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神劍施威 膽寒驚絕技 毒珠空擲 心冷斂鋒芒

白髮魔女傳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紅花鬼母桀桀冷笑,鐵飛龍道:「公孫大娘,你這回行事差了?」紅花鬼母怪眼一翻,道:「怎麼差了?」鐵飛龍道:「金獨異屢行不義,而今又聽奸遣使,謀害忠臣,你為何替他出頭?」紅花鬼母冷笑道:「我那老鬼縱做錯了事,也輪不到你來管教?」鐵飛龍脾氣也硬,冷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離間你們夫妻了?公孫大娘呀,公孫大娘!鄙笑你是一代名家之女,卻這樣糊塗,不明大義。」紅花鬼母柺杖一頓,叫道:「鐵飛龍休得多言,我今日到來,專誠要領教你的雷霆八卦掌?」鐵飛龍哈哈大笑,飛身躍入石陣。道:「好哇,原來你立心伸量我老鐵來了?」身形一晃,跳在一堆石頭後面。紅花鬼母拋了柺杖,道:「你想借我的石陣比試掌力?」鐵飛龍道:「正是?」雙掌一揚,石塊紛紛飛起,紅花鬼母單掌一劈,也把一堆石頭打得紛飛,石頭對空亂撞,兩人一面運掌力激湯石頭,一面跳躍躲避石彈。

鐵飛龍腳踏八卦方位,每發一掌,便跳過一堆石堆,躲避之處,恰是石彈飛射不到的死角,紅花鬼母道:「鐵老賊你倒溜滑!」雙掌齊揚,把兩堆石頭打飛,左右夾擊,鐵飛龍反身一躍,從「坎門」跳到「兌門」,還擊了一掌,紅花鬼母也急從「乾門」跳到「艮門」,兩人一進一退,在石陣中穿來插去,各運掌力飛石擊敵,在秘魔崖下打得沙塵滾滾,石塊亂飛,而兩人進退攻守,都有法度,那滿空飛舞的石塊,卻沒有一塊擊中了人。玉羅剎在旁邊看得十分高興,躍躍欲試。

鐵飛龍的雷霆八卦掌法原是按照八門五步的身法步法,以剛柔合用來制勝克敵的。原來鐵飛龍經驗老到,而且有知已知彼之明,他知道紅花鬼母的武功在自己之上,所以才將計就計,借她布好的石陣和她比試掌力。

而這種陣式正是鐵飛龍最熟習的陣式。在這樣的石陣中比掌不單單是靠掌力取勝,紅花鬼母的石陣按五行八卦的方位佈置,還要靠趨避得宜,所閃之處,要恰恰是石彈打不到的「死角」,所以每發一掌每跳一步,都要預計到後路。鐵飛龍的掌法本來就是按照八門五步的方位,比紅花鬼母還要熟習得多,騰挪閃避,妙到毫巔,因此鐵飛龍的掌力雖然要比紅花鬼母稍遜一籌,可是以巧補拙,打了半個時辰,還是恰恰打個平手。

紅花鬼母勃然大怒,拚半個時辰還未將敵人打倒,這在她來說,是從所未有之事。尤其氣憤的是:這時她已看出鐵飛龍掌力不如自己,可是在石陣中比試,又偏偏勝不了他。鐵飛龍看她火起,故意再發一掌,便大笑三聲,把紅花鬼母更是激得暴跳如雷,雙掌連揚,運用了內家真力,霎時間塵土飛揚,石彈如雨,掌風呼呼,人影凌亂,在鐵飛龍大笑聲中,玉羅剎忽然叫道:「停!」鐵飛龍反身一躍,跳出圈子,紅花鬼母喝道:「做什麼?」玉羅剎冷冷笑道:「你的石陣已全給摧毀了,這場比試也該完了。」紅花鬼母身形一停,凝步立在亂石之上,這才發現拚了半個時辰,加以自己又用力過猛,百多堆石頭已全打得倒塌,許多石塊正在翻翻滾滾,滾下山坡。

