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 2

黎巧松打著琴絃,頭也不抬:「死不了!」

商細蕊道:「那你怎麼回來啦?」

黎巧松抬頭看他一眼:「我晚上不是有戲嗎?反正有小來姑娘在醫院呢!」

商細蕊失口道:「可你是他……」話說出口,又覺得八卦歸八卦,畢竟不該過問別人家的閒事,問到人臉上。

黎巧松毫不在乎,語氣平常地當著眾人的面說:「是他兒子又怎麼了?我小時候,他不管養活我。他老了,就要我去孝敬他?班主,這帳頭是怎麼算的?這爹當得太便宜了吧?」

商細蕊自己活得個糊塗,更別說算別人家的帳頭了。兀自想了片刻,兀自覺得黎巧松的道理無懈可擊,幾乎就要應他一句,黎巧松又道:「再說我也不是不管他,他要是窮得沒飯,我管養活。託您的洪福,他不窮啊!」

程鳳台看了看黎巧松,很不認同他的話,心想水雲樓怎麼淨出些六親不認的玩意兒?還是他們班主起的好頭,一壞壞一窩!扭臉看向商細蕊,看他要怎麼理論。商細蕊徹底沒什麼說的了,他對戲外的人倫世故深深地感到麻木和厭煩,黎巧松的為人,也是他無法親近的那一種型別,默不作聲地瞅著黎巧鬆發呆,腦中實則一片空白,心想拉胡琴拉得好這回事,果然也是有遺傳的!

黎巧松一撩眼皮,看見商細蕊怎麼還在盯著他瞧,便道:「小來姑娘讓我轉告班主,三點半燕京大學有課,您可別忘了。」

此時眼看就快兩點半點了,商細蕊慌忙跳起來脫衣裳卸妝,他對杜七的刁脾氣也是有點發憷,萬不敢耽誤這門課。他這裡忙得手舞足蹈,程鳳台上前朝他一抬下巴:「嘿,商老闆,你去杜七那聽課倒有空!堂會倒沒空了!給個準話!你早答應我,我好早做準備。」

梳頭師傅給商細蕊拆著頭面,商細蕊很煩躁地說:「我不是去聽課,我是去上課!哎!不和你說,文化人的事,你不懂!」

程鳳台都要笑了,商細蕊大字才識一籮筐,背兩句戲詞,好像就懂了文化人的事!「你不答應我,等老孫來了北平,給你下帖子,你不還是得去?」

商細蕊道:「我就說我要籌備老侯的誕辰,養嗓子呢!老孫敢和老侯比麼!」他一頓,像是肩上的千斤重擔裡,老侯是那最重的一樁,不堪細想,想想就累,愁眉苦臉地說:「又要排新戲,又要公演,還要唱老侯的戲,都是事兒,我好忙啊二爺!活活累死啦!」

他是抬槓完了和程鳳台訴訴苦撒撒嬌,程鳳台這樣一個體貼入微的上海男人,哪經得住心上人對他訴苦,心裡頓時充滿了一股憐子之情,遺憾地咂了聲嘴,微微皺著點眉毛,看著商細蕊的眼神都帶著疼,心想他是真夠累的了,要麼不上臺,上臺又唱又跳沒兩三個小時下不來,等下來了換衣裳,水衣必定汗溼個透!程鳳台那是自己不會唱戲,自己要是會唱戲,恨不得能替商細蕊勞累兩場的,沉默一會兒,放柔了聲音說:「算了,累得可憐,你就歇著吧。」

商細蕊推來推去,就為了拿拿喬擺擺譜,要程鳳台像請皇帝上朝一樣非他不可,再三懇請——再多求兩三遍,他就會拔冗賞臉了。沒想到架子沒有端足夠,程鳳台就收兵了!程鳳台天地良心,一片愛惜之情,在他這裡就被看成了心意不誠,眉頭一皺,手按著鐲子轉了個圈:「你鐲子白給我啦?」程鳳台卻領會錯了意思,笑道:「留著玩吧,你二爺還能真跟你討回來嗎?唱不唱都是給你的。」商細蕊一時也就沒有話講了,心裡彆彆扭扭的,又略有點暖意,想著要不然待會兒找個臺階,隨隨便便地賞他個臉算了。這時門被咣噹一推,楊寶梨拉著周香芸走進來,兩人臉上都掛著一點瘀傷。楊寶梨火氣很大,彷彿正準備破口大罵,在看見商細蕊的那一刻立即偃旗息鼓,甩開周香芸,可憐巴巴地拿臉湊到商細蕊眼前:「班主你看!全賴小周子的事!晚上還怎麼上戲啊!」

商細蕊左右看了看他,火冒三丈,劈頭就罵:「怎麼搞的!你們兩個怎麼搞的!吃飽飯沒事兒幹,互相扇嘴巴子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