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羅剎用手肘碰了一碰龍達三,道:「我們可不能好好的談。」熊廷弼一愕,隨即笑道:「你們想是有什麼事情要見我了。達三,你說。」龍達三道:「經略大人為國宣勞,萬里回來,小人一無禮物表達寸心,反而……」話未說完,玉羅剎忽皺眉頭:「你這人怎麼的,說話這麼文縐縐的,話不到題!」熊廷弼哈哈大笑,道:「這姑娘說得對!龍達三,你該罰一杯。你快說,你可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嗎?」龍達三漲紅了面,吶吶說道:「大人有沒有熊膽帶回,我想求人人賞賜。」熊廷弼笑道:「這個小事也值得掛齒了對了,熊膽是止痛散瘀的良藥,正合你們鏢局使用。王贊,把我帶回的分一半給他。」又道:「我本來準備叫人送去給你的。這兩天事情太多了,一下子就忘了
玉羅剎一雙眼珠圓溜溜的轉了幾轉,忽然笑道:「你這個官兒倒不錯,和我們綠林豪傑的脾氣相差不多!」楊漣變了面色。熊廷弼只是哈哈一笑,道:「你是綠林中的女豪傑嗎?」玉羅剎道:「不敢,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豪傑?」熊廷弼笑了一笑,卻正色道:「做替天行道的綠林豪傑也無所謂。不過滿洲韃子都快要打來啦,綠林中的豪傑還是該聽朝廷招安,同御外侮的好!」玉羅剎道:「若是你這樣的官兒去招安,大約還有人聽你的話,其他的官兒誰個理他!依我說,也不必說誰招安誰,滿洲韃子打來,咱們大家揍他!」熊廷弼默然不語,怔怔的看著玉羅剎!
熊廷弼深知朝政腐敗,對綠林強盜,只是用「」,偶爾招安,也只是出於將帥的私心,想收為已用,擴充勢力罷了。怪不得玉羅剎說別的官兒不成,他們也的確是難以令人心服。玉羅剎見他看著自己出神,道:「怎麼?我說錯話了?」熊廷弼道:「你沒有說錯。」楊漣是兵部大員,兩天前還稟承皇帝之命「其實是客氏的主意」,派劉廷元去陝西「襲匪」,聽玉羅剎自表身分,想起陝西告急的文書中,果然有一股盜匪,匪首叫做玉羅剎的。當時自己因為這個匪首是個女的,還特別留心,想不到就是這個美若天仙的女子,一時不知所措,坐立不安。熊廷弼知他心意,笑道:「楊兄,這位姑娘現在來探望我,她可是我的朋友。」楊漣道:「這個自然。」心想熊廷弼真是個怪人,和這個女強盜談得這麼歡洽,倒真像多年老友似的。不過熊廷弼既然如此表示,楊漣也就放下了心,不再緊張了。
過了一會,王贊已把熊膽敢了出來,包了好大一包,龍達三道:「喲,太多了!」熊廷弼逍:「你們鏢局反正有用,拿去吧!」龍達三接過熊膽,正想告辭,熊廷弼對玉羅剎甚為賞識,真恨不得有個女兒似她一樣,看著她的佩劍,忽然笑道:「練姑娘,你的劍法是誰教的?」玉羅剎道:「你問這個幹嗎?」熊廷弼道:「你的劍法高明極了,我雖然不精劍術,但卻最喜歡看人比劍。」玉羅剎道:「可惜你是大官,要不然今天我就請你去看比劍。」熊廷弼忽道:「練姑娘,這位是我的參贊名叫嶽鳴珂……」玉羅剎截著道:「我知道。」