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羅剎輕功卓絕,來去無聲,更兼一眾高手,都在前面看卓一航與成章五及天龍上人比試,被她神不知鬼不覺溜入堡中,正苦於不知白石道人囚在何處,忽見牆角每隔不遠,便有黃泥所畫的箭頭,玉羅剎甚為奇怪,心道:「不知是哪位高手,先我而來?」依著箭頭,一路找去,果然找到了白石道人的囚房,玉羅剎擊暈看守,將白石道人的鐐銬削斷,懶得聽他道謝,便先跑了出來。正遇著卓一航第三掌將要擊下,玉羅剎乘著混亂之際,偷發了一枚她的獨門暗器「九星定形針」。飛針極小,天龍上人又正在全神貫注,防卓一航的第三掌,因此絲毫沒有發現。
再說白石道人那日在大沙漠風砂之際,被天龍上人與霍元仲合力所擒,囚在堡中多日,氣悶非常,又突然被玉羅剎所救,更是難以為情,衝了出去,便立刻奔向天龍上人,要和他再決生死。玉羅剎卻輕輕一笑,纖掌一揮,冷不防將白石道人揮出一丈開外,令白石道人幾乎跌倒。白石道人料不到玉羅剎救了他卻又令他當場出醜,瞪大了眼,只聽得玉羅剎冷笑道:「白石道人,你不是他的對手,乖乖地站過一邊吧!」白石道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但一來是她所救,二來大敵當前,卻也不敢回嘴,滿腔怒氣,都要忍著!
天龍上人見玉羅剎威勢,也自心寒,但當著眾弟子面前,仍得硬著頭皮罵道:「白髮魔女,別人怕你,我不怕你!來,來,來,佛爺和你鬥三百回合!」玉羅剎盈盈一笑,絲毫不像要和他對敵的樣子,天龍上人怔了一怔,破口罵道:「佛爺是百鍊金剛,豈你這魔女所能誘惑!」不料玉羅剎一笑之後,淡淡說道:「你真的不怕我麼?你真的是百鍊金剛麼?你試摸摸你腰脊骨,自下數上的第七節看!」天龍上人由不得伸手一摸,只覺又癢又痛,大怒喝道:「你這魔女,原來是你暗算佛爺!」拔出拂塵,便想拼命,玉羅剎又是輕輕一笑,說道:「你中了我的暗器,若然不再動怒,不再用力,回去靜養七七四十九天,以你這點道行,還可以自己運氣將暗器迫出來。你若還要動氣,不必我再出手,三日之內,便是你的死期!」說完之後,驀然反臉一喝:「念你是一派宗主,修練不易,饒你一死,你還不快滾麼?」這一喝刺耳鑽心,天龍上人不由自已地打了一個寒噤,心想:性命交關,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回身便退,天龍派的弟子一鬨而散,跟著教主逃出風砂鐵堡。
成章五氣得面色青白,料不到天龍上人如此膿包,只見玉羅剎眼珠滴溜溜一轉,又笑道:「風砂堡主,你邀集了這麼多人,為何還不動手?哈,神大元,神一元,你這兩個寶貝也在這裡,我和爹爹曾兩次饒你,今番可放你不過,霍元仲,你也在這裡麼?南高峰上的教訓,你就這樣快忘記了麼?」
神大元大叫道:「這魔女心狠手辣,而今騎虎難下,大家和她拼吧!」成章五不知厲害,把手一揮,十幾二十名高手一擁而上,玉羅剎一聲長笑,轉眼之間,刷刷刷接連三劍,將三名好手刺翻地上,成章五一抓撲下。玉羅剎道:「好,試試你的鷹爪功夫!」左掌往上一勾,成章五虎口流血,劇痛難當,掙脫之後,大怒喝道:「眾兄弟一齊圍上,縱然身死,不能受辱!」堡內群豪雖然個個心驚,堡主令下,卻都視死如歸,人人爭上。
