他心神不寧。前功盡棄不可嗎?」
「你少在這裡裝好人了!」貞娘雙手在桌子上拍得山響,對著阿離怒目而視:「從你進府以來,你就時時裝可憐裝懂事。處處討好父親。現在還離間我們姐弟間的感情……阿離,你太噁心了!你知道嗎?我從心裡瞧不起你!」
一邊說,便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阿離只作沒聽見,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書案旁,拿起算籌繼續埋頭理帳。
貞娘猶如一拳打在了棉花包上,一腔的火氣沒處撒,只氣得面紅耳赤,跳腳不迭。因滿屋裡踅摸著要找東西撒氣。一眼瞧見多寶隔上擺著一對粉彩聳肩梅瓶,立刻衝上去拿起來照著地下用力一摜,便聽咣咣兩聲脆響。那對瓶子便摔得四分五裂,瓷片亂飛。
廊上的小丫頭聽見響動。只在門外探頭,畏畏縮縮地不敢進來;屋裡的玉鳳和如意已氣得面白如紙,因被青雲拉著,只得勉強站在那裡大口喘著粗氣。
阿離眉頭也不皺一下,彷彿沒看見一樣繼續伏案寫字。
貞娘見她不為所動,越發氣得吐血,又一眼瞅見案頭上立著一隻高麗青釉鯉魚燻爐,並不尋思,順手一掃,也扒拉到了地上。砰的一聲碎裂聲中,香灰撒了一地。
玉鳳實在忍不住了,高聲道:「那是大少爺特意買給我們姑娘的!五姑娘你太過分了……我……我去請老爺去!」
說著,掉轉頭往外就跑。
阿離從帳冊上抬起頭,只略微掃了一眼地上,便沉聲道:「回來
!她想砸東西,讓她砸好了,你們都別管,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又轉頭溫和地對念北道:「二弟回房去溫書吧,不要耽誤了工夫。」
念北早已麵皮紫漲,勸了貞娘兩句未果,越勸反而越火上澆油,此時呆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覺得滿心煩躁,鬱悶欲死。
而貞娘已一頓亂摔亂踩,將望月軒裡折騰得如遭了劫一般。
青雲玉鳳幾個眼睜睜看著她跳腳發洩,只將阿離護在中間,皆緊閉著嘴不發一言。青雲倒看不出什麼來,玉鳳如意幾個圓睜雙眼瞪著貞娘,氣得連嘴唇都哆嗦了起來;外面的小丫頭們也一個個交頭接耳,滿面怒色,只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阿離卻是不為所動,始終低著頭算帳,神色泰然,彷彿對那一聲聲不絕不耳的碎裂爆響之聲渾然不覺。
貞娘終於砸得累了,罵得倦了,終究覺得有些乏味了。事實上已砸無可砸,她終於停了手,站在那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就在這時,有兩個媳婦提著食盒走進院子裡,看見這架式不敢進屋,只在那廊上探頭,小心翼翼地向內道:「六姑娘,我們是大廚房裡王媽媽派來的,您要的八樣菜已經做得了。」
阿離便抬了頭,道:「進來。」
兩個媳婦輕手輕腳地進了房,拎著裙子,小心翼翼地避著腳下滿地的碎瓷片,走到阿離面前,將食盒蓋掀開,請阿離過目。
阿離向內看了一遍,便和顏悅色地轉頭向念北道:「今天是太太的生辰,我知道二弟早就心神不寧了。所以我讓廚房做了幾樣菜,你就到小月居陪著太太過個生日去吧。」
念北猛然抬頭,難以置信地望著阿離,喃喃道:「六姐……你說什麼?你允許我陪著母親過生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