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校又伸了個懶腰,道:「我實在不想看了,做皇帝這樣辛苦,真是不做也罷。乳孃,依你說怎麼樣?」客氏巴不得他有此一問,回道:「聽說兵科給事中劉廷元很行,何不叫他帶兵?」由校道:「好,劉廷元就劉廷元吧!」提起硃筆在奏章上批了,笑道:「乳孃,以後你替我看,你說什麼,我就批什麼。」客氏迫他看奏章,本心就是故意令他煩,好乘機抓權,聽他一說,心中狂喜,面上卻不表露出來。蹙眉說道:「由哥兒,這擔子我可擔不起,如有差錯,那些東林黨人一定放不過我。「由校道:「我不說出去便是。」客氏這才盈盈笑道:「那麼你去睡吧。奏章讓我看好了。」由校忽道:「熊廷弼可是個大忠臣!」邊說邊提筆在紙上胡亂塗寫,字型歪斜,但卻寫得很大,連嶽鳴珂在屋簷上也看得清楚,只見他滿紙寫著「熊廷弼是個大忠臣」,總有七八行之多。客氏一愕,笑問道:「你怎麼知道熊廷弼是個大忠臣?」由校道:「父皇生前常對我說,說要不是熊廷弼替咱們撐著邊關,滿州韃子早已打進來了。父皇病重時曾詔他回京,剛才我看到熊廷弼半月前發的奏章,說是已經動身,預計在廿八可到,廿八就是大後天,你看我要不要出宮去迎接他!」嶽鳴珂又驚又喜,驚的是熊經略此時回京,朝中正混亂不堪,宰相方從哲和魏忠賢內外勾結,朋比為奸,皇帝又被客氏挾持,只恐對熊經略不利,喜的是三天之後便可見到大帥。心念一動,忽然想起卓一航三天之後的約期,心道:「怎麼這樣湊巧,熊經略定三天之後到京,而他的約會也特別提出「三天」這個期限!」
客氏啜了一口參湯,歪著眼睛笑道:「瞧你,你說不為這些事操心,現在又操起心來了。先帝駕崩,到廿八還未過七日之期,你不能出宮。讓他來朝見你好了。好孩子你也累啦,快去睡吧!」
由校本來想睡,想起熊廷弼卻想起一樁事情,又道:「剛才我亂翻那些奏章,見十有八九都是參劾熊廷弼的,熊廷弼既是個大忠臣,那麼那些參劾他的官兒一定是奸臣了。我明日坐朝,一個個將他問罪。你替我把他們的名宇抄在紙上,好嗎!」嶽鳴珂暗道:「咦,這個小皇帝在這件事情上居然很懂事。」客氏嚇了一跳,忙道:「我們坐在深宮,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先帝雖說熊廷弼是個忠臣,但難保他在其他方面不專權擅斷,既然有那麼多人劾他,那他也一定有做錯的地方。」由校道:「那麼你是說要懲辦熊廷弼嗎?父皇在地下知道,一定不答應的。」客氏道:「兩邊都不理好啦。你若將那些劾熊廷弼的人問罪,一時間那能找這麼多官兒扶助你處理政事。」由校側頭想了一陣,道:「好吧,把那些奏章,裝一大籮,都給熊廷弼送去!」
客氏道:「好了,好了,快去睡吧!」由校把所寫的字團揉成一團,擲落桌底。客氏替他把奏章收抬好了,牽他去睡。由校忽然做了個怪臉,道:「李選侍要替我立皇后呢!」李選侍是光宗常洛最寵的妃子,由校母親早死,事之如母。.客氏笑道:「皇上大喜呀,我的由哥兒成了大人了。」由校道:「我不要皇后,我要乳孃做皇后。乳孃,你真美,你的女兒就像你的妹妹一樣,和你站在一起,還沒有你好看呢!」客氏啐了一口道:「瘋話兒!」開了睡房的門,和由校進去。
嶽鳴珂飄身下地,從桌子底下撿起那團紙團,忽聽得外面推門之聲,急又跳上樑上,房門開處,一個婀娜少女閃身走進。嶽鳴珂心道:怎麼這個少女如此大膽?也不叫門就進來了。
客氏在裡房問道:「是婷兒嗎?」少女叫了聲「媽。」過了一陣,客氏從裡面走出,把門輕輕掩上,道:「小聲一點,皇帝剛剛睡呢。」少女道:「魏公公說皇帝在你這裡,所以我才趕來。」
這少女乃是客氏的女兒,名叫客娉婷。客氏未進宮前,魏忠賢也還未做太監,兩人本是老相好,客氏和他私通,生下一女,就是這個客娉婷。所以神宗死後不久,魏忠賢一掌了權,就替客氏把她女兒接來。但客娉婷卻不知道魏忠賢是她生身之父。
