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拜望

「是。」

「行了,起來罷。說說你在揚州時候查到的事情。」

林琰起身,垂手站在皇帝跟前,將自己在揚州時候所查又一一報了一次。

這些其實他早就密報過皇帝,此時再說了,也不過是重複之語。皇帝皺眉半晌,嘆道:「江南一帶,與京城相距甚遠。又有幾個老臣世家長居,各自都有自己的心思。哼,這就是打量著我離得遠,統統都不知道呢。且上皇念舊,輕易不會叫我發落了他們。」

林琰站在那裡只躬身傾聽,並不插言。本來也不必說什麼的,若是江南那幾大家子安分守己地在那邊兒也就罷了,偏生就有那糊塗了心竅的,先前跟義忠老親王搭著,如今還搭著京中皇帝那幾個兄弟。就這樣,日後能落個好兒?皇帝心裡想來早有了打算,正一步一步地設套子呢。只不過是整日將這些事情憋在心裡,此時也就是讓他聽聽罷了。

皇帝坐在那裡拍了一會兒桌子,見林琰老神在在,怒火又升,「林子非!朕跟你說話呢,你敢不聽?」

林子非心裡翻了個白眼,馬上跪在地上,「草民不敢。草民一直聽著皇上說話,沒得皇上允許,草民不敢妄論朝事。」

皇帝氣笑了,原來還是自己的不是?

站起來抖抖袍子,皇帝童心大起,拿腳背輕輕碰了碰林琰,「起來罷,沒得這樣跪著不得說話。」

林琰站起來拍拍衣角,笑道:「皇上龍威日重,草民不敢造次了。」

皇帝輕嘆一聲,眉角又擰了起來,道:「先前只覺得做皇帝千好萬好,如今這才幾年,朕倒是覺得尚且不如一個閒散的王爺來的自在。」

林琰忍著吐槽的慾望應了兩聲。皇帝登時沒了說下去的興趣,揮手道:「行了,你回去罷。把你那幾家酒樓青樓的看好了,該下了本錢時候別省著。若有事兒直接找老九去。另外國子監那邊兒別隻顧著讀書,有些個人你給我盯緊著些。」

林琰恭恭敬敬地答應了皇帝的話,林琰便要退出去。

皇帝忽又道:「你帶著林如海的女兒回來,那榮國府沒貼過來?朕允了宮妃省親的事兒,難不成賢德妃家裡沒有動靜?」

林琰心裡一沉,當下也不思索,說了今日鳳姐兒寶玉兩個到訪的事情,末了又道:「已經定下了過幾日去那邊拜望那老太太。不然,他們也不會消停了。」

皇帝輕笑:「林如海什麼都好,就是沒有修下一門好親戚。這榮國府自賈代善死了,可是越來越不成器了。你只管去罷,過些日子朕再給你個恩典也就好了。」

林琰有心問問是何恩典,也知道皇帝最喜歡吊著人胃口,當下只謝恩,卻不開口問。告了罪,便欲離去。

皇帝想起一事,湊在林琰身邊兒道:「你與老九兩個,朕不管。只是一句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沒那個意思就離他遠著些,趁早跟他說了。省的到時候他各處去發瘋。」

林琰覺得有些欲哭無淚,明明自己才是被死纏爛打的那一個,可這聽皇上說了,怎麼倒像是自己誤人子弟?

瞧著林琰面色通紅,皇帝心情更好,終於發了慈悲叫林琰走了。

第二日晚間,林琰拿著一卷黃綢聖旨,看著前來傳旨的司徒嵐,目露詢問之意。

「你也別問我。皇兄做事兒一直如此。先前為了給父皇留個好印象,不得不裝作老實頭兒。現下里每日坐在龍椅上,又怕朝臣不服,也只得裝作冷麵。他瞧著榮府那幾家子早就不順眼,偏生父皇護著不叫收拾。他可不就藉著這個時候膈應膈應他們?要不他何苦不當張旗鼓地發旨,也好讓人說說是個仁君,顧念著有功之臣?」

林琰瞧著他明明是穿著一身頂好的雲錦暗紋白色長衫,若是正正經經地坐在那裡,怕不是一個顛倒眾生的濁世佳公子?偏偏就坐沒個坐相,只斜斜地靠著椅背,一條腿屈著,腳踏在椅子橫樑上。手裡一把玉骨折扇一張一合,怎麼看,怎麼想叫人狠揍的樣子。

