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電車沿豐杜克列耶夫大街吃力地向上爬行,馬達一個勁地嗚嗚叫著。它開到歌劇院門前,停了下來,一群青年下了車,它又繼續向上爬去。

潘克拉托夫不住地催促落在後面的人:“快走吧,同志們。咱們肯定要遲到了。”

奧庫涅夫到歌劇院門口才趕上他,說:“你記得吧,伊格納特,三年前咱們也是這樣來開會的。

那時候,柯察金、杜巴瓦和一群‘工人反對派’回到咱們隊伍裡來了。那天晚上的會開得真好。今天咱們又要跟杜巴瓦鬥一鬥了。”

他們向站在門口的檢查小組出示了證件,走進了會場。這時,潘克拉托夫才回答說:“是呀,杜巴瓦的這出戲又要舊地重演了。”

有人噓了一聲,要他們保持肅靜。他們只好就近找位子坐下。晚上的會議已經開始。在臺上發言的是一位女同志。

“來得正是時候。快聽聽你老婆說些什麼。”潘克拉托夫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奧庫涅夫,悄悄地說。

“……不錯,進行這場辯論,我們花費了不少時間和精力,但是,青年們參加辯論,學到了很多東西。我們可以非常滿意地指出這樣一個事實,就是在我們的組織里,托洛茨基信徒們的失敗已經成為定局。我們給了他們發言的機會,讓他們充分說明他們的觀點。在這方面,他們是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恰恰相反,他們甚至濫用了我們給他們的行動自由,幹了一連串嚴重破壞黨紀的事情。”

塔莉亞非常激動,一綹頭髮垂到臉上,妨礙她說話。她把頭向後一甩,繼續說:“各區來的許多同志在這兒發了言,他們都談到了托洛茨基分子採用的種種手段。出席這次大會的托洛茨基派的代表相當多嘛。各區特意發給他們代表證,好讓大家在這次市黨代會上再聽聽他們的意見。他們發言不多,那不能怪我們。他們在各區和各支部都遭到了徹底的失敗,多少學乖了一點,他們很難再跑上這個講臺,把那些老調重彈一遍。”

突然,會場右角有個人刺耳地喊了一聲,打斷了塔莉亞的發言:“我們還是要說話的。”

塔莉亞轉身對那個人說:“好吧,杜巴瓦,那就請上來說吧,我們倒要聽聽。”

杜巴瓦惱恨地看著她,神經質地撇了撇嘴。

“到時候自然會說!”他喊了一句,立刻想起他昨天在索洛緬卡區的慘敗,那個區裡的人都知道他。

會場上發出一陣不滿的嗡嗡聲。潘克拉托夫忍不住喊了起來:“怎麼,你們還想動搖我們的黨嗎?”

杜巴瓦聽出了他的聲音,但是連頭也沒有回,只是用力咬住嘴唇,低下了頭。

塔莉亞繼續說:“就拿杜巴瓦來說吧,他正是托洛茨基分子破壞黨紀的一個突出的典型。他做了很長時間的共青團工作,許多人都認識他,兵工廠的人更瞭解他。杜巴瓦現在是哈爾科夫共產主義大學的學生,可是,我們大家知道,他跟米海拉·什科連科在這兒已經呆了三個星期。這時候大學裡功課正緊張,他們跑到這兒來幹什麼呢?全市沒有一個區他們沒有去講演過。

不錯,最近什科連科開始醒悟了。誰派他們到這兒來的?除了他們兩個以外,我們這兒還有許多外地來的托洛茨基分子。

他們以前都在這兒工作過,現在回來就是為了在黨內煽風點火。他們所在的黨組織知不知道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呢?當然不知道。”

臺下傳來了舒姆斯基的喊聲:“我們沒辦法,都在灌木叢裡打小工,我們沒有地方辦公。”

會場上響起了一陣鬨笑,舒姆斯基自己也笑了。

舒姆斯基的玩笑暫時緩和了會場上的緊張氣氛。大家都在等待托洛茨基分子出來發言,承認自己的錯誤。不管怎麼說,這些同志雖然兇惡地反對多數派,他們同出席市黨代會的這四百名代表過去畢竟共過患難,只不過由於不肯懸崖勒馬,反而猛烈攻擊黨和共青團的領導,這種共同性才日漸消失,到前來參加會議的時候,壓倒的多數派和分裂的少數派已經勢不兩立了。然而,只要杜巴瓦、舒姆斯基和他們那夥人真心誠意悔過自新,那麼,言歸於好仍然是可能的。可惜的是,這件事沒有發生。

塔莉亞還在動腦筋,要說服他們承認錯誤。她說:“同志們,大家該還記得,三年前,也是在這個劇場裡,杜巴瓦同志和一批‘工人反對派’的成員回到了咱們的隊伍裡。當時,柯察金髮了言,這個發言同時也是受杜巴瓦同志委託做的,發言中說:‘黨的旗幟永遠不會從我們手中掉下去。’大家還記得吧?但是,不到三年,杜巴瓦同志已經把黨的旗幟拋棄了。他剛才說:‘我們還是要說話的。’這說明,他和他的同夥還要繼續頑抗下去。