客氏把女兒拉在身旁坐下,笑道:「傻丫頭,你來做什麼了你想做皇后嗎?可惜你沒有這樣福氣。皇帝雖然聽我的話,可是皇后必須是名門望族,誰叫咱們祖宗沒做過大官呢。要你做妃子找又不願意。乖女兒,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挑個好女婿。」客娉婷面紅紅的佯嗔道:「媽。好沒正經。我問你正經的事,你給皇上說了沒有?師公說他偷偷躲在官內總是不妥。他想弄一個錦衣衛的都指揮做做。」客氏道:「還沒空說呢。」客娉婷道:「師公已傳了我的劍譜,你再不替他去說,我可難為情。」客氏笑道:「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情,乖女兒,你這樣心急幹嗎了我明天替你一說便成。」
嶽鳴珂好生奇怪,心道:這個女娃兒也有師公,還練劍呢!蓖娉婷忽道:「媽,你借那把龍泉劍給我瞧瞧。」客氏道:「別提這把劍啦,這把劍幾乎弄出大事。」客娉婷道:「瞧一瞧有什麼關係。」客氏道:「這劍你可不能拿去用。」客娉婷道:「我聽師公和慕容總管道:宮中寶劍雖多,
有這把最好,其他的還比不上魏公公新得的那把游龍劍呢!」客氏微露驚訝之容,自言自語道:「怪不得那小子這樣寶貝?」嶽鳴珂聽得她們議論自己的寶劍,十分留意。客氏邊說邊拉開壁櫥,嶽鳴珂凝神注意,忽覺微風颯然,一蓬銀光向自己射來!
嶽鳴珂衣袖一拂,將那些梅花針紛紛拂落,一躍下地,客娉婷叫道:「有刺客!」客氏見是嶽鳴珂,嚇了一跳,客娉婷叫道:「媽別慌,女兒拿他!」客氏一按機關,隱人複壁暗室。客娉婷隨手拔了一把長劍,唰的一劍向嶽鳴珂刺來。
嶽鳴珂大吃一驚。吃驚的不是為了這少女劍法高明,而是她使的竟是玉羅剎獨門劍法的招數!當下連避三招,門外人聲紛擾,嶽鳴珂一個「秋水橫舟」,往她手腕一切,左手雙指點她面上雙睛,客娉婷武功雖然不弱,究是初臨大敵,心一慌,被嶽鳴珂劈手將長劍奪過,縱身一躍,一本劍譜忽然跌下地來「嶽鳴珂急忙撿起,門外衛士已然搶進。
嶽鳴珂奪獲的那把長劍雖然不是龍泉寶劍,卻也十分鋒利,隨手一削,把一名衛士的單刀削斷,右腳一起,又將一名衛士踢出門外,飄身飛上屋簷,再一翻身上了屋脊,疾忙逃跑,越過幾重樓臺殿宇,忽聽得四面大喊「捉刺客」之聲!嶽鳴珂躲入花樹叢中,只見數十名衛士,四處湧來,追趕的方向卻不是向自己鬧事的乳孃府,嶽鳴珂好生奇怪,跳上樹頂了望,只見遠處一條黑影,疾若流星,從內苑一直飛出外面的保和中和太和三大殿,倏忽不見,身形之快,前所未見!那份輕功絕不在自己之下!嶽鳴珂大為奇怪,想不到有人和自己在同一天晚上夜闖深宮。
衛士們到處搜尋,過了半個更次,漸漸散去,嶽鳴珂見附近有兩名衛士巡選,走來走去,驀然想道:我何不捉著他們一問,即從花木後突然撲出,雙臂斜伸,以閃電般的手法,分點兩名敵人穴道,左邊那名衛士咕咚一聲,應指即倒!右邊那名衛士突然向後一仰,反手一勾,竟然勾著了嶽鳴珂手腕,嶽鳴珂坐腰一帶,沒有帶動,自己卻反力而給他反推了出去,不由得大吃一驚,拔出長劍,一劍刺出,那人悶聲不響,身形一翻,雙掌切落,竟然搶攻自己左面空門,嶽鳴珂劍鋒一顫,疾刺敵人小腹,這一招迅捷無倫,那人「嚇」的一聲,一低頭,竟然從劍底鑽過,雙掌迅收即發,掌風夾耳掠過!功力之純,變招之速,為嶽鳴珂對敵以來所僅見。
殊不知嶽鳴珂吃驚,那人卻吃驚更甚。他是東廠衛士的總教頭,官中的第一把好手,名叫慕容衝,身兼內外兩家之長,幾十年來,從無對手。那料今晚宮中,接連兩處報有刺客,神武官前發現的刺客,輕功在他之上,追之不及,這猶說是未曾交手,不算折損威風:而這名刺客,見面三招,劍劍辛辣,自己幾乎給他刺中,而且他身上穿的還是東廠衛士的制服,看來必定有人已遭毒手。若然擒他不得,自己還有何面目以見同僚。
兩人各懷戒懼,手底絲毫不緩,片刻之間,已各自搶攻了一二十招!
