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拜望

林琰滿打算是過幾日再讓妹妹去榮府的,沒成想次日早上才吃了飯,便有榮府的璉二奶奶並寶二爺一塊兒過來探望黛玉了。

聽了外頭林成的通傳,林琰坐在椅子上笑了。

璉二奶奶?不就是大名鼎鼎的鳳辣子王熙鳳?傳說中少說長了一萬個心眼子的那一位威威赫赫的鳳姐兒?

平心而論,林琰不討厭這個女人,甚至覺得她性子潑辣,手段利落,是個脂粉中的難得的。只是可惜,她是小處兒精明,大事糊塗了。光憑著放利子錢兜攬官司兩件事兒便能看出,這個女人和她王家那兩個姑媽沒什麼區別,眼睛是隻認得錢的。況且後來賈璉偷娶尤二姐,她竟偷偷叫人去告賈璉,還敢放出話來說什麼「便是告我們府裡殺人也是無妨」的話,這已經不是糊塗了,簡直是找死。

她在榮府裡憑什麼立足?憑什麼被人稱一聲二奶奶?還不是因為賈璉!

難道她真以為,榮府權勢滔天?

林琰覺得這些事情與自己沒有關係,也不必去計較。只是這個鳳姐兒是那賈府的老太太跟前頭一個得用的人,最會揣摩賈母心思行事。

她在榮府裡一向是喜歡拿著黛玉開玩笑,動輒便是將黛玉和那塊兒石頭扯在一塊兒。就算是變相地站在賈母一邊兒罷,可就沒想到過,妹妹的名聲就此毀了?若是日後寶黛二人親事不成,叫黛玉如何自處?

「方才你說,璉二奶奶與誰一塊兒來的?」林琰撥弄著窗前一盆兒開得正好的墨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是和他們府裡的寶二爺。」林成答道。

「他們……是怎麼來的?」

林成回想了一下,道:「是坐車來的。」

「一輛車?」

聽著自家大爺微微提高了的聲音,林成心裡一咯噔,大爺說話還是平常的語調兒,怎麼到了自己耳朵裡就有些變味兒呢?等等,等等,這,這榮府裡的璉二奶奶和寶二爺同乘一車?要是沒記錯,寶二爺可比姑娘還要大些罷?璉二奶奶也是個年輕的媳婦罷?這也太不講究了罷?

林成是林如海家裡的老人兒,性子最是嚴肅。此時已經對外頭的鳳姐兒寶玉兩個有些看不起,連帶著榮府裡也受了幾分鄙視。

林琰好笑地瞧著這位老人臉上變了幾變的顏色,笑道:「林叔,還是將客人快些請進來罷。讓陳昇家的帶那位二奶奶去見姑娘,寶二爺就不必了,你親自帶了到我這裡。」

林成「哎」了一聲出去,到底是姑娘的外家,不好失了林府的禮數啊。

周瑞家的打起車簾子,扶著鳳姐兒下了車。寶玉跟在後邊跳下來,左右張望了一下,只看見一個面容白淨的媳婦子帶著幾個婆子在那裡迎著。

陳昇家的恭恭敬敬地對著二人福身,笑道:「奴婢陳昇家的,給璉二奶奶寶二爺請安。我們家大爺正在花廳相候,囑咐了林大叔親自帶了寶二爺過去。璉二奶奶就請跟女婢過來,姑娘在屋子裡候著。」

鳳姐兒還未說話,寶玉先就有些著急——自己是要來看看林妹妹的,如何能去花廳裡?

好在他雖是平日裡在賈府慣了,出來倒也不至於太過無禮。又見鳳姐兒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著林管家過去。只得怏怏不樂地與鳳姐兒分開了。

鳳姐兒一路隨著陳昇家的來到了黛玉的屋子。鳳姐兒不免打量了一番,見黛玉所居的院落極大,正房便有五間,中間三間相連,左右又各跨著一間。左右又有遊廊與東西廂房相連,院中一側種著極大的海棠樹,如今雖是秋日了,葉子也還是碧綠的,瞧著極是養眼。又有幾株翠竹長在院子一角兒,另有幾簇矮矮的花兒,開得也是極為絢爛。

