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已是七巧之期。風砂堡中,群豪集聚,龍蛇混雜。有天龍上人和他門下的弟子;也有天山南北的各路英雄。堡主成章五揀這日重立香堂,意圖在塞外再幹下一番事業。
典禮過後,已近黃昏,堡外風沙呼嘯,堡中卻和暖如春。成章五、霍元仲與哈薩克名武師隆呼雅圖及天龍上人閒坐商談,隆呼雅圖道:「成堡主,你到了草原這麼多年,我們都已把你當成自己人了。我們並不是仇視漢人,只奈那白髮魔女委實欺人,不把我們塞外英豪放在眼內,這口氣不能不吐。」
天龍上人笑道:「諒那白髮魔女也不是三頭六臂,我們四人隨便一個已夠她鬥了,何況還有許多好漢與她為仇。想那白石道人也曾誇過海口說塞外沒有高手,結果還不是被我們擒回來了。諒那白髮魔女也厲害不到哪裡去。」
隆呼雅圖笑道:「成堡主,武當掌門若來赴約,你將他打倒,可真是大大露面之事。」成章五用意也是想趁重建香堂之日,打倒一個名手,樹立威風。他之約卓一航比試,其實正是因為卓一航乃武當派掌門,正是挑戰的最理想人選。並非他和卓一航有什麼仇。
天龍上人道:「可不知他敢不敢來。」霍元仲道:「他師叔在此,一定會來。卓一航並不難鬥,成堡主定可操勝券。武當派氣焰驕人,待會成堡主將卓一航擊倒之後,咱們再把白石道人拉出來,各賞五十皮鞭,將他們趕出回疆,好叫關內英雄也同聲一笑。」
成章五道:「霍兄之言,甚合我心。卓一航不比白髮魔女,可以饒他一命。」
天龍上人道:「卓一航和我們可有點過節,成堡主在趕走他之前,我可還要和他談論。」
黃昏日落,成章五在堡內擺下筵席,大宴群豪,四邊牆壁,都插有粗如人臂的大牛油燭,把場子照得通明。眾人紛紛向成章五道賀,談論卓一航敢不敢來。
酒過三巡,外面把門的堡丁進來,獻上一張犀牛皮帖子,上面寫著:武當派門下弟子卓一航答拜。犀牛皮極厚,普通的刀子也割不開,那幾個大字卻不是用筆寫的,而是用指頭劃出來的。成章五見了,哼了一聲,立刻叫人開門迎接。
且說卓一航雖因情海翻波,傷心之極;可是為了要救師叔,仍然依期而來,投下帖子之後,便和何綠華大步邁進。
只見場子裡堆滿了人,有一群喇嘛個個怒目相向;還有霍元仲和神家兄弟也雜在人群之中。卓一航傲然不懼,何綠華也神色自如緊緊跟隨。
成章五越眾而出,道:「風砂堡主成章五敬候,卓先生果是信人。這小姑娘是誰?」卓一航道:「她是我白石師叔的女兒。」伸手一拉,各運內力,相持不下。成章五哈哈一笑,道:「請先飲三杯!」卓一航放開了手,道:「多謝堡主盛情,美酒慢領,請先把我的師叔放出來!」
成章五哈哈笑道:「這個容易。難得武當掌門到此,我老兒可想先領教幾招。」卓一航道:「堡主是前輩英雄,既要賜教,卓某豈敢推辭?不過……」橫眼一掃全場,道:「咱們還是先講好的好,我可只和堡主打交道,這麼多的英雄好漢,請恕我招呼不周了!」意思是要照武林規矩,以一敵一,定個贏輸。
成章五又哈哈笑道:「承掌門賞面,瞧得起我,老朽實是惶愧,這個拜帖……」說到此處,拿起那張犀牛皮,卓一航道:「荒漠旅途無紙筆,只好獵了一頭犀牛,剝它的皮,權充拜帖,叫堡主見笑了。」成章五搖搖手道:「不是這個意思。想武當派威震中原,老朽如何敢收掌門的拜帖?」隨手一抓,將那張犀牛皮抓得四分五裂,放在掌心一搓,再放開手時,那張犀牛皮竟像捲成了一個紙團,給成章五丟擲很遠。卓一航悚然一驚,心道:這老兒的鷹爪功也算得是上乘的了,不可輕敵。
成章五顯了這手,正想下場,人群中忽然閃出一個少女,叫道:「爹爹,待女兒先玩一場。久聞武當劍法,天下無雙,我想先向這位姐姐請教,開開眼界。」這少女正是成章五的女兒,名叫成掌珠。
成章五捋須一笑,道:「也好。我們招待掌門,也不該冷落了這位姑娘。你就向她好好請教吧!」
何綠華一肚子氣,見成掌珠指名索戰,也不推辭。兩人下了場子,一個用刀,一個使劍,寒喧幾句,便動起手來。兩人都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一個白衣紅裙,一個青色獵裝,紅白青三色飛揚,兩個小姑娘像粉蝴蝶般撲來撲去,功夫雖非上乘,神態卻是好看之極!