嶽鳴珂見他啞鬥悶戰,起了疑心,低聲喝道:「喂,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我不是宮中衛士,你別認錯了人!」在嶽鳴珂心中,以為他既不招喚同伴,可能像自己一樣,也是偷偷溜進皇宮。殊不知慕容衝身為東廠衛士的總教頭。武功自誇無敵,初時發現「刺客」,又想獨自擒獲領功,生怕其他衛士趕來分功,所以未曾呼喚。
嶽鳴珂這一起疑,出聲招呼,略一分心,劍法稍緩,慕容衝見隙即入,「蓬」的一拳,擊在嶽鳴珂肩上,竟是嶽鳴珂內功深湛,也晃了幾晃,忍痛還了一劍。慕容衝一招得手,撲擊越加凌厲!嶽鳴珂中了一拳,慚覺不支,又鬥了二三十招,乾清宮的衛士已聽到聲息,遠遠趕來。慕容衝急於領功,左手勾拳,右手綿掌同時發出,嶽鳴珂向後一仰,長劍迅戳下盤,呼的一聲,掌風從鼻尖掠過,慕容衝向上一躍,嗤的一聲,褲管也被刺穿,嶽鳴珂側身一劍,慕容衝忽然大叫一聲,騰身便走。黑黝裡一個人竄了出來,把嶽鳴珂一拉,轉到假山石後。
這人正是成坤,他身為御前侍衛的班長,當然也是一流高手,他躲在山洞裡悶得發慌,聽得外面聲響岑寂,偷偷溜出,忽然發現慕容衝來回搜尋,若在平時,成坤武功雖然略遜於慕容衝,還不至怕他,但在此際,卻嚇得又躲到假山石後。躲藏的地方,恰恰和嶽鳴珂隱身之處相距不遠。
不久,嶽鳴珂竄出和慕容衝交起手來,成坤日間曾受苦刑,創傷朱復,急忙運氣調元,過了一陣,見嶽鳴珂中了一拳之後,漸處下風,偷偷折了幾枝竹枝,用最上乘的「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暗器功夫,發了出去。慕容衝戰嶽鳴珂不過是打個平手,驟然發現有高手暗伺在旁,只怕折損當場,縱同伴趕來,他已有傷顏面,所以騰身便走。
成坤把嶽鳴珂拖到假山石後,道:「隨我來。」轉過幾處假山,突把一塊大石一掀,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地洞。成坤和嶽鳴珂緩了口氣,只聽得外面又鬧成一片。
成坤道:「從這裡可一直通到宮外御河,不必冒險從西華門出去了。」嶽鳴珂道:「這條神秘地道沒人知道麼?」成坤道:「這條秘道是先帝還在東宮之時所造。只有五名衛士知道。先帝一死,我們這班御前侍衛都已失勢。他們未必肯為魏忠賢賣力,我料他們未必敢冒險到地道來搜。」兩人一路出去,果然毫無阻滯,背後也沒人追。不久聽見水聲淙淙,成坤開啟暗門,河水淹漫進來,嶽鳴珂就想竄出,成坤叫道:「且慢!」伸手在石壁上一按,嶽鳴珂這才看出,洞外有一面鐵輪疾轉,輪葉都是尖刀,過了一陣,轉勢漸緩,又過了一陣,才完全停止。
成坤掩上暗門,和嶽鳴珂從刀輪之下鑽出,上岸之後,成坤仰望天色,說道:「天快亮了,我們這身溼漉漉的不好行走。董方的家就在附近,我們且到他那裡換過一身衣裳,我也有話要對董嫂子說。」
董方是成坤的副手,董方的妻子也是武林人物,並且知道丈夫一向和成坤不大和好,開門一見成坤帶了另一個衛士像兩隻落湯鸚似的走了進來,不禁嚇了一跳,成坤道:「大嫂把門關緊,我有話要和你說。」