熊廷弼道:「他的劍法在我軍中號稱第一,你願不願意和他比一比,點到為止,不準傷人。」玉羅剎忽冷笑道:「哈,嶽鳴珂,原來你還不服氣,好,咱們再比一比。」嗖的一聲,拔出劍來。楊漣嚇得躲到椅後,熊廷弼聽得話裡有因,忙道:「慢來,嗚珂,你以前和她比過劍的?」玉羅剎道:「不止一次了,哎呀,天色不早,你若未回邊關,以後我再告訴你。嶽鳴珂,咱們這場比劍,記下來吧。」熊廷弼捨不得她立即離開,看看日影道:「還差一點才到正午,怎麼說天色不早。」玉羅剎深怕熊廷弼一定要留她和嶽鳴珂比劍,衝口說道:「我要和紅花鬼母比劍,你知道什麼!」熊廷弼道:「什麼紅花鬼母!這名字好怪!」
嶽鳴珂大吃一驚,他的師父霍天都是武林前輩,見多識廣。嶽鳴珂在天山之時,已聽他說過紅花鬼母的故事。忙拉了拉熊廷弼,道:「大帥,我有話要和你說。」玉羅剎道:「你不能強留我在此地比劍!」熊廷弼道:「姑娘,你放心,你有事情,比劍以後再說,你稍待一會。好,嗚珂,有什麼話快說。」嶽鳴珂把熊廷弼扯到屏風背後,約過了一盞荼的時刻,還未出來。龍達三的心卜卜的跳。
龍達三隻道嶽鳴珂不肯放過玉羅剎,心想:這女魔頭真是天大膽子,竟然在熊廷弼面前,自表身分。我若知她如此,怎麼也不帶她來。熊廷弼身為大將,豈有見了強盜,也不捕拿的道理。這回定逃不了。玉羅剎倒是神色自如,熊廷弼談吐之中,自然有一種令她信服的力量。她想熊廷弼說過當她朋友,當然就是朋友,半點也沒疑心。過了一會,熊廷弼和嶽鳴珂出來,笑道:「練姑娘,你過來!」玉羅剎毫不在意的走了過去。熊廷弼道:「我本想送你一件禮物,但在客途之中,卻拿不出好東西來。」玉羅剎道:「哈,我以為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你卻要和我講客套。交朋友不必送禮的。我生平收強盜頭子的禮物,對朋友的東西,我可不要。」熊廷弼續道:「我雖然沒有禮物送你,但我卻要借一件給你,你用了之後,一定要交還的。」玉羅剎道:「哈!借一件給我!這倒新奇。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熊廷弼拿出一對手套,笑道:「練姑娘,你當不當我是朋友?」玉羅剎道:「我若不把你當朋友看待,怎會和你當大官的談這麼久?」熊廷弼溫言說道:「那麼我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應?」玉羅剎喜道:「你有事要求我?哈,湯裡火裡,萬死不辭!」熊廷弼道:「等會你去鬥那個什麼紅花鬼母之時,一定要把這對手套帶上,用完之後,再送回來。」玉羅剎見這對手套金光微閃,好像不是用普通絲線織成,甚為喜愛,道:「好,我聽你的話。」熊廷弼直送她出到門口,這才道別。
玉羅剎飛快趕回鏢局,鏢局裡的夥計早把藥丸配好,只等熊膽一來,馬上研成碎未,混入丸中。龍達三取出兩副上好的護心銅鏡,又把琉璜包了兩包,一一交給玉羅剎收好,道:「白天不便施展輕功,你乘我的快馬去吧!到了山腳,你再棄馬登山。」玉羅剎一聲:「多謝!」跨上馬背,飛馳而去。出了城門,紅日已過中天,玉羅剎道:糟,這回是自己第一次的失約了!
