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 2

四周的戲子們都「噗」地一笑,怕撞上槍口,不敢出聲。程鳳台不怕他們班主,笑得哈哈的。

周香芸紅著眼皮動了動嘴唇,沒說出一句話,楊寶梨已經嘚嘚嘚說了一大車,比誰都委屈:「人家安貝勒捧咱們的戲,聽完了午場讓咱哥倆陪著喝一杯,喝一杯就喝一杯嘛!多大的事兒!周香芸還不幹了,扭著頭躲!給臉不要臉的東西!惹火了貝勒爺,還不是給灌了個飽!」他揉揉自己的臉:「害得我還陪著捱了倆嘴巴!」

這種戲碼毫無新意,哪個俊戲子不得酒桌上過幾遭?哪怕商細蕊現在出去唱戲,遇到達官貴人給斟了酒,照樣得識抬舉先乾為敬。商細蕊簡直都懶得細聽了,在卸妝的空擋瞅了一眼周香芸:「你幹嘛不喝啊?」

周香芸臉漲得通紅,羞恥極了,捱磨了半日,商細蕊急得要罵人,他才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他要我用嘴……」

商細蕊一聽就明白,程鳳台也一聽就明白,這個玩法不叫新鮮,他們兩個是老吃老做了。但是對於周香芸一個靦腆孩子,顯然是太過刺激和羞辱。商細蕊憤然地大聲道:「這怕什麼!用嘴就用嘴,你含口酒,吐到他嘴裡去!」這一喊,喊得大家都聽見了,臉上紛紛做出表情,周香芸羞愧地溢位淚水。程鳳台瞪著眼睛朝商細蕊看過去,心想你好像很懂的樣子啊!你就那麼不在乎?心裡酸溜溜的不對味。商細蕊肩上搭一條毛巾去洗臉,臉上打了香皂沫子,忽然扭頭對十九道:「安貝勒越來越下作了,要玩不能上窯子玩?到我水雲樓來搗亂!還打人!一點交情都不講了!」

十九哈地一笑:「不能怪安貝勒色迷心竅,誰讓小周子的《玉堂春》和你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呢!」說著這話,眼神卻瞥著程鳳台。

商細蕊張嘴要反駁,肥皂沫就溜進嘴巴里了,齁苦齁苦的,他連呸了幾下吐乾淨嘴,低頭嘩嘩洗臉,等把臉洗完了,要說什麼也忘了。

楊寶梨道:「班主!你說說小周子啊!下禮拜安王府有堂會,他再這麼得罪人,咱們還得跟著吃瓜落!我都不敢和他搭戲了班主!」

商細蕊沾清水梳平了頭髮,背對著眾人穿上長衫,不耐煩地說:「你們願意和安貝勒玩,就和他玩;不願意和他玩,就把他打了跑。這都沒要緊!」安貝勒在他面前賤得像條狗,他是怎麼對人都沒什麼要緊。可是周楊兩個小戲子哪裡敢齜牙,只有活活受欺負的份了!

十九反對道:「你們別聽班主的!班主就愛瞎說!我看安貝勒要是真的中意小周子,小周子就傍了他得了!別拿架子把人招惹急了,回頭上手了反而要吃苦頭!」她含笑打量周香芸的面目:「長得這俏模樣,怕是躲得過初一,也跑不了十五,橫豎是早晚的事,認了吧!」

兩句話把周香芸說得心驚肉掉,駭得原地退了一步,嘶啞著喉嚨絕望地叫道:「班主!」他擅演思凡,卻從不思世間情愛,也不想當昭君獻身匈奴,膽子又小,凡有陌生男子靠近他,他就覺得害怕。而商細蕊人傻膽大,無法體會周香芸的這層恐懼,安貝勒出手大方,相貌也不醜,怎麼就這麼怕被他「捧角兒」呢?哪有沒出道,沒背景的戲子不被人「捧」的,這有什麼的!這不叫個事兒呀!看著周香芸懼怕的臉,心裡頓生出一股成熟滄桑的登高俯視之感,心想這孩子真是太嫩了,自己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不,比他還要小的時候,就什麼事兒都經過了,什麼事兒都不怵了,已經是商大老闆了!

商細蕊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就想發表兩句勸人上進的言論。程鳳台可受夠了,這水雲樓簡直是個逼良為娼的鴇兒窩,幹嘛非得讓人孩子又賣藝又賣身啊,別逼出人命來!心思一轉,一拍大腿,豁然開朗地笑道:「一樣是唱堂會,小周子,你乾脆替你們班主跟我走!安貝勒那兒不用怕,我去說!怎麼樣?」

周香芸求之不得,拿眼看著商細蕊等他答覆。商細蕊呆了一呆,木木然地說:「哦,隨便你們,我不管,我要遲到了。」說完抬腳就去上課了。程鳳台抓起外套跟上去,追著他喊:「我開車送你去!指甲!你那指甲油還沒擦呢!」

商細蕊馬上把手指送到嘴裡去啃指甲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