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雪槐沉默地垂下眼簾,臉上露出些戚然之色,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這也是她自作自受,天生是這種歹命,又能如何?只是我曾家的女兒與人作妾,顏面何存?那個家中無子的斷斷不可……」
他冥思苦想了半晌,嘆了口氣道:「就第一個續絃的吧,年紀大些就大些吧。筆貼式,好歹是個讀書人。」
葛氏吁了口氣,點頭笑道:「挫子裡頭拔將軍,妾身也覺得那個不錯,待我這兩日就派人去跟媒人傳話。」
滿府裡很快就傳開了,丫頭僕婦們私下裡提起來時都會壓低了嗓子,鬼鬼祟祟地含著笑道:
「說是讀書人,家裡幾個娃子整天搞得稀髒的,屋裡屋外髒亂得跟狗窩一樣。那位筆貼式老爺聽說有名地吝嗇,太太活著的時候,晌午炒一個大鍋菜,晚上熱一熱接著吃,常年見不著一點葷腥。現在太太死了,日子更過得不著調了。咱們這位四姑娘,向來吃香喝辣慣了的,嫁過去那日子怎麼過?」
另一個便咋了咋舌,聲音裡滿是同情:「這麼說來,那日子過得還不如我家呢?我家裡半個月還能燉一回肉呢。」
這一個搖了搖頭,很肯定地嘆了口氣。以這聲帶笑的嘆息替清娘總結了一生。
葛氏當晚就把三姨娘叫了去。她半躺在貴妃榻上,小丫頭跪在榻前拿美人拳替她捶著腿,葛氏輕描淡寫地把這門親事跟三姨娘說了兩句,道:「這是老爺作主定下的,一會你只管給老爺磕了頭就罷了。」
三姨娘面色慘白,直直地挺立在那裡,沒有血色的嘴唇不可抵制地顫抖著,不發一言。
葛氏又道:「哦,對了,因為是續絃,按例不會有太豐厚的嫁妝。這裡有三百兩銀子,你拿了去給四姑娘置幾身衣裳吧。」邊說,邊閒閒地衝桔香擺了擺手。
桔香捧了個小匣子過來交給三姨娘,裡頭稀稀落落擱著幾張銀票。
三姨娘低頭看了一會,便將匣子抱在懷裡,冷笑了兩聲,便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出去。
「竟然不給太太行禮就走了?
!」桔香愕然地向著她的背影道:「太太可要奴婢追過去教訓她兩句?」
葛氏閉著眼隨意地擺了擺手,笑了嘆了口氣:「三姨娘一向不是心高氣傲麼?我還以為她會把那幾張銀票當著我的面撕碎了呢,誰知她居然要了……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果然是在講的。算了,這一回我就不跟這個可憐人計較了……」
曾老太太去世後,葛氏覺得一直堵在胸臆間那口惡氣總算是吐了出去,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往外透著鬆快。
然而僅僅半個月後,那位吝嗇的筆貼式忽然死了,身中十數刀,被人殺死在離自家不遠的路邊。
一時眾說紛紜。
有人說他是跟人發生了口角,被人一氣之下殺了;也有的說是謀財害命;甚至還有人猜測是情殺……
訊息傳來,曾雪槐和葛氏俱面面相覷,驚疑不已。
清娘卻絲毫都不在意,依舊每日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在園中散步。
葛氏頗覺得失望,在知會三姨娘這件事時,便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三姨娘原本婀娜的身姿此時已微微有些佝僂,一頭青絲也變得有些斑白了,她站在葛氏面前,忽然咧嘴笑了:「這年頭人命真的很賤,聽說那些窮得吃不上飯的人,二十兩銀子便能要一個人的命。若是肯出三百兩,就會是一筆人人爭搶的甜買賣了。」
她站在那裡,雲淡風輕地笑著,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葛氏望著她斑白的頭髮,佝僂的腰背,忽然無端端打了個冷戰。
從此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葛氏似乎對清孃的親事又一次失去了興趣。
八月節沒過幾天,江寧一帶突然爆發了大規模的傷寒疫症。官府每日都派出了專門的排子車,將窮苦人家得了傷寒的病人拉到土地廟裡隔離起來。這些人大多數最後都難逃一死,城郊義地裡早深挖了七八個幾丈見方的大坑,便是他們最終的去處。
曾府還在守制期間,閤府人等深居簡出,一時倒還沒發現有人感染了這種可怕的病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