何綠華劍走輕靈,穿來繞去;成掌珠卻是刀沉力重,賽過男兒。兩人鬥了五七十招,何綠華不敢硬接兵刃,成掌珠卻也斫不到她。兩人各有擅長,倒是難分高下。
成章五一面看一面微笑,心喜女兒雖然從未和人正式對打過,卻也不錯。哪知成掌珠就吃虧在從無對敵的經驗,五七十招一過,被何綠華看出破綻,沉劍一引,待成掌珠一刀磕下,手中劍突然一提一翻,青光閃處,一招「樵夫問路」,刷的向對方「華蓋穴」扎去,成掌珠慌忙使個「橫架金梁」,橫刀力磕,哪知何綠華這招卻是虛招,青光再閃,嬌喝一聲:「撤刀!」劍鋒刷的指到手腕,成掌珠急忙鬆手退閃,那口刀嗆噹噹丟了下地,杏臉羞紅,跑回父親身旁。
成章五道:「武當劍法果然妙絕,小女不知自量,見笑方家。還是咱們下場吧。」卓一航道聲:「好!」成章五卻端起酒杯,連喝三杯,笑道:「貴客遠來,未盡杯酒,如何使得?幹了此杯再下場吧!」驀然雙手齊揚,一杯酒和一柄叉著牛肉的小叉,一齊向卓一航面門飛來!
卓一航雙指一伸,將那杯酒一勾一旋,旋到口邊,口一開,又把那柄飛叉咬著,吃了牛肉,吐出飛叉,將酒倒入口中,擲杯笑道:「謝堡主。」與成章五相對拱手,雙雙奔下場心。
這一戰與剛才小兒女相搏,大是不同。只見成章五雙臂箕張,向外一展,摟頭疾抓,卓一航竟不避招,倏然轉身,刷的一劍,便刺敵人軟肋。成章五喝聲:「來得好!」往旁一個滑步,身形一俯,左掌直插咽喉,右手橫肱撞脅,卓一航騰身一跳,刷刷兩劍斜削了來,成章五身軀一翻,運退步連環掌法,半攻半守,儼如神鷹盤旋,龍蛇疾走,卓一航一連數劍,都落了空!
成章五暗暗吃驚,料不到卓一航不過三十多歲的樣子,劍法火候都極老到,兩人全神貫注,不敢輕敵。成章五雙掌翻翻滾滾,忽掃忽拍,忽抓忽戳,掌風激盪,鬚眉俱張,卓一航一劍迴旋,疾如鷹隼,劍氣縱橫,變化莫測。只見掌風到處,沙石飛揚,劍氣沖霄,人影莫辨。鬥到了一百來招,兀是不分勝負。
成章五功力較高,但卓一航劍勢綿密,卻也攻不進去。又鬥了一陣,成章五心中焦燥,奮力強攻,激鬥之中,飛身突起,五爪如鉤,抓卓一航頂心,卓一航一劍上撩,成章五竟然在半空中身子一屈,一掌盪開卓一航的劍勢,仍然飛抓上來,卓一航大吃一驚,急展燕青十八翻的功夫,伏地三滾,才避開了成章五一抓,風砂堡眾,哈哈大笑,吃過卓一航之虧的副堡主更縱聲大笑道:「哈,你們看到了沒有?好一個烏龜爬地!」
卓一航悶聲不響,挺劍再鬥,過了一陣,成章五又用前法,飛身縱起,揚爪下擒,卓一航身子突然斜掠,劍尖一掠,成章五依樣葫蘆,左掌劈下,右爪一拿,哪知掌風到處,撲了個空,卓一航長劍一拖,反手一削,又狠又疾,就像在夜空中閃過一道電光,成章五大叫一聲,頭下腳上,疾衝出三丈開外,接地之際,才一個筋斗翻了過來,纏著手腕護手的皮套已被割開,幸好人還未傷。風砂堡眾人相顧失色,何綠華也縱聲笑道:「哈,你們看到了沒有?好一個老狗翻身!」
成章五叫道:「一抓一劍,各不輸虧,再來,再來!」飛身又撲,劍掌再度交鋒。卓一航細心防備,鬥了二三十招,卻未見他再施前技。
