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商細蕊紅了紅臉,放下手。

侯玉魁睜開一條眼縫看他:「怕了?」

商細蕊怯怯地輕聲說:「我還沒同您對戲呢。」

侯玉魁冷笑:「用不著!《武家坡》是多少年的老戲了。壓著板子規矩唱,少整那些花招子,就沒人潑你開水。」

商細蕊被他一諷刺,心裡更緊張,又開始啃指甲了。他當然不是緊張老福晉的堂會,他是緊張侯玉魁。侯玉魁無疑是他心目中的神,能夠與之同臺搭戲,是夢裡才有的事情。今天千年難得的機會,要是差錯一點,他要懊悔一輩子!

小來很清楚他的心思,商細蕊想起來就要放一遍侯玉魁的唱片,奉若佛音,只差給他老人家安個長生牌位供起來。侯玉魁這樣羞辱商細蕊,別人看著是氣憤,小來看著是心疼。特別是商細蕊含辱忍屈,那麼老實那麼乖,真是可憐死個人了。

小來貼身站在商細蕊身邊,期望這樣能給他一些勇氣和支撐。侯玉魁睜眼掃過商細蕊,心想說不讓你啃指甲,你怎麼又啃上了?不滿地拉長聲音恩了一聲,商細蕊忙把手縮回去。鈕白文低頭一悶笑,侯玉魁瞥一眼他,戴上髯口準備登臺了。他自己沒發覺,因為商細蕊的老實和乖,他的態度已然不知不覺軟化了一些。

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載,盼來了夫君薛平貴。夫妻闊別重逢的第一場戲,薛平貴裝作登徒子調戲了妻子,試探她是不是真烈女。

商細蕊上臺之前閉了一閉眼,再一睜開,他可就不是那個老實而乖的小戲子了。王寶釧的錚錚傲骨和剛烈性情都從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來,行止間有那麼股端莊。侯玉魁足足一震,覺得對面站的真是一位貞烈淑女,連帶自己也真成了薛平貴。這一段詞對氣息和口齒的要求很高,一不留神就吃字兒了。商細蕊真是好,每一個字眼都是飽滿洪亮,輕輕巧巧地從嘴裡吐出來,氣定神閒。他是真的名副其實,唱演俱臻。就連侯玉魁也完全挑不出不足之處。侯玉魁都有點兒迷了。

程鳳台看慣了商細蕊扮一個角色就換跟換一個人似的,一會兒貞烈不移,一會兒風騷入骨,喝著茶望著臺上微笑。他完全不懂戲,範漣是懂的。範漣嘖嘖稱道:「今晚商老闆真不一樣。」

程鳳台道:「哪裡不一樣?」

「很在狀態,很給勁兒。也是的,跟侯玉魁同臺,不卯足了勁頭能行嗎?氣勢一弱就給蓋過去了,就只看得見薛平貴了。」範漣撫掌嘆息:「今兒這場要能錄成唱片該多好!真是傳世之作!」

齊王爺那裡站起來,大喊了一聲好。今天他最不虛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