成坤把董方臨危救他,受了暗算之事說了,董方妻子素知成坤從不說謊,「哇」的一聲哭起來道:「我早叫他不要當這撈什子的御前侍衛了,跟我父親幹鏢行還自在得多,他卻不聽,如今果然出了事了。」成坤道:「嫂子,你先別哭,我們二人雖然一向不大和好,但他這次捨身救我,我卻感激得很,包在我的身上,把你丈夫救出來便是。」董大嫂收了眼淚,睜大眼睛,露出疑惑之容,似乎是在說:「你自身難保,如何能救我的丈夫?」
成坤道:「你拿紙筆來,我替你寫一封信,天明後你去找錦衣衛指揮石浩,叫他替你把信送給魏忠賢,魏忠賢再大膽子也不敢殺你丈夫!」嶽鳴珂恍然悟道:「是啊,成大哥沒死,魏忠賢自然不敢殺董大哥。」
董大嫂這時也已醒悟,成坤知道宮中的秘密太多,魏忠賢與客氏穢亂宮廷誅鋤異己等等事情,遮瞞不了成坤耳目。而且官中還有許多衛士是成坤的朋友,成坤以此要挾,魏忠賢總不能不有所顧忌。
成坤寫了書信,大嫂道:「我已替你們準備了兩套衣服,你們將就一點穿吧。」成坤和嶽鳴珂進了客房,掩上房門把溼衣脫下,成坤的溼衣中藏著一對手套,成坤反覆看了一遍,珍而重之的把它放在桌上。嶽鳴珂抬起的皇帝所寫的那團紙團,藏在貼肉之外,幸喜沒有溼透,急忙點起油燈,貼著燈罩,把它烘乾。換了衣裳,成坤忽道:「嶽大哥,你的武功是高明極了,小弟遠遠不如。你救了我的性命,今生我是無可報答的了,這一對手套萬望你賞面收下。」嶽鳴珂道:「成大哥,這是那裡話來?……」本想推辭,見他辭誠意懇,而且一對手套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也便收了。
成坤見他收好手套,這才說道:「嶽大哥,這對手套乃先帝所賜,聽說是用金絲猿的毛和黑龍江的白皮線織成,刀槍不人,毒邪不侵,戴上了用來空手奪人兵刃,那是最好不過!」嶽鳴珂叫道:「你為何不早說,這樣貴重的禮物,我可不敢接受!」把手套拿了出來,成坤笑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既答允收了我的微禮,如何又要反悔!」嶽鳴珂沒法,只好再多謝一遍,把手套珍重地藏人懷中。
這時東方已露魚肚白色,董大嫂出門僱了一輛馬車,悄悄把成坤嶽鳴珂送走,她也入皇城去了巳
嶽鳴珂吩咐趕馬車的駕到兵科給事中楊漣家中,成坤道:「啊,原來你是住在那裡,楊漣是一個好官。諒來他們不敢太過放肆。」嶽鳴珂道:「怎麼?」成坤道:「你住在楊家有人知道嗎?」嶽鳴珂道:「知道的不多,我人京時也料不到發生這些事情,所以也就沒有把居處保密。」成坤嘆了口氣,貼著嶽鳴珂耳根悄悄說道:「你的住處只怕他們已知道了。」嶽鳴珂道:「你怎麼知道?」成坤道:「前天我被魏忠賢囚禁之前,聽得有些東廠衛士商議,說是要監視楊家。我正不明白為何他們如此,原來是你住在那裡。」
嶽鳴珂大急,趕到楊家,天已大明,成坤偷瞧外面,見沒熟人,和嶽鳴珂下車,忽見楊家大門開啟,家人叫道:「嶽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