遊廊上正有幾個小丫頭晾曬,見了人來,都忙垂手侍立,微微低著頭。鳳姐兒一眼掃過去,小丫頭都穿著一色的淺綠坎肩兒,嫩黃色裙子,瞧著都是齊齊整整的。

早有丫頭打起了簾子,裡邊兒黛玉已經迎了出來。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怎麼瘦成了這個樣子?」鳳姐兒性子潑辣,口齒伶俐,因此很是喜歡同樣會說話兒的黛玉。再加上賈母那些心思,鳳姐兒與黛玉這幾年相處的是很好的。此時一見了她形容,忍不住便快步上前拉住了。

「鳳姐姐。」黛玉與她經年未見,此時也有些欣喜的,忙讓了人進去。

周瑞家的幾個另有王嬤嬤過來帶到別處招呼著。鳳姐兒便跟著黛玉來至屋子中,拉著黛玉坐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見黛玉形容雖是瘦了些,然臉色倒是還好,便也放下心來。一時又有紫鵑端了茶來,鳳姐兒便只管拉著黛玉的手,拿著別後的話來說。

不多時雪雁又進來回道:「方才璉二奶奶這裡送來的東西,大爺都叫拿了過來給姑娘瞧瞧。」

黛玉看那些玩意兒補品,也都是自己在榮府住著時候素常吃的。想著先前老太太的疼愛,心下感激,眼中便有些溼潤。

鳳姐兒察言觀色,見黛玉如此形容,便道:「妹妹別這麼的。老太太若是知道了,豈不難受?方才我來時候,老太太再三再四地交代了,定要請妹妹歇過兩日便回去瞧瞧,也好讓她老人家放心。」

黛玉低著頭拭了拭眼角兒,點了點頭。

好歹說了會子話,鳳姐兒便起身告辭,又笑道:「寶玉還在那邊兒等著,我怕他等急了。妹妹知道他的性子,一時看不到便要著急的。我先回去,過兩日妹妹便來罷?」

看黛玉仍是不在意地點了點頭,心裡微微納罕,林妹妹不是一直和寶玉極好麼?怎麼聽到他來了,也不問一聲?

帶著幾分疑惑,王嬤嬤送了鳳姐兒到了儀門處。賈府的車馬就在那裡候著。

一時又有一個身材高挑,眉目清俊的少年送了寶玉出來。寶玉走在前頭,臉上很有些不耐之色。那少年卻是嘴角含著笑意,白皙的面上一雙烏黑的眸子,眼眉彎彎,看著便是個清透溫柔的。

那少年來到鳳姐兒跟前躬身一禮了,笑問道:「這位便是璉二嫂子了罷?」

鳳姐兒一看之下,便已經猜出這必定是林家的那位大爺了。當下還了禮,笑道:「這位是林表弟?」

林琰溫聲道:「正是。前邊兒多虧了璉二哥照應,這裡跟嫂子說聲謝了。」

鳳姐兒搖手道:「不敢當不敢當。林表弟,我方才和林妹妹說了,過兩日接你們過去瞧瞧老太太。不知道林表弟那裡……」

「自是該去拜望老太太。」林琰笑道,說著伸手打起了簾子。

「哎呦,這真是不敢當。」鳳姐兒看寶玉站在車下嘟著嘴,也不再寒暄,先就上了車,又叫寶玉上來。

寶玉勉強拱了拱手,轉身便上了車。鳳姐兒抱歉地朝林琰笑了笑,林琰便放下了簾子。

就那麼一瞬間,鳳姐兒似乎看見林琰嘴邊的笑意忽地變冷了。投在寶玉身上的目光,竟滿是嘲諷之意。原本很是俊俏的臉上,眨眼間便換上了冰冷陰寒的表情。鳳姐兒一怔之際,簾子落下,遮住了視線。

是夜,林琰一襲不打眼的衣衫,從林府翻了出去。一路疾行,來至鑫隆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子。

輕叩三聲,本來緊閉著的大門「吱呀」一聲敞開,一個灰衣人開啟了門,低聲道:「後院亭子。」

林琰閃身而入,徑直走進了後院。瞧著便知道已經不是頭一次來了。

「林子非見過皇上。」撩袍子單膝跪地,向著亭中把玩著酒杯的男人行禮。

那男人也不叫起,漫不經心地問道:「昨兒回來的?」聲音有些低沉,略帶著些慵懶之意,聽在耳中極是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