玉羅剎點了點頭,心道:看來這堡主還深得人心。副堡主是點穴名家,判官筆乘空偷襲,玉羅剎直像背後長著眼睛,反手一點,又笑道:「也試試你的點穴功夫!」副堡主大叫一聲,當場跌倒,堡丁急忙將他抬出。
這時堡內群豪已將玉羅剎、白石道人、卓一航、何綠華四人都包圍起來。成章五率神大元等七八名一流高手,緊緊纏著玉羅剎,玉羅剎雖然厲害,對方人數太多,一時間卻也衝不出去。只仗著絕頂輕靈的身法,在兵刃交擊縫中,穿來插去,一有機會,便立刻將武功較弱的刺翻地上,霎時間號叫之聲四起,成章五氣紅了眼,緊緊包圍,死戰不放。白石道人在人叢中追覓霍元仲,卓一航則因何綠華武功最弱,一柄劍龍飛鳳舞,緊緊傍在何綠華身邊。
混戰中,玉羅剎數度在卓一航身邊穿過,看也不看他一眼,卓一航連聲叫道:「練姐姐,練姐姐!」玉羅剎振劍力戰,毫不理睬。激戰中卓一航不敢分心,不能解釋,只有心中暗自悲哀。
白石道人在人叢中覓著了霍元仲,一肚子氣都發洩在他身上,運劍如風,狠狠追擊。豈知霍元仲身手也甚不弱,即算以一對一,他雖略遜於白石道人,也可抵擋百數十招,何況在眾寡相敵的情況下,白石道人更不易得手,方鬥了五七招,哈薩克的名武師隆呼雅圖斜刺衝到,手舉鐵椎,當頭疾劈,隆呼雅圖功夫不在成章五之下,一連三椎,打得白石道人手忙腳亂,霍元仲乘勢刷刷兩鞭,連抽白石道人左右腰背,將白石道人衣裳打得碎成小片,腰背泛起兩道血痕,霍元仲哈哈笑道:「兩鞭還兩劍,不收你的利息了!」收鞭闖出人叢,一溜煙般如飛溜走。從此隱居,再也不理閒事。
白石道人氣炸心肺,狂衝猛刺,傷了兩人,卻又被隆呼雅圖擋著,玉羅剎叫道:「你還不快快回來與我們聯手,想找死麼?」白石道人雙瞳噴血,偏不闖回,被隆呼雅圖聯合幾個高手一陣猛攻,險象環生,幾遭不測,卓一航、何綠華雙劍搶救,卓一航這時的武功已在師叔之上,一連幾招達摩劍式,怪異狠疾,傷了幾人,搶到白石道人身邊,玉羅剎看了也暗暗稱讚,但亦怕他有失,急忙殺開條路,又和白石道人等聯在一起。
這時天龍派的溜走於前,霍元仲溜走於後,風砂堡這邊,實力大減。激戰中卓一航又叫了兩聲「練姐姐!」玉羅剎忽道:「一航,好好護衛你的師叔,不要讓他再給人傷了。」卓一航忽聽得她出聲答話,如奉綸音,不暇細想,慌忙答道:「是!我聽姐姐吩咐,不能再讓師叔給人傷了!」白石道人雙眼翻白,幾乎氣死!何綠華連問他兩聲:「爹爹,你的傷礙事麼?」他也如聽而不聞,閉嘴不答。何綠華見他神色駭人,低低對卓一航道:「爹似是瘋了。咱們緊護著他!」卓一航點了點頭,一柄劍夭矯如龍,不離白石道人身後。
玉羅剎囑咐了卓一航之後,一聲長笑,腳尖一點,身子突然騰空飛了起來,從成章五等人的頭頂飛越過去,在半空中挽了個劍花,向神大元猛刺,神大元嚇得慌了,回身一避,反手一抓,神大元的野狐拳本來也是武林一絕,厲害非凡。可是玉羅剎自到塞外之後,潛心研習師父所留下的劍譜,劍法已到出神入化之境,神大元撲前一抓,被她乘勢一劍,直透後心,神一元要待走時,又被她朝著後心一踢,頓時嘔出黑血,仆地身亡!
玉羅剎哈哈笑道:「風砂堡主,神家兄弟比你如何?你尚不知進退,我可要大開殺戒了!」成章五怒道:「我豈是畏死之人!」竟然迎著玉羅剎劍尖,揮掌猛擊!