再說白石道人和卓一航離開柳家,趕往西郊。路上卓一航問道:「師叔,為什麼約她在秘魔崖比劍?」白石道:「秘魔崖岩石底下有個石室,據傳唐朝的時候有一個名叫「盧師」的和尚曾在那裡住過。盧師是昆盧劍派的祖師,他的劍法精義早已失傳,現在的昆盧劍派得他的皮毛而已。聽說石室中還有盧師遺蹟,學武之人,每到那裡,都是流連忘返,你是我派未來的掌門,應該到那裡見識見識。而且秘魔崖是有名的險峻荒僻之地,在北京近郊,可難找到這樣一處良好的比劍場所。」卓一航心想:你和玉羅剎比劍,叫我那有什麼心緒玩賞。心中一路盤算,如何替他們化解,不知不覺,已到西山。
白石道人抬頭一看,道:「我們來得早了,還未到中午呢。」卓一航道:「我們先到秘魔崖候她。」白石道:「候她?她好大的架子?」卓一航不敢回答,心道:「怎麼四師叔近來好像心胸越來越狹窄了,以前卻不是這個樣子。」又想起和他一路同行之時,他總是故意讓自己和他的女兒接近,他對玉羅剎的仇恨,莫非也與此有關。思前想後,越發悶悶不樂。
白石道:「你想什麼?」卓一航道:「沒什麼。師叔、我看這場比劍還是免了吧!」白石道:「胡說。武當派的人從不怯場!」心想:先到秘魔崖看清楚地形也有好處。飛步登山,過了一會,只見一塊碩大無比的岩石,從山頂上憑空伸出,下面有一片平地,就好像張開了的獅子嘴一般。白石道:「這就是秘魔崖了,咱們上去!」兩人施展輕功,到了上面,白石道人忽然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片平地堆著一堆堆石頭,好像什麼陣圖一樣,白石道:「玉羅剎搗什麼鬼?」和卓一航進入石頭陣,走了一陣,只覺其中千門萬戶,複雜異常,好像是按五行八卦所佈的陣圖。對五行八卦之陣,武當秘笈也載有,坦白石道人卻不甚精,繞來繞去,好一會了,找不到出路。白石怒道:「不菅這魔頭搗什麼鬼。我把她的石頭掃蕩了再說。」伸腿一掃,把一堆石頭踢得到處亂飛,撞在其他的石頭上,把好幾堆石頭撞散,白石道人哈哈大笑。
笑聲未停,忽然有人陰惻惻的冷笑道:「何物小子,膽敢搗亂我練功的石陣。」話聲尖銳刺耳,就好像有人對著耳朵叫喊一般,白石道人吃了一驚,遊目四顧,不見人影,白石道:「你是什麼鬼怪?」忽地眼睛一亮,岩石下忽然現出一個雞皮鶴髮,焦黃枯瘦的老婦人,拿著一根柺杖,鬢邊插了一朵紅花,打扮得不倫不類,真像鬼魅現形,山魁出世。面上似怒似笑,饒是白石道人藝高膽大,也感到一陣寒意,直透心頭!
那老婦巔巍巍的走入石陣之中,喝道:「你這兩個小輩叫做什麼名字,師父何人?來此何為,趕快從實招來!」白石道人身為武當五老之一,年紀也已有五十有一,幾曾給人這樣小視,呼他「小輩」,大怒說道:「武當五老的名字,你聽人說過沒有!」老婦人眼皮一翻,冷冷說道:「什麼武當五老,沒聽說過?」武當五老的得名,是近十年之事,這老婦人隱居已三十年,三十年前,白石道人還是剛剛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何來「五老」之名,所以這老婦人說不知道,確是實情。白石道人卻以為「武當五老」之名,天下無人不識,聽了這老婦人的話,以為她故意輕視,越發大怒。
卓一航卻躬了躬腰,恭敬問道:「不敢請教老前輩大名。」那老婦人裂嘴一笑,道:「唔,你這孩子還懂得一點禮貌。」指著鬢邊的紅花道:「你能上到秘魔崖,也算有點本領,應是出於高人所授。你的前輩沒對你說過嗎?你知不知道這朵紅花的來歷?」