紅花鬼母氣猶未消,在亂石中撿起龍頭柺杖,向石頭上一頓,鏗然有聲,道:「鐵老賊,這場算是拉平,我再和你見個真章。」玉羅剎盈盈笑道:「紅花鬼母,你這就不公平了!」紅花鬼母怒道:「怎麼不公平!」玉羅剎道:「你手上有兵器,我爹爹可沒帶兵器。」紅花鬼母怒道:「再比掌力也行!」玉羅剎道:「你們剛才比掌已是比成平手,還比什麼?」紅花鬼母一怔,雖然適才鐵飛龍利用石陣取巧,可是總不能說不是比試掌力,而且石陣又是自己布的,更不好意思說他利用石陣佔了便宜。本來武林名手,各有擅長,有的人以掌力稱雄,有的人以兵器見勝。紅花鬼母是拳掌兵器,全都出色當行,鐵飛龍則只是以掌力稱雄,平生從不使用兵器。所以紅花鬼母若然要和鐵飛龍見個真章,則用龍頭柺杖對他雙掌,也不能算是不公,無奈玉羅剎一口咬定,比掌已成平手,要比兵器鐵飛龍可不能奉陪,歪有歪理,紅花鬼母拿她沒有辦法,重重的把柺杖一頓,恨恨說道:「今日之事,我不能就此干休!」可是要怎樣再比,紅花鬼母卻也說不出辦法來!

玉羅剎看她怒氣沖天,這才好整以暇,取下幾根頭上紅繩,縛了袖口,慢慢說道:「紅花鬼母,你不必氣惱,你要打架,那還不容易?有人奉陪你便是!」

紅花鬼母一怔,道:「你這女娃兒要和我比試?」玉羅剎展眉一笑,道:「哈,你猜得對了!」玉羅剎近幾年雖是名震江湖,可是紅花鬼母隱居已久,並沒聽過她的名頭。雖然最近人京,丈夫對她約略提過玉羅剎的武功,可是現在見她才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未免意存輕視。要知紅花鬼母在三十多年之前已享盛名:自然不願和「小輩」動手。柺杖一指,桀桀笑道:「你再練十年!」

玉羅剎嗖的一聲拔出寶劍,笑道:「紅花鬼母,你是說你要比我強得多麼?」紅花鬼母睥睨斜視,不接話鋒,玉羅剎又笑道:「可惜你是個大草包。」紅花鬼母大怒,斥道:「胡說八道?」玉羅剎又笑道:「你若不是大草包,為何連「學無前後,達者為師」的話都不曉得!」其實玉羅剎也只是粗解文宇,這兩句話還是她從卓一航處聽來的,她故意用來激怒紅花鬼母,乃是一種戰略。

紅花鬼母給她一激,果然氣得非同小鄙,柺杖一指,怒道:「你若真能勝我,我拜你為師!」玉羅剎笑道:「這可不敢!這樣吧,你若能勝我,我們父女二人任你處置。要是我勝了呢,你那臭老鬼丈夫可得由我處置,我要殺他剔他,你都不能幫他的手。」紅花鬼母氣往上衝,道:「只要你能和我打個平手,我就再隱居三十年!」玉羅剎笑道:「好,一言為定,進招吧!」紅花鬼母道:「我生平和人單打獨鬥,從不先行動手!」玉羅剎低眉一笑,把劍緩緩的在紅花鬼母面前劃了一道圓弧。

紅花鬼母喝道:「你搗什麼鬼?你到底想不想比試?」話聲未停,玉羅剎手掌一翻,本來極其緩慢的劍招突然變得快如掣電,青光一閃,劍鋒已劃到面門!原來玉羅剎精靈毒辣,她看了剛才紅花鬼母的掌法,知她武功非比尋常,所以故意先令她動怒,擾亂她的心神,再用狀類兒戲似的緩慢劍招,令她疏於防備,然後才突然使出獨門劍法,倏的變招,紅花鬼母大吃一驚,杖頭往上一點,玉羅剎劍鋒一轉,刺她咽喉,紅花鬼母肩頭一縮,左掌一拿,想硬搶她的寶劍,那料玉羅剎的劍勢,看來是刺她咽喉,待她閃時,劍尖一送,卻突然自偏旁刺出,紅花鬼母一躍,只覺寒風颯然,自鬢邊掠過,那朵大紅花已給削去,玉羅剎哈哈大笑。她早料到刺紅花鬼母不中,所以用奇詭快捷的劍法,明刺要害,實施暗襲,削了她鬢上的紅花,挫她銳氣。

紅花鬼母「哼」了一聲,道:「劍法雖佳,還不是真實本領!」話雖如此,但驕矜之氣已減了許多,玉羅剎笑道:「好,叫你看真實本領!」刷刷幾劍,劍勢如虹,似實似虛,在每一招之中,都暗藏好幾個變化,紅花鬼母竟未曾見過這種劍法,給迫得連連後退,卓一航在旁見了,心中大喜,連師叔身受重傷,也暫忘了。

