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神劍施威 膽寒驚絕技 毒珠空擲 心冷斂鋒芒

白髮魔女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紅花鬼母這回吃了大虧。原來紅花鬼母的功力,的確要比玉羅剎高出許多,可是她先和白石道人打了三百多招,跟著又和鐵飛龍比試掌力,動了怒氣,用力過度,內功已減削許多,要不然莫說運用了「太乙玄功」,不須用到一百多招,就是這一拐最少也可以把玉羅剎的寶劍打飛。玉羅剎無形中佔了便宜,自己還不知道!

鐵飛龍這時才鬆了口氣,暗暗發笑。原來他先出場,把紅花鬼母激怒,將石陣摧毀之後,才讓玉羅剎出門,正是他預先安排好的戰略。玉羅剎不懂正門八卦之陣,但輕功極高,所以在石陣摧毀之後,能移與紅花鬼母打成平手。鐵飛龍又因這一戰關係重大,並且知道玉羅剎也十分好勝,所以並沒將事先的計畫說給她聽,以免影響她的心情,讓她好專心對敵。可是鐵飛龍事先雖然佈置周密,到目睹玉羅剎與紅花鬼母激戰之時,還免不了憂心忡忡,生怕玉羅剎的內功與紅花鬼母相差太遠,直至看到玉羅剎冒險反擊,劍拐相交,各給震退的情形,鐵飛龍才寬了心。

再說玉羅剎突破了紅花鬼母的膠著戰術,劍劍反擊,辛辣異常:紅花鬼母餘勢未衰,掌風呼呼,鐵柺亂掃,也儘自遮擋得住。兩人各以內力相拚,只見杖影劍光,此來彼往,叮叮噹噹,戰了一個勢均力敵。

紅花鬼母想不到一世威名,竟給這個女娃子迫成平手,戰到分際,突然左掌護胸,鐵柺倒拖,賣了一個破綻,跳出圈子,玉羅剎一聲嬌笑,腳步一點,身形飛起,凌空下擊。鐵飛龍叫道:「裳兒,小心了!」紅花鬼母把手一揚,三團赤色光華,電射飛來,玉羅剎已有防備,在空中一個轉身,避了開去,笑道:「你搗什麼鬼把戲?」那料口方張開,笑聲未歇,跟前紅光一閃,一顆圓溜溜的東西,突然飛進口中,玉羅剎頭下腳上,疾衝下來,紅花鬼母反手一拐,玉羅剎一個「細胸巧翻雲」,身翻了過來,寶劍在拐上一點,倒躍出三丈開外,站在地上,搖搖晃晃。卓一航大吃一驚,鐵飛龍卻仍是神色如常,微微發笑。

紅花鬼母得意之極,連連怪嘯,邁步上前,將龍頭柺杖向玉羅剎胸前一點,叫道:「你這女娃子還不葉劍認輸,要等死麼!」玉羅剎身形一晃,避了開去。紅花鬼母又喝道:「你中了我的毒珠,性命不過一時三刻,趕快沒降,還可以救你一命。」玉羅剎又晃了一晃,仍然不理。紅花鬼母心道:這女娃見好倔強!一把抓去,玉羅剎突然張口一吐,一顆赤紅如血的珍珠飛了出來,唰的一劍削去。紅花鬼母以為她受了傷,料不到她身手還是如此矯捷,嗤的一聲,急閃開時,衣袖已被削去一截。玉羅剎笑道:「你這老妖婦還不認輸,要等死麼!」

原來這赤紅如血的珍珠,乃紅花鬼母的獨門暗器,名為「赤毒珠」。此是將珍珠在毒蛇血中浸煉,直到把白色的珍珠煉到赤紅如血方止,劇毒無比,輕易不肯使用。幸而穆九娘昨晚將三顆赤毒珠帶來示警,鐵飛龍有了防備,教玉羅剎將雄寅等藥物煉成的藥丸含在口中,故意接她一顆,然後出其不意吐了出去,分散她的心神,刺她一劍。

紅花鬼母大怒,鐵柺一震,把玉羅剎的寶劍湯開。鐵飛龍叫道:「紅花鬼母,你要不要臉?」紅花鬼母一聲不響,鐵柺疾掃。玉羅剎冷笑道:「老妖婦,你還有什麼伎倆!」運劍如風,虎躍鷹翔,颯颯連聲,渾身上下,捲起精芒冷電。紅花鬼母退了幾步,突然一躍而上,用力將龍頭柺杖一抖,玉羅剎左手捏著劍訣,右手橫劍一封,只聽得「當」的一聲,紅花鬼母的龍頭柺杖一歪,杖頭上突然伸出一枝明晃晃的利刃,憑空長了一尺。要知高手較量,分寸之間都要計算得十分準確,玉羅剎所佔方位,本是柺杖不及之處,那料敵人的柺杖頭上忽然伸出一枝利刃,玉羅剎劍已封了出去,不及回防,紅花鬼母身手何等迅疾,柺杖向前一送,利刃冷森森,指到了玉羅剎的心窩!