卓一航十分惶惑,搖了搖頭。白石道人忽然想起紅花鬼母的名字,驟吃一驚,衝口叫道:「你這妖婦,居然還在世間!」紅花鬼母大怒,杖頭一指,叫道:「賊道,吃我一拐。」紅花鬼母今年已六十開外,比前任的武當掌門紫陽道長小几年,白石道人曾聽大師兄說過紅花鬼母的故事,雖然知她是個強敵,但總以為當年那西北十三名好手,不是一流人物,所以敗也不足為奇。對紅花鬼母的神奇武功,也總認為是誇大之辭,雖然嚴陣以待,卻也並不恐懼。
紅花鬼母道:「小輩,你還不進招?」白石也道:「妖婦你還不進招?」紅花鬼母把柺杖向石堆一撥,那些石頭紛紛飛了起來,從白石道人身邊飛過,卻並不打中他,石彈紛飛,濺了白石道人一身塵土,白石大怒,青鋼劍揚空一閃,驀地一招「金針度線」,直取紅花鬼母的咽喉,紅花鬼母隨手一抖,柺杖猛然壓下,白石道人斜身滑步,一甩劍鋒,跟跟蹌蹌向旁衝出幾步,虎口發熱,又驚又怒,刷刷回身兩劍,使出了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的絕招,前發後至,快速之極!紅花鬼母柺杖一舉,將兩招同時破去,道:「你能在我拐底逃生也算不錯。」白石憤然進劍,霎眼之間,連進七招,紅花鬼母一一破開,道:「唔,你這劍法我好似在那裡見過,當今之世,有這樣的劍法也算是一把好手了。」談笑之間,連連反擊,白石道人給迫得連連後退,躍過了好幾個石堆,慚慚被紅花鬼母困在石陣之中,白石道人知道難以逃脫,腳踏八卦方位,把劍使得風雨不透,紅花鬼母攻了五十多招,把白石道人殺得汗水淋漓,坦白石道人守得很穩,拚力支撐,竟然也無破綻。紅花鬼母攻勢忽緩,喝道:「紫陽道長是你何人?」白石道人這時羞憤交迸,不願再提「武當五老」的名頭,乘她攻勢暫緩之際,突然兩記絕招「鷹擊長空」「魚翔淺底」,上下兩劍,直取紅花鬼母穴道要害。紅花鬼母怒道:「你這小子不受抬舉。」柺杖一橫,把兩記絕招都化了開去。左掌一伸,呼呼風響,砂石飛揚,威勢驚人。白石道人抵擋她龍頭柺杖,已自處在下風,她發掌助威,更是難敵,劍法慚慚散亂。卓一航一看不妙,冒著砂石,拔劍撞來,紅花鬼母道:「哦,你也來了!」拐掌齊施,把兩人都困在石陣之中。卓一航每擋一拐,身軀便震一下,知她功力太高,無法抵擋,只好連走巧招,助師叔防守。紅花鬼母也好像對他特別留情,只把他的劍招擋開便算,並不使出殺手。
卓一航劍法武功,在武當第二輩中首屈一指,比白石道人也不過僅遜一籌,紅花鬼母對他手下留情,便宜了白石道人,竟自轉危為安,還能出手反擊。打了一陣,紅花鬼母叫道:「當年十三名好手聯手鬥我,也不過走了五百多招,現在已走到三百多招,不能再讓你們了!」柺杖橫挑直掃,掌力遠震近攻,砂石飛揚中卓一航冒死抗拒,眼看紅花鬼母一拐戮到師叔胸膛,急忙搶進一劍,刺她左脅,明知刺她不中,也要進攻,目的不過是解師叔之危,紅花鬼母左掌一帶,喝聲:「去」,卓一航只覺如騰雲駕霧一般,給擲出了石陣之外爬了起來,居然並未受傷,好生奇怪。就在此時,猛聽得師叔一聲慘叫,也給擲出了石陣之外。卓一航急忙奔去,只見師叔胸衣碎裂,胸膛上有兩道紫色的傷痕,面如金紙,氣若游絲,卓一航大哭起來,挺劍向紅花鬼母衝去,哭叫道:「妖婦,你害了我的師叔,我也和你拚了!」缸花鬼母道:「咦,你也叫我妖婦!」慢慢的舉起柺杖,卓一航正衝入石陣,忽聽得有人叫道:「一航,一航!」卓一航腳步倏停,叫道:「練姐姐快來,幫我殺這妖婦!」轉瞬之閒,鐵飛龍與玉羅剎雙雙奔到。正是:
鬼母巧逢玉羅剎,私魔崖下決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