玉羅剎肩頭一縮,左手輕輕一帶,成章五腳步不穩,踉踉蹌蹌地衝過一邊,轉眼之間,玉羅剎又刺傷了數人,成章五心中大痛,叫道:「你殺傷我一眾兄弟,我與你是除死方休!你不必手下留情,殺過來吧,我死也得與眾兄弟同死。」玉羅剎身形快極,霎忽之間,又傷了幾人,成章五追之不及,想與她拼死,也不可能。
玉羅剎忽然笑道:「風砂堡主,我何曾殺了你的弟兄?」成章五憤怒之極,望著滿場翻滾呻吟的弟兄,大聲喝道:「你這魔女還說風涼的話兒!」縱身追她,忽聽得一陣木魚聲響,「阿爾陀佛」之聲在耳邊響了起來,成章五縱目一望,只見一個和尚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沉聲念道:「阿彌陀佛,冤家宜解不宜結,請快停了干戈斫伐之聲!」
成章五邀來的天山南北高手,有過半認識這個高僧,不禁同聲呼道:「晦明禪師!這魔女殺人如草,請快來相助!」玉羅剎微微一笑,道:「嶽鳴珂,原來是你!」
眾人見玉羅剎和晦明禪師招呼,更是吃驚。晦明禪師擊了一下木魚,合十說道:「阿彌陀佛,兩邊都停手了吧!」
晦明禪師到天山已有八年,武功既是深不可測,人又謙和平易,天山南北英雄無不服他。見他一說,紛紛跳出圈子,只有成章五還不肯干休,披頭散髮,狠狠追擊,要和玉羅剎拼命。晦明禪師合十喊道:「堡主住手,她並沒有說錯,你手下弟兄,並無一人喪命。傷了的我替你救,請瞧在貧僧面上,住手了吧!」
風砂堡主愕然住手,道:「傷得如此之重,還能個個都救活嗎?」晦明禪師道:「她雖號稱魔女,其實心中卻還存著一點慈悲。她的劍尖刺的都是關節,雖然不能起立,卻非致命之處。我有上好天山雪蓮配製成的碧靈丹,開水內服外敷,痛楚立失,不須一個時辰,便可行動如常。」
晦明禪師取出了數十顆碧靈丹,交與未傷之人,叫他們一同救治傷者,片刻之後,果然一個個都站了起來。
玉羅剎笑道:「鳴珂,這次又是我遭人罵,你充好人了。你別得意,將來我還要與你比劍!」
成章五忽然向玉羅剎兜頭一揖,長嘆一聲道:「今日我方知天外有天,這香堂我決把它散了,從此不再爭強!我還要謝你手下留情!」
晦明禪師笑道:「瞧,這不是有人向你道好了?」回頭向卓一航笑道:「這裡事情已了,貧僧也該走了!你們這對歡喜冤家,也該和好了吧?」話剛說完,忽見玉羅剎面色大變,厲聲喝道:「卓一航,你這武當派的得意弟子,還不隨你師叔回山去麼?」卓一航駭道:「姐姐,你聽我說……」礙於白石道人父女在旁,不好解釋那晚之事,訥訥說道:「姐姐,不管你對我如何,我已是決心終老邊荒,追隨你了!」玉羅剎冷冷一笑,忽見白石道人雙頰火紅,突然朝她一揖!
玉羅剎一閃閃開,冷笑道:「我乃邪派魔女,怎敢受武當五老之拜!」白石道人啞聲叫道:「這一拜是謝你相救之恩,但我也不白領你的情。我們本來要一航回山掌門,現在我一肩擔起,將他讓與你了。一航,從此你與武當派兩無干系,終生服侍你的練姐姐吧!」卓一航囁嚅說道:「師叔,這是什麼話?」
白石道人攜了女兒如飛奔跑,玉羅剎連連冷笑,何綠華卻回頭道:「玉羅剎,你可得好好待我大哥,不要逞強欺負他!」玉羅剎微微一愕,欲待問時,何綠華已隨白石道人奔出。
卓一航呆若木雞,他受紫陽道長栽培撫育,雖然十多年來,因與玉羅剎相戀之事,為同門所不諒,可是一心還想報答本門,豈料白石師叔卻要把他逐出門牆,這怎能不令他心痛。他卻沒有想到,他的掌門,只有由同門公決,才能免掉。白石道人根本沒有權力將他逐出門牆。
玉羅剎又是一聲冷笑,卓一航如夢初醒,奔上去道:「練姐姐,你可明白了麼?那晚之事,實在是個大大的誤會!」
玉羅剎心灰已極,想起十多年來的波折,如今頭髮也白了,縱許再成鴛侶也沒有什麼意思。
玉羅剎的想法就異乎尋常女子,在她想和卓一航談論婚嫁之時,便一心排除萬難,不顧一切。到如今幾度傷心之後,她覺得婚嫁已是沒有意思,也就不願再聽卓一航解釋,寧願留一點未了之情,彼此相憶了!
