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姑娘傷了腿,這麼久不見,脾氣性子好象都變了……」青雲輕聲道。
那柺杖敲在石子路面上的聲音單調而清晰,聽上去很是驚心
。阿離遙遙望著清孃的背影,道:「誰出了這樣的事,只怕都會變吧。」
主僕幾個重新回了望月軒,玉鳳早迎了出來,連聲笑道:「離老遠就聞見桂花香了……這麼一大堆,能做出多少糕來呀?除了上供的,咱們這些人是不是也能撈著吃一口?」
「我就猜著玉鳳妹妹得惦記這個,果然讓我猜對了。」青雲笑道。
阿離則含笑吩咐玉鳳:「你去接過趙媽媽手裡的包袱來,在院子裡鋪開,把桂花都晾透曬乾了,先做出一些糖桂花來,這個玉鳳可以敞開肚皮吃。」
玉鳳吐了吐舌頭,嘻嘻笑著連忙去曬桂花;阿離則又招手叫來青雲:「青雲跟我到裡間去,我還有話沒說完。」,
「是」,青雲恭恭敬敬地應了,隨著阿離走進她日常起臥的東次間。阿離將帳本放在小炕桌上翻開,自己盤膝坐了,提了筆低著頭在紙上細算。
一邊頭也不抬地向炕桌對面一指,隨意地向青雲道:「坐。」
金環端著茶盤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幅場面:阿離和青雲兩個在炕桌兩側坐了,腦袋擠在一起,正對著桌上攤開著的一本帳冊邊看邊討論,氣氛很是熱烈。
金環才一進來,她們兩個便停止了討論,正聽見阿離向青雲笑道:「既然這樣,你就去問問,你哥哥可願意到我鋪子裡去幫忙?若願意,他的身價銀子我替他出。且第一年就有工錢,四時節禮,一樣不少;年終還有花紅。若干得好了。明年我便升他為二掌櫃。」
青雲連忙點頭應允,恭聲道:「人往高處走,姑娘這樣看得起他。是他的福分,豈有不願意之理?不過他去學徒的那家鋪子。還是三姑娘的恩典幫他找的,我還是要去跟三姑娘回稟一聲的好。」
阿離點頭笑道:「這是自然,你現在就去跟三姑娘說吧。」
青雲連忙起身,答應著去了。
金環心裡很不是滋味,待青雲出去以後,便上前默默地替阿離倒了茶,迸了一會。方鼓起勇氣強笑道:「上回我跟姑娘提過的我那個叔伯哥哥,壯得跟頭牛似的,人又忠厚老實,我跟姑娘求了幾次,看姑娘能不能把他安排到咱們的鋪子裡去,姑娘都沒答應
。這青雲姐姐才來沒兩天,姑娘就對她另眼相看了,倒這麼痛快地就讓她哥哥去鋪子裡幹活去了?」
阿離從帳本上抬起頭,正色道:「我現在急著要的是能寫會算的櫃上夥計,不是轎伕。壯得象頭牛也沒多大用處啊。況且你哥哥又不會打算盤,又不認得各色香料,去了能做什麼呢?」
「不會可以學呀,誰也不是天生就會什麼的。最難得的是都是自己人。用著放心……」金環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容,低聲說道:「我忍了好久,一直就想提醒姑娘來著……您現在對青雲太好了,您就這麼信得過她?說到底,她曾經也是三姑娘的人,三姑娘和太太又是嫡親的母女,不得不防啊!您也太放心了吧……」
阿離平靜得審視著她,沉聲道:「我心裡自有分寸。」
說著,便低下頭去,一頭拿著算籌,一頭執筆,繼續將這三個月以來各項帳目逐筆清算,不再說話。
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金環偷眼望著阿離認真凝思的面容,不敢再搭腔,卻也不走,只在旁邊延捱著,時不時伸長了脖子也向帳本上望著,無奈上面的字和各式符號黑壓壓一片,如天書一般,沒一個是認識的。
金環看得頭疼,只得悻悻道:「那奴婢就先出去了……」
阿離只管看著帳本,點了點頭。
金環滿腹心事地退了出去,迎頭正看見冰娘和青雲走了進來,連忙迎上去,屈膝福身,笑道:「三姑娘今兒怎麼有空到我們這邊來了?我們姑娘正在裡頭算帳呢,您快請進。」
邊說,邊趕緊過去替冰娘打起了簾子。
金環素日有些不大入冰孃的眼,雖見她殷勤,冰娘也只略略嗯了一聲,眼睛都不朝她看,便邁步進了屋。
片刻後,東次間便傳出了熱鬧的寒喧和笑語聲,青雲也始終沒出來。金環牢記著上回被冰娘潑了一頭涼茶的教訓,雖百爪撓心,卻再沒膽子湊到近前去了。因咬著牙低低嘟噥了一句什麼,方無情無緒地下去了。
且說冰娘進屋後跟阿離寒喧了一回,對面坐了,一邊向桌上攤開的帳本看了幾眼,一邊隨意道:「聽青雲說,你們今天在後園子裡看見清娘了?她終於出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