再想到昨兒那個沒正經的皇帝說出來的話,林琰瞬時怒了。命林成將聖旨供了起來,自己卻將司徒嵐踹了出去。

再過了兩日,林琰估摸著榮府那邊兒也等得急了,便與黛玉商議了過去拜會,先就打發人送去了帖子。

次日早起,林琰略收拾了一番,與黛玉一車一馬,相跟著來至榮府。

停在榮府門前,林琰抬頭看看大門上頭高高掛起的「敕造榮國府」的匾額,覺得皇帝所言實在是太過正確。賈代善已經死了,如今乃是賈赦承爵,襲的是一等將軍,卻還大喇喇地掛著國公府的牌子。這不是傻了是什麼?

早有陳昇過去遞了帖子,不多時從角門裡頭出來一個穿著體面的管事,朝著林琰請了個安,笑道:「奴才周瑞,林大爺請跟我過來。」

說著,便引了人往裡走。

黛玉坐在車裡,雖是沒有露面,心裡著實有些感到對不住哥哥。眼瞅著,這次又是隻開了角門。先前自己來的時候,還可說是一個小女孩兒,並不能走中門。可這次哥哥乃是林家的一家之主,況且身上還有功名,如何就也只能從角門出入?記得當初薛姨媽家裡來,可是大開了中門,闔府都出來迎接的。

當下難過得低了頭,心裡先前有的一絲兒興奮已經淡了下去。

紫鵑不明所以,看了看雪雁,又看了看黛玉身邊兒新提上來的兩個丫頭紅綾和紫綃,看她們臉色也頗為古怪,心裡仔細思量了一番,覺得毫無頭緒,也就作罷了。

一時進了榮府,賈璉鳳姐兒兩夫婦已經站在儀門處迎接。林琰自和賈璉去拜會賈赦賈政二人,鳳姐兒卻是攜了黛玉的手,徑直往賈母的上房裡來了。

賈母這裡早就聚滿了人,邢王二人並薛姨媽,迎春姐妹並寶玉寶釵全都在這裡候著。

不多時外頭腳步聲響,鳳姐兒並丫頭們已經簇擁著黛玉進來了。

眾人看黛玉從外頭搖搖走進,一領雪白的錦緞披風裹在身上,下襬處一枝綠萼梅花逶迤向上,將原本有些瘦弱的黛玉襯出了幾分清傲之態。滿頭青絲略略偏著,挽了一個墮妝髻,上頭只插著一根素銀的釵子。頰邊挑出了兩縷秀髮,隨著她的走動微微揚起,更顯得人如嬌花形如柳。

賈母也不叫黛玉行禮,只一把摟在懷裡哭道:「我苦命的玉兒啊……」

黛玉因這一句想起早逝的父母,不由得也啜泣起來。

寶玉先還在賈母身邊兒痴痴地看著黛玉,覺得這一年來的功夫沒見,林妹妹個子高了些,人也愈發飄逸出塵。待見了賈母黛玉抱頭哭泣,登時著急了,圍著二人團團轉,只不知道勸誰才好。一時又想到了林妹妹失怙,又有那樣一個看著俊雅卻是滿肚子功名利祿迂腐不堪的哥哥,想來是委屈了林妹妹的。想著想著,不由得也滴下淚來。

鳳姐兒寶釵都忙勸著,王夫人等跟著賈母拭了一回眼淚,也跟著勸。

賈母方才好了,黛玉又與兩位舅母並薛姨媽、迎春等人廝見了,眾人方又坐下不提。

一時提起林琰來,賈母等人都十分好奇。又聽黛玉說哥哥本就是已經中了舉的,如今要守孝,想來下一科是不能趕上了。

王夫人坐在賈母下首,對黛玉笑道:「大姑娘,這倒也無妨。本就是禮數兒孝道,抱怨不得。橫豎你那哥哥又不大,再等下一科便是了。」

賈母看了她一眼,這也是做舅母的說出來的話?真是丟了大家子主母的風範。

轉向黛玉慈愛地笑道:「若是這樣,倒不如叫你哥哥也到咱們家學來附學,也免得他在家裡一個人荒廢了。」

黛玉尚未說話,外頭丫頭便通傳:「大老爺二老爺並林家大爺璉二爺來了。」

一時除了賈母,滿屋人都起身相迎。

門簾子開啟,眾人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