鐵飛龍在旁看得真切,突然想起白石道人心口的刀痕,冷汗迸流,飛身躍入圈子,大聲喝道:「用毒手對付小輩不害臊麼?」紅花鬼母心頭一震,但她這招快如電光火石,要收手也不可能,鐵飛龍身形方起,場中已有人慘叫一聲,鐵飛龍立穩足時,只見玉羅剎與紅花鬼母已經分開,玉羅剎神色自如,冷冷笑道:「來,來,來!我與你再鬥三百招!」鐵飛龍大為驚異,做夢也想不到玉羅剎會有這樣高強的本領,居然能夠死裡逃生!

其實並不是玉羅剎憑著本身的功夫逃了這招,而是嶽鳴珂那對手套的力量。紅花鬼母的毒刃堪堪插到心窩,玉羅剎左手本來是捏著劍訣,橫在胸前,這時迫於無奈,百忙中無暇考慮,沉掌一格,紅花鬼母一刀插中她的掌心,刀尖一彎,卻插不進去!玉羅剎劍招何等快捷,就在紅花鬼母突吃一驚之際,手臂一圈,回手一劍,把紅花鬼母肩上的琵琶骨刺穿!

紅花鬼母慘笑一聲,道:「好,長江後浪推前浪,從今之後.江湖上再也沒有紅花鬼母這號人物!」柺杖一頓,霎忽之間逃得無影無蹤!玉羅剎格格笑道:「這對手套真是寶貝!」把胸衣解開,裡面的護心銅鏡嘩啦啦一陣響,碎成無數小片,跌了下來。玉羅剎吃了兩顆藥丸,運氣一轉,笑道:「幸好沒有受著內傷。」卓一航怵目驚心,顫聲叫道:「練姐姐!」玉羅剎點一點頭,道:「我與你們武當派還有交代。」走到白石道人身旁,白石道人服了解藥,比前舒服得多,巔巍巍的站了起來,玉羅剎把劍一揚,卓一航大叫道:「你做什麼?」白石道人圓睜雙目,手摸劍柄。玉羅剎道:「白石道人,你已受了重傷,咱們這場比劍記下來吧!」卓一航道:「何必還要比劍?」白石道人道:「好,三年之內,我在武當山等你!」玉羅剎冷笑道:「我準不會叫你失望!」

說話之間,忽聽得秘魔崖下一片人聲,鐵飛龍跳上岩石,只見下面有人殺,一群東廠衛士圍著一條大漢,另有一名少女已被縛在馬背,失聲叫喚。

白石道人倏然變色,顫聲說道:「一航你聽,這不是萼華在叫我?」卓一航道:「我聽不清楚。」山風送聲,愈來愈近。白石叫道:「是萼華。萼華!」振臂一躍,跳上岩石。鐵飛龍道:「你找死麼?」白石重傷之後,氣力不如,縱身一躍,突然腿軟,幾乎跌下巖去。鐵飛龍一手把他拉著,道:「一航,揹你的師叔回去。」巖下有十多名衛士攀藤附葛,躍上巖來。鐵飛龍一聲長嘯,抬起石頭,雨點般拋擲下去,爬上來的衛士發一聲喊,紛紛躲避。鐵飛龍揮手道:「快走!」卓一航背起師叔,隨玉羅剎從背面下山。過了一陣,鐵飛龍也趕了來,道:「金老怪真不是東西,他唆使他的臭婆娘約我們單打獨鬥,暗中卻又帶東廠的衛士來捉人。」玉羅剎恨恨說道:「他的臭婆娘已不幫他了,他若再撞在我的手裡,管教他不能逃命。」

三人腳程迅疾,萸昏時分回到城中,卓一航道:「鐵老前輩,請同到柳武師家中一坐。」白石道人住在柳西銘家中。玉羅剎一笑道:「好人做到底,你的師叔受了重傷,我們自當護送他平安到家。」白石道人翻了一翻白眼,氣得說不出話。

