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 1

在座學生一齊點頭,覺得受益匪淺。這堂課本來可以照這樣的趨勢,和和美美地直到終結。但是杜七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差錯,商細蕊陌生生興沖沖,就與他的學生們爭辯起來了!商細蕊一定要說天賦的作用大過一切,大器晚成的皆是庸才。學生們不買賬,仗著熟讀典籍,拿出許多大器晚成的例子來反駁他。商細蕊可不認得那些文學家,也不知道他們的文章到底做得怎樣,直到聽見《西遊記》。《西遊記》他是爛熟的,小時候《鬧天宮》、《鬧龍宮》都是他的拿手好戲,《沙橋踐別》是他義父商菊貞的得意唱段,實在無法說此書不美,想了想,給自己想到一個駁點,道:「那是因為吳承恩早年考官考迷了,寫西遊寫晚了。他要是早動筆,早就成角兒了!」

下面有幾個女學生輕輕笑出來,把商細蕊的臉又給笑紅了。男學生看他害羞了,也不好意思再爭辯什麼。杜七摘下眼鏡,道:「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下個禮拜一交來三千字的隨堂筆記。今天提早散課吧!班長過來一下。」杜七與班長交代事體,那邊早有女學生熱情洋溢地將商細蕊團團圍住,嘰嘰喳喳問這問那,甚至不問自取,把商細蕊的摺扇展開細看。盛子云備有一肚子與商細蕊修好的話,這下也沒法說了。杜七完了事,將女學生們打發走,笑著一把握住商細蕊的手腕子:「好你個蕊哥兒,叫你來上課,你來和我的學生吵架玩兒,現在還敢勾搭女學生。」

商細蕊事後也覺得自己太沉不住氣了,他自己雖然不夠成熟,但是卻很看不起那些不成熟的青年人,心想同這些丫頭小子有什麼可爭論的呢?太幼稚了!他可是商大老闆呀!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才看不上她們呢!」

杜七攥著他往外走,道:「咱們去湖邊走走,我和你說些話。」

他們兩人俱是苗條風流的身姿,並肩在湖邊散步私語,映著那落日與湖光,遠看簡直像一對美好的同性情侶,登對極了。盛子云遙遙地跟在他們身後,駐足望了他們一會兒,商細蕊剛才走的時候,招呼也沒和他打,好像壓根就把他給忘了。反正商細蕊不管同誰好,都不會同他好。他在商細蕊心裡是沒有分量的!

盛子云想到這裡就恨得心都痛了,抹了一把眼淚,回身走了。

程鳳台縱有千般萬般的混蛋,獨有一點好,為人從來不負朋友,相當的仗義。周香芸唱堂會是沒有經驗的,程鳳台不放心他,之後每天來找商細蕊的時候,都要拿出一大半時間專門來聽周香芸練習兩句。程鳳台這樣專心致志目不轉睛地盯著另外一個戲子,商細蕊可受不了!一會兒摸頭一會兒捏耳朵的和程鳳台打岔,後來乾脆和著周香芸的戲詞兒唱。他一開嗓子,好比一隻金鳳凰在蘆花雞面前抖開了翅膀,周香芸立刻黯然失色,被遮得聽不見了。程鳳台捉著他的手拍了拍,笑道:「商老闆不要搗亂,這在聽小周子唱戲呢!」商細蕊怒吼道:「我搗亂?!」馬上又被程鳳台按住了嘴,那眼睛淨還盯著周香芸瞧!把商細蕊氣得一言不發,之後程鳳台再逗他,他也愛答不理了。但是因為商細蕊的性格有時候是愛鬧彆扭的,程鳳台也就沒有往心裡去。

程鳳台聽周香芸的戲,聽來聽去只覺得每一齣都差不多,自覺是分不出好賴了。那天下午水雲樓沒有戲,後臺早到的戲子們便聚在一起吃點心。程鳳台逮著範漣也一塊兒來了,範漣很懂戲,周香芸被他指揮著唱這唱那,唱了半天,還沒有選好堂會要唱的劇目。程鳳台向沅蘭笑道:「大師姐也得串一齣。」沅蘭這時候已經隱隱地察覺出商細蕊的醋意了,嚇得直襬手,心想老孃才不幹這份得罪班主的買賣呢,老孃還得在這兒混呢:「我哪行!這陣子上幹火,這不還在吃安宮牛黃丸呢!」程鳳台聽言也沒有強邀她。接著範漣終於給選定了兩折戲,周香芸最紅的《昭君出塞》和《釵頭鳳》。程鳳台笑嘻嘻地問商細蕊:「商老闆,你看這兩出放在堂會上怎麼樣?吉祥不吉祥?」

商細蕊眼皮子也不抬一下,不冷不熱地說:「不怎麼樣,就這樣吧。」

周香芸很緊張地望著商細蕊,商細蕊向來對他的戲是很讚賞的,現下這個口吻不知是什麼意思,他疑心自己是沒唱好,商細蕊嫌棄他出去丟人了,心裡很不安,程鳳台卻笑道:「好,商老闆說這樣,那就這樣定了。」又道:「到時候水雲樓的戲可得避著這兩出,商老闆再借兩件好行頭給小周子穿穿,恩?」說著居然親自過目周香芸當日要穿的戲裝頭面,把一件戲裝往周香芸身上比劃著。

商細蕊猛然蹙緊了眉毛,狠狠地盯了一眼周香芸,喉嚨裡哼出一聲粗氣。可憐周香芸,從來是任人擺佈的角色,自個兒一點做不得主,居然還被吃上飛醋了,心中朦朦朧朧地明白自己這回接了一個捅簍子的差事,輕輕喊了一聲班主。商細蕊向他一揮手打住他的話,理也不要理他,轉身自顧吃點心,心裡恨得要命,大口大口吃得呼嚕呼嚕,勺子把碗底颳得滋啦啦一片山響。周香芸聽在耳中,就覺得這每一下像是刮在他的後脖子上,冰涼刺骨的,甭提有多瘮人了。

沅蘭看著這出有趣,望著商細蕊笑得很微妙。範漣琢磨著沅蘭的微妙笑意,心領神會地用胳膊肘捅了捅程鳳台。程鳳台還在那檢視戲裝,對戲子們的心思毫無察覺。範漣低頭悄聲道:「別怪我沒告訴你,你們家唱戲的大爺可吃醋了啊!」

程鳳台扭頭看看商細蕊,看他吃一碗點心吃得像豬拱槽似的,彷彿一切如常:「他吃醋?他吃誰的醋?」

範漣嘖了一聲,道:「跟我裝糊塗是吧!別自找倒霉!」

程鳳台覺得商細蕊並沒有值得吃醋的理由,他也不曾特意照應周香芸什麼,只因為周香芸不具備唱堂會的經驗,怕會有差池,幫著把把關,說穿了全是在為常之新盡力。但是這層原因是無法說出來的,想了想,還是以防萬一的好,走到商細蕊身邊,與他耳鬢廝磨地說:「商老闆,我幫小周子準備堂會,你吃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