鐵飛龍在旁全神貫注,心中卻是憂慮。卓一航喜道:「練姐姐勝券在操,這個老妖婦不是她的對手。」鐵飛龍微哂說道:「還早呢!」卓一航再看場中,形勢忽變,紅花鬼母鐵柺翻飛,轉守為攻,左掌疾發,呼呼風響。玉羅剎暴風驟雨般的劍點每給震歪,再過片刻,只見場中一團白光碟空飛舞,紅花鬼母的一根鐵柺就像化了幾十根似的,拐影如山裡著那團白光,宛如毒龍搶珠,滾來滾去:再過片刻,拐影劍光,融成一片,再也分辨不出誰是玉羅剎誰是紅花鬼母了!卓一航看得目眩神搖,倒吸一口冷氣!鐵飛龍這時,卻是憂懼之容慚解,指點說道:「那老妖婦功力雖高,卻奈何不得她!」

原來玉羅剎雖以獨門劍術,一開首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搶了上風,但紅花鬼母的功力比鐵飛龍還要高出一籌,比起玉羅剎來,自然更要高了,而且她經驗又豐,一省悟上了當時,立刻止怒凝神,潛心化解,三十招之後,便轉守為攻,以掌助拐,玉羅剎的身形在她的掌力籠罩之下,奇詭的劍招竟然受了牽制,被她那神出鬼沒的龍頭柺杖,迫得透不過氣來!

紅花鬼母正以為可以得手,豈知玉羅剎胸有成竹,雖處下風,卻是傲然不懼。每到絕險之時,她都能舉重若輕,在間不容髮之際忽然避過!紅花鬼母也暗暗佩服,鐵柺越裡越緊,看看玉羅剎已是萬難躲避,玉羅剎忽然長劍一伸,在她龍頭柺杖上一點,便藉著這一點之力,身子騰空飛起,在半空挽了個劍花,居然還能反擊!兩人在亂石堆中賓士追逐,紅花鬼母雖佔了七成攻勢,卻是無奈她何!原來玉羅剎是母狼乳大,自幼在華山絕頂遊戲,輕功之高,並世無兩。即算鐵飛龍紅花鬼母嶽鳴珂等在輕功上也都要稍稍遜她一籌。她知紅花鬼母內功厲害,便儘量發揮自己所長,攻敵所短,並不和紅花鬼母真正較勁,卻在騰挪閃展之際,伺隙反擊,鬥了三百來招,是不分勝負。

鐵飛龍鬆了口氣,這時才想起白石道人身受重傷,向卓一航道:「瞧你的師叔去!」卓一航也霍然醒起,走近白石道人身旁,只見他盤膝坐在地上,正在閉目用功。鐵飛龍喚了一聲,白石道人微睜開眼,面色慍怒。鐵飛龍摸出兩顆藥丸,道:「這是治傷解毒的聖藥。」白石道人搖了搖頭並不答話。他已服了武當本門的解藥,不願接受敵方「他把鐵飛龍與玉羅剎都劃人「敵方」了。」的贈與。鐵飛龍又好氣又好笑,在他耳邊斥道:「我不願見成名人物如此死去,你的本門解藥只可暫保一時,我的解藥才是正藥,你不服氣,就請你先吃我的解藥,待你傷好之後,咱們再來較量。」白石道人閉目不理。鐵飛龍一惱,突然伸手在他嘴巴上一捏,白石道人「呀」的一聲喊了出來,鐵飛龍已把兩顆丸藥,送人他的口中。

白石道人渾身無力,要想吐也吐不掉,兩顆藥丸滑入他的喉嚨,片刻之後,丹田升起一股熱氣,人也舒許多了,便不再言語。鐵飛龍笑道:「你這師叔,倔強得好沒道理。」把卓一航扯到身邊,解開一角胸衣,悄悄說道:「你看。」卓一航見他胸前的護心銅鏡已製成幾塊,若無鋼線勒住,早已掉了下來。鐵飛龍一笑扣衣,道:「我若不是有這塊護心銅鏡,也受傷了。你的師叔受了紅花鬼母內力所傷,現在救治之後性命雖可無妨,但要復元,恐怕還得待一月之後。」卓一航不禁駭然。想起紅花鬼母適才分散自己和師叔二人,師叔受了內傷,而自己卻絲毫無損,這分明是紅花鬼母手下留情的了。思念及此,不覺又為玉羅剎擔心起來,生怕她受不住紅花鬼母的掌力,也像自己的師叔一樣受了重傷。

卓一航憂心忡忡,再看鬥場,只見鬥場形勢又變。紅花鬼母的鐵柺東指西劃,手上像挽著千斤重物一樣,比前緩慢許多,但玉羅剎的劍招卻非但攻不進去,而且好像要脫身也不可能,兩人在亂石堆中,各自封閉門戶,一招一式,帶守帶攻,看得非常清楚,就像兩個好友拆招練習一般。可是兩人面色都極沉重,連一向喜歡嬉笑的玉羅剎也緊綢著臉,目不斜視,隨著紅花鬼母的鐵柺所指,一劍一劍,奮力解拆。