柳西銘見白石道人受了重傷,鐵飛龍和玉羅剎陪他回來,吃了一驚。武當派的弟子摩拳擦掌,紛紛起立,玉羅剎笑道:「這可不關我事。」鐵飛龍將白石道人被紅花鬼母打傷的事說了,並道:「幸喜我早準備好了解藥,強他吃了。他內功頗有根底,靜養三天,便可走動,再過一月,可以完全復元。」武當派的人見鐵飛龍說出情由,有的便上來拜謝。白石道人尷尬之極,道:「一航,你陪我進去。」有兩名弟子稟道:「師妹和李師兄走去觀戰,沒有見著師叔麼?」白石道人揮手道:「都進裡面去說。」向鐵飛龍道:「你的解藥可不是我要吃的。」鐵飛龍微微一笑,白石續道:「但我一樣領你的情。我們武當派恩怨分明,你的大恩定當報答。」玉羅剎笑道:「我對你可沒有恩,你傷好之後,隨時可以約我比劍。」

卓一航和眾同門扶師叔人內休息,柳西銘笑道:「這道士真驕,無論如何不肯輸口。他的卸兄紫陽道長謙沖和易,和他可大不相同。」鐵飛龍微笑不語。柳西銘續道:「紅花鬼母進京,我們前兩天也聽人說起,可不知她為了何事。原來卻是找你們的岔子。」鐵飛龍心念一動,嘴巴一張,卻又把話吞住。柳西銘和鐵飛龍雖有一面之緣,卻非知交友好,當下也不便問他。

過了一陣,卓一航出來道:「師叔行動不便,叫我替他送客。」鐵飛龍哈哈大笑,道:「你不送我也要走了。」柳西銘頗為不悅,他正想趁此機會,與鐵飛龍結納,甚不滿意白石道人喧賓奪主。但他礙於武當派情面,而且和白石道人又是老朋友了,所以也不便發作。當下拱了拱手,和鐵飛龍玉羅剎道別。

卓一航送出門外,道:「敝師叔不近人情,望鐵老前輩恕罪。」鐵飛龍道:「好說,好說。你師叔有什麼話交代你說。」卓一航面上一紅,原來他師叔對一眾同門吩咐,說鐵飛龍雖對他有恩,玉羅剎卻是本門公敵,凡是武當派人都不準與玉羅剎來往。這話明是告誡一眾同門,實是說給卓一航一個人聽。叫卓一航替他送客,也是含有叫他和玉羅剎訣別的意思。

玉羅剎輕輕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總之是不准你和我親近就是了。我偏不怕他,你害怕我親近你麼?」卓一航面紅直透耳背。鐵飛龍笑道:「裳兒,你的口好沒遮攔,把人窘得這個樣子。」卓一航遲疑了一陣,忽道:「練姐姐,我有話和你說。」鐵飛龍行開幾步,玉羅剎道:「請說。」卓一航道:「我師叔有個女兒,給東廠的衛士擄去了。我師叔受了重傷,京中又找不到能耐特別高強的人,……」玉羅剎笑道:「所以你要找我們替你想法子。」卓一航道:「正是。你們若能把他的女兒救出來,這一樑子就不解自解了。」玉羅剎道:「你們武當派那幾個長老,雖無過錯,面目可憎,他們不高興我,我就偏要和他們作對。」卓一航默然不語。玉羅剎忽道:「你師叔那個女兒長得美不美呀!」卓一航道:「那當然比不上練姐姐了。」玉羅剎一笑道:「長得也不難看吧?」卓一航道:「在一般女子中,也算得是美貌的了。」玉羅剎若有所思,面色忽地一沉,道:「你說實話,你師叔是不是想把他的女兒許配給你?」卓一航囁嚅說道:「他沒有說過。」玉羅剎道:「你又不是木頭,難道他的意思你也看不出來嗎?」卓一航只得說道:「我看……也許會有這個意思。」玉羅剎冷冷一笑,卓一航低聲說道:「我總不會忘了姐姐。」玉羅剎芳心一跳,這還是卓一航第一次對她明白表示。卓一航續道:「但我武當派門規素嚴……」玉羅剎秀眉一豎,道:「怎麼,你怕了?」卓一航續道:「若然我們不能相處,就算海角天涯我也不會忘記了你。我,我終身不娶。」說到後來,話聲低沉,幾乎不可分辨。玉羅剎好生失望,心道:「真是膿包。做事畏首畏尾,一點兒也不爽脆。」卓一航見玉羅剎變了顏色,嘆口氣道:「我也知道所求非份,我師叔得罪了你,我卻要你去救他的女兒。」玉羅剎凝望晚霞,思潮浪湧,她一面恨卓一航的軟弱,但轉心一想:他到底是歡喜我的。也自有點欣慰。卓一航說話之後,偷看她的臉色,玉羅剎眉毛一揚,忽道:「枉我們相交一場……」卓一航一陣顫慄,心道:「糟了,糟了!」玉羅剎續道:「你簡直一點也不懂得我的真人。」卓一航猜不透她喜怒如何!說不出話。玉羅剎忽道:「我不是為了要討好白石道人,但我答應你,我一定為你救了師妹。」卓一航大喜拜謝,忽又悄聲說道:「你若救她出來,不要說是我託你做的。我師叔……」玉羅剎怒道:「我知道啦,你們武當派從不求人,你又怕犯了門規啦!好,你回去吧!」