原來成章五飛身一撲,乃是鷹爪功的精華所聚,厲害非凡。功力最深的可以在半空中轉折迴旋,屈伸如意,撲下來時,就真如巨鷹撲兔一樣,無可迴避,可是成章五尚未修到上上的功夫,只能在半空中一個迴旋,所以後來卓一航使出達摩怪招,立刻還刺了他一劍。
卓一航雖然只識幾招達摩劍式,但用於應付成章五的飛擒突襲,卻是功效非常,成章五試過吃虧,不知他的虛實,竟然不敢再用這門絕技。
成章五不用飛擒撲擊的絕技,卓一航也不用達摩劍式,這樣一來,仍變成了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劍法鬥他的鷹爪功擒拿掌法,恢復了先前的狀況。成章五雖然功力較高,可是卓一航卻勝在年輕力壯,久戰不衰,加上成章五使不出絕技,心中已怯,鋒芒漸減,大不如前。天龍上人皺起眉頭,何綠華看得大為高興。
再鬥三五十招,卓一航漸搶上風,天龍上人忽然躍下場子,雙掌一分,喝聲「住手!」卓一航突覺一股猛力推來,急急閃開,冷笑道:「成堡主,這是怎麼個說法?」
天龍上人道:「你們鬥了許多時候,仍是不分上下,就算平手了吧。」卓一航一想:彼眾我寡,也不好太過掃他面子,便道:「多謝堡主手下留情,卓某幸未落敗,我的師叔可以放出來了吧?」
成章五面色尷尬,支吾難答,天龍上人道:「那是你和成堡主的事,我本來不好干預,可是我和你也有點小小過節,我敢冒昧請成堡主準允,將兩件事情拼在一起,你我的帳算清之後,天龍派從此不向你尋仇,白石道人也放還給你。」
卓一航心念這場惡鬥無可避免,朗聲問道:「如何演算法?你們天龍派人多勢眾,若要群毆,那麼卓某將頭奉送給你,抵你師弟徒弟的命便罷!」心念天龍上人也是一派宗祖,自己先用說話將他鎮住,諒他不敢不要面子。
天龍上人果然笑道:「你是武當派掌門,我是天龍派教主,旗鼓相當,何必旁人相助。你若勝得了我,白石道人決少不了一根毫毛。可是你若輸了,也得依我們的規矩。」
卓一航道:「什麼規矩?」天龍上人道:「我們西域的浮屠弟子,素來有一個規矩,不論是辯論佛法,或比試武功,輸的那方,一是投降勝方,自願做勝方的弟子;若然不願做得勝者的弟子,那便要將頭割下,以贖罪衍。」
卓一航怒道:「你我比試便是,何必多言,我若輸了,人頭奉送。」天龍上人哈哈笑道:「好,一言為定,列位英雄作個見證。斟兩杯酒來!」
天龍派門下弟子捧上兩杯滿滿的酒,卓一航道:「不必多阻時候,喝什麼酒?」天龍上人道:「我們西域規矩,臨死訣別,必得盡一杯酒,聽說你們關內的規矩,死囚待決,獄卒也得敬他三杯。咱們二人決鬥下來,總有一個要死,理應互敬一杯!」
卓一航大怒,端起酒杯,照面劈去,就在同一時刻,天龍上人那一杯酒也照面劈來,卓一航想煞他氣焰,心念一動,賣弄了一手上乘功夫,左掌向前一推,運掌力壓著酒杯,縱身一躍,將那酒杯取了過來,杯中酒竟然絲毫未滴!卓一航一口喝盡,以為必然有人喝彩,哪料滿場鴉雀無聲,卓一航縱目一看,不覺大驚失色!