原來紅花鬼母見玉羅剎輕功了得,拚了三百多招,自不能取勝,心中一躁,竟把平生絕學,輕易不肯一用的「太乙玄功」施展出來,這種功夫可把全身功力移到物體之上,上乘者可以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紅花鬼母把功力運到鐵柺之上,玉羅剎劍鋒稍近拐身,忽覺如有一股粘力把自己的劍吸著似的,自己用力愈大,她的粘力也愈大,這一來玉羅剎奇詭絕倫的劍招無法施展,而且紅花鬼母的拐勢雖似緩慢異常,實際每一拐都是指著自己的穴道要害,只要自己稍微疏忽,對方就立刻可以乘隙而人,所以玉羅剎只能奮力拆招,同時避免和她較量真力!連逃走也不可能。因為只要自己的劍招一撒,身形一退,防守就要露出弱點,要害穴道,就全在敵人攻擊之下了。

卓一航看出情形不對,對鐵飛龍道:「叫她走吧!」卓一航以為憑著鐵飛龍的武功,縱不能勝紅花鬼母,但掩護玉羅剎逃走絲有可能。鐵飛龍嘆了口氣,搖搖頭悄聲道:「剛才還可以走,現在可不能了!而且除非是紫陽道長復生,或者天都居士來到,天下沒第三個人可以拆開她們!」卓一航更是吃驚,說話之間,忽見紅花鬼母手起一拐,當頭劈下,玉羅剎的劍尖旁指,門戶大開,驚極欲呼,鐵飛龍忽然伸手把他嘴巴封住,在他耳邊說道:「不可驚叫,擾亂她的心神!」卓一航再看時,只見紅花鬼母那拐明明可以劈碎玉羅剎的頭顱,卻突然一歪,滑過一旁,不知是何道理,心中大惑不解。

鐵飛龍微微笑道:「霓裳的劍法真是妙絕天下,剛才那一招解得好極了!連我也意想不到。」說罷舉袖抹額,卓一航見他額上汗水直流,這才知道鐵飛龍的著急之情,並不在自己之下。

原來紅花鬼母剛才那拐雖然可以劈碎玉羅剎頭頂,但玉羅剎也冒險進招,劍勢指向她脅下的章門要穴,紅花鬼母若不防救,勢必兩敗俱亡:所以鐵柺雖然距離玉羅剎頭頂不到五寸,還是不得不稍稍移開,震歪玉羅剎的劍鋒。

交換了這一險招,紅花鬼母想道:這女娃子功力不如我高,我何必和她冒險對攻。慢慢把她困死便成。仍然施用「太乙玄功」,把內力運到柺杖之上,將玉羅剎困在丈許方圓之地,攻既不能退亦不得!

鐵飛龍自是行家,越看心頭越急,心道:紅花鬼母一穩下來,用這樣的打法,裳兒劍法再妙,也雞久敵。可是憑著自己功力,又不能上前解拆,只好在旁邊乾著急。卓一航雖然不懂其中奧妙,但見鐵飛龍汗水直流,場中玉羅剎神色越加陰沉,也知道情形不妙。可是連鐵飛龍都無能為力,他更是毫無辦法,也有焦急的份兒。鐵飛龍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一策,雙掌猛力相撞,卓一航莫名其妙,心想:這老兒發了瘋不成?更是著急。

不但旁觀的二人蕉急,場中劇戰的二人也都暗暗心急。紅花鬼母用出「太乙玄功」,本以為在五十招之內便可得手,那知拚了一百多招,雖然佔得上風,但玉羅剎卻還是可以抵擋。而用這種內力拚鬥,最為傷神,紅花鬼母不由得暗暗心慌,這場大戰之後,就算獲得全勝,也恐怕要生一場大病。玉羅剎鬥了半日,更是焦急異常,紅花鬼母用這種打法,令她攻既不能,退亦不得,心中想道:難道就這樣束手待斃不成了忽見鐵飛龍雙掌相撞,心念一動,玉羅剎本知道紅花鬼母內功深厚,不敢和她較量勁力,這時為了要在死裡逃生,咬了咬牙,暗運內力,戰到急處,紅花鬼母霍地一拐打來,玉羅剎突然橫劍一封,劍拐相交,火星四濺,玉羅剎給震得倒退三步,紅花鬼母也立足不穩,晃了兩晃,不由得大吃一驚!

玉羅剎試了一招,精神陡振!紅花鬼母的內功也並不如想像之甚,頓時劍光飛舞,再也不怕和她的鐵柺相交,紅花鬼母大為駕奇,想不到玉羅剎的內功也如此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