玉羅剎一怒把卓一航斥走,看他背影沒入朱門,又暗暗後悔。鐵飛龍走過來道:「他說什麼!」玉羅剎淡淡笑道:「沒什麼。」兩人趕回西山住處。玉羅剎一路默不作聲,到了靈光寺後,玉羅剎才道:「爹,我求你一件事。」鐵飛龍道:「你說。」玉羅剎道:「咱們爺兒倆去救白石道人的女兒。」鐵飛龍皴眉說道:「你和嶽鳴珂把宮中鬧得天翻地覆,還想再去自投羅網嗎?」玉羅剎道:「我已答應人家了。」鐵飛龍默坐凝思,過了好久,瞿然醒起,道:「有了,我們不必進宮救她。」玉羅剎喜道:「爹真有辦法。」鐵飛龍道:「我也拿不穩準成,咱們姑試一試。明日我和你去找龍達三吧。」

再說何萼華那日,想陪父親前往,被父親訓斥一頓,心中不忿。白石道人去後,何萼華悄悄去找李封,邀他同到秘魔崖去。李封是武當派在北京的掌門,心中本來想去,只是礙於白石道人的命令,所以不敢。見何萼華邀他,正合心意。

兩人偷偷出城,行了半個時辰,將近西山。李封忽道:「後面有兩個人好像跟蹤咱們。」何萼華回頭一看,背後果然有兩個人,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一個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年,相貌頗為英俊,似乎在那兒見過。兩人指點談笑,好像是在議論自己和李封一樣。何萼華心中一動,對李封道:「這裡的路,你很熟嗎?」李封笑道:「我是老北京了,還能不熟。」何萼華道:「那麼咱們繞路避開他們。」過了片刻巳到西山。西山有三個秀麗的山峰:翠微山.盧師山和平坡山。到秘魔崖的路,本應從平坡山寶珠洞折向北行,李封卻繞道從翠微山的山腳走去。兩人展開輕身功夫,繞林越澗,走了一陣,背後那兩人已經不見。李封道:「也許是我多疑了,那兩人沒有跟來。」兩人緩了腳步,忽聽得背後又有談笑之聲。何萼華再回頭看,陡見那背後兩人爬上山坡。李封道:「師

,這兩個傢伙是存心跟蹤咱們來了。」手摸劍柄。何萼華道:「且慢動手。再看一會。」兩人在山峰間專繞小路,背後跟蹤的人忽快忽慢,倏疾倏徐,轉眼間又走了三四里地,那兩人仍是緊緊跟在後面。李封怒道:「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倏然止步。

那兩人身形好快,李封剛一停步,只覺身旁颼的一股疾風過去,忙縮身時,那兩個人已越過了頭。那中年漢子回身問道:「喂,你們去什麼地方?」李封怒道:「你跟著我們,意欲何為!」那漢子笑道:「這裡的路,你走得難道我走不得?年輕夥子,火氣怎麼這樣大?」邁前一步,伸手來拍李封的肩膊,李封雙臂一振,喝道:「去!」不料剛剛觸著對方的身體,就給一股大力反彈回來。李封大怒,拔出佩劍。何萼華急道:「不要動手。」問道:「你們兩位去什麼地方?」那漢子道:「我們正要問你!」正是:

西山怪客突如來,似曾相識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