只見天龍上人伸長頸子,向空中吹氣,那酒杯被他吹得向上騰起,落不下來,見卓一航望他,這才笑道:「貴客既乾了杯,我也該奉陪了!」說話之際,空中的酒杯翻跌下來,酒如一條銀線,從空射下,天龍上人張口一吸,吸得乾乾淨淨,抹抹嘴道:「葡萄美酒,好香好香!」滿場彩聲雷動。
卓一航吃驚非小:天龍上人竟是遠非他的師弟可比,內功在己之上。心中暗暗盤算抵敵之法,只聽得天龍上人得意洋洋,微微笑道:「我們都是一派領袖,動手動腳,有失尊嚴,不如文比了吧?」
卓一航道:「怎麼比法?」天龍上人道:「我坐在臺上,由你連擊三掌,我不還手,若能將我擊倒,你便嬴了。」這個比法,看來是卓一航佔盡便宜,其實卻是天龍上人的老謀深算。
原來天龍上人用杯酒試出他的內功不如自己,心中想道:卓一航劍法超妙,我雖能勝他,恐怕也要百招以外;不如用這個比法,三掌之後,立即勝他,何等光彩!
卓一航也想道:若與他硬拼,看來非他敵手,他既如此託大,我就試他一試,不信他是鐵鑄金剛,打他不倒。
當下兩方願意,天龍上人跳上高臺,盤膝坐下,挺起一個大肚皮,宛如彌勒佛像,哈哈笑道:「武當派的大掌門,佛爺在此候教了!」卓一航跳上臺上,小臂一揮,劃了一個半弧,呼的一掌,就向他的大肚皮擊去,不料掌鋒所及,猶如一團棉絮,而且有一股吸力,竟把自己的手掌緊緊裹住,卓一航大吃一驚,急把勁力一鬆,手掌順他吸勢,輕輕一推,斜斜的在肚皮上滑脫出來。天龍上人見吸不著他的手掌,也微微一驚,卻哈哈笑道:「這是第一掌了,再來,再來!」臺下眾人,紛紛拍掌!
卓一航略一思索,邁前一步,橫掌一掃,這一掌不掃他的肚皮,卻劈他的面門,心中想道:「任他內功多好,也不會練到麵皮上來!」哪知一掌劈去,天龍上人突然眉頭一抬,「蓬」的一聲,硬接了卓一航一掌,卓一航掌鋒所及,如觸鋼板,卓一航給震得倒退三步,幾乎跌落臺下,天龍上人也被震得屁股移過一邊,挪了一個方位。不過有言在前,要將他擊倒,才算得勝,他只移了一個方位,仍算他贏。臺下眾人,又是大聲喝彩!
天龍上人大笑道:「只有最後一掌了,你若擊我不倒,不做我的弟子,便要割下首級了!」卓一航料不到他內功外功均是登峰造極,一時間想不出向何處落手,手掌揮在半空中將落未落。天龍上人甚不耐煩,喝道:「你怕死麼?為何不打?」
堡後面忽然一陣喧譁,成章五喝道:「什麼人胡鬧?快入去看。」臺下眾人,仍是目不轉睛,要瞧卓一航這最後一掌。
就在此際,堡內傳來了一聲長笑,裡面一大堆人,跌跌撞撞,湧奔逃出,卓一航大喜叫道:「練姐姐!」隨手一掌,向天龍上人腰脅拍下,天龍上人忽覺脅下一酸,被卓一航輕輕一送,跌落臺下。天龍上人莫名其妙,心中懷疑有人暗算,可是卻看不出來,自己是一派宗祖,受人暗算而無法防備,說了出來,更是丟臉,只好鼓著一肚子氣,忍著啞虧,騰身跳起。舉目一望,但見一個白髮女子,從堡內直跑出來,手持長劍,隨意揮灑,被她劍尖觸及的頓時倒地狂呼,霎眼已衝到場心,大群堡丁紛紛逃避,不敢近她身邊。
成章五大叫道:「這是白髮魔女!」和十幾個有名高手,拔出兵刃,向前堵住,忽見後面還有一人,氣呼呼地持劍跑出,大聲喝道:「天龍妖僧、霍元仲老賊,吃我一劍!」這人正是白石道人,何綠華大喜叫道:「爹爹!」卓一航已跳下臺,將她拉著,道:「不要衝上去,玉羅剎來了,我們絕能脫險!」
你道玉羅剎何以會突然而來,原來她在那晚聽了何綠華之言後,見說白石道人被擒,第二日便去查探,始知成章五與天龍上人約了一大群人,對付自己,白石道人被擒,不過是個陪襯,不由大為生氣,她雖然憎厭白石道人,至此也不能不救。何況她又探知卓一航在七夕之期,便將赴約,不管她心中有恨,總還不忍卓一航孤身送死。因此,便乘著卓一航在前面和他們相鬥之際,悄悄地溜進堡中去解救白石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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