卓一航話未說完,只見玉羅剎已飄然而去,卓一航狂呼追趕,哪裡追趕得上?但見天上是耿耿銀河,地下是黃沙漠漠,玉羅剎的影子又不見了!
卓一航失聲痛哭,良久良久,忽覺有人輕輕撫自己肩背,輕輕說道:「情孽,情孽!」晦明禪師一直就跟在他的身後,讓他哭得夠了,這才出聲慰解。
卓一航默然不語,和晦明禪師在沙漠裡走了一程,這才說道:「練姐姐此去,以後相見更難了!」抬頭望天,天上雙星閃耀,猛然記起,今夜正是七夕佳期,又不禁悵然嘆道:「天上鵲橋聚會,人間勞燕分飛,老天爺也未免太作弄我了!」
晦明禪師也抬起了頭,看牛郎織女星冉冉掠過天空,忽然問道:「你飽讀詩詞,可記得秦少游詠七夕的《鵲橋仙》一詞麼?」
卓一航情懷悵觸,低聲吟道: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晦明禪師道:「可不是麼?若她還對你有情,又何必朝暮相處。人間百年,天上一瞬,你若作如是觀,則兩情相諒之日,也並非地久天長!」兩人踏著星光,穿過沙漠,牛郎織女星升起了又落下了!
經過風砂鐵堡一戰,白髮魔女威名遠播,天山南北,無人敢再惹她,但大漠草原,卻也再難見她的影子,她已隱居天山南高峰,最初幾年還一年一度到唐努處作客十天八天,傳飛紅巾武藝,以後就難得下山了。
卓一航送晦明禪師回到天山北高峰後,便回到慕士塔格山駝峰之上,辛龍子出來迎接,告訴他道:「數月之前,有一個白髮滿頭的女子,攀上駝峰探望。」辛龍子道:「我怕她毀壞仙花,上前喝問。她輕輕把我推開,對仙花看了好久,嘆息幾聲,面上忽又現出微笑,終於走了。這女人好奇怪,師父,她可是你的朋友麼?」
卓一航悵然太息,過了好久,忽叫辛龍子上前問道:「你依實告訴我,你可知道這兩朵仙花什麼時候才開嗎?」辛龍子道:「我問過爹爹,聽爹爹說也許要五六十年!」
卓一航道:「好,將來我死了之後,你也要守著這兩朵仙花。」辛龍子滿腹疑團,見師父目中蘊淚,神色奇異,不敢發問。
是夜,又是淡月疏星之夜,卓一航獨上駝峰,悽然南望,遙遙見南高峰高出雲表,在那變幻的雲海之中,似乎有一個人也在向他遙望。
卓一航嘆了口氣,十數年來情事,一一在他心頭掠過:黃龍洞的初會,明月峽的夜話,武當山上的糾紛,大沙漠上的離別,歷歷如在目前,有懺悔,有情傷,有蜜意柔情,有驚心謠諑,最傷心的是往者已矣,來者又未必可追,所能做的,也只有夜夜在此相望罷了。
卓一航想得如醉似痴,看著頭頂上空的星星,想起飛紅巾所轉達的玉羅剎的話,只覺玉羅剎就像頭頂上的星星,離自己像是很近又像很遠,心湖浪湧,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不覺用劍在石壁上刻下了一首律詩,詩道:
別後音書兩不聞,預知謠諑必紛紜。
只緣海記憶體知己,始信天涯若比鄰;
歷劫了無生死念,經霜方顯傲寒心!
冬風盡折花千樹,尚有幽香放上林。
刻了之後,放聲吟誦,餘音嫋嫋,散在山巔水涯,天上的北極星又升起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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