“我回過頭來講一講杜巴瓦在佩喬拉區代表會議上的發言。他都說了些什麼,我念念速記記錄:“年輕人不得擔任黨的領導職務。黨委會到處都是由上面指派的,黨的機關已經僵化,變成了官僚。一切跡象表明,老幹部已經蛻化了。黨的領導工作只能由這些職業管理人員來擔任成了法規,這種合法的特權必須打破。我們要給黨機關的日益衰老的機體注入新鮮的血液,年輕的血液。但是,黨機關在瘋狂地捍衛自己掌權的權利。為什麼管理機關要拼命攻擊托洛茨基同志呢?因為正是他勇敢地說出了這樣的話:青年是黨的晴雨表。”

會場上的喧鬧聲更大了。後排有人喊道:“讓圖夫塔談談晴雨表吧,他是他們的氣象學家。”

會場上發出激烈的喊聲:“別開玩笑!”

“讓他們回答:他們還搞不搞反黨活動了?”

“讓他們交代,那篇反黨宣言是誰寫的?”

大家的情緒越來越激昂,執行主席不住地搖鈴。

會場上人聲嘈雜,淹沒了塔莉亞的聲音。不過,這場風暴很快就過去了,又可以聽到她的講話:“托洛茨基分子抱怨說,他們受到了無情的斥責。那他們要什麼禮遇呢?最近幾年,黨和共青團思想上已經成長起來,堅強起來。黨的絕大多數青年積極分子以刺刀來迎接托洛茨基分子的挑戰,我們只能為此而感到驕傲。當辯論深入到廣大黨團員群眾中去之後,托洛茨基分子輸得就更慘了。他們到處煽風點火,誇誇其談,可基層幹部並不上他們的當。杜巴瓦和舒姆斯基同志有很多朋友,可朋友們也不支援他們,這並不是我們的過錯。

“一九二一年舒姆斯基曾和我們一起同杜巴瓦鬥爭。如今他們同流合汙了。茨韋塔耶夫過去就參加過‘工人反對派’,現在他繼續同我們作對。斯塔羅韋羅夫搖擺不定,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鬥爭使我們受到了鍛鍊。青年們思想上成長起來。

“我還想說一點。我們經常收到各地同志們的來信,表示支援我們,這使我們深受鼓舞。我們是一個家庭的成員,損失哪一個同志對我們來說都是痛心的。現在,請允許我讀一段來信給大家聽聽。信是奧莉加·尤列涅娃寫來的。在座的人很多都認識她。她現在是共青團專區委員會的組織部長。”

塔莉亞從一沓信紙裡抽出一張來,很快看了一遍,就讀起來:日常工作停頓了,四天來所有的常委都下到各區去了。托洛茨基分子挑起了一場空前激烈的鬥爭。昨天發生的事引起了全專區黨員的極大憤慨。反對派在市裡任何一個支部都沒有得到多數人的支援,於是就決定集中力量,在專區軍務部的黨支部裡大幹一場。這個支部包括專區計劃部和工人教育部的黨員,總共四十二個人,托洛茨基分子全都集中到了這裡,參加這個支部的會議,並且發表了前所未聞的惡毒的反黨言論。軍務部有一個人竟公然宣稱:“過去我們追隨托洛茨基進行了國內戰爭。現在如果需要,我們準備接著打下去。為了健全機體,有時就得動外科手術。如果黨的機關不投降,我們就用武力摧毀它。”

反對派聽了這樣的話,居然還鼓掌。這時,保爾站了起來,發表了義正詞嚴的講話。我沒法把他的話全部轉述出來。

他揭露了膽敢在工人階級政黨頭頂上揮舞馬刀的反對派的真實嘴臉,斥責反對派說:“你們作為布林什維克黨的成員,怎麼能給這樣一個法西?ahref='http:///s/dongwu/xiaogou/'target='_blank'狗腫庸惱坪炔誓兀?rdquo;

這幫人馬上鼓譟起來,把椅子敲得乒乓亂響,不讓保爾說下去,還不斷叫罵:“機關老爺!官僚!共青團貴族!”

支部的有些成員,見到會場上湧進來那麼多“外人”,非常生氣,他們要求讓保爾把話說完,可保爾剛一開口,這幫人又都起鬨。

保爾衝他們喊道:“瞧你們的民主,真是絕妙的寫照。不管你們怎麼鬧,我還是要說下去,哪怕是為了那些中托洛茨基的毒還不太深的人也要說。”

這時候,上來好幾個人,抓住保爾,使勁往臺下拽。他們乾脆撒起野來了。保爾一邊掙扎,一邊繼續往下講。那些人把他拖到後臺,開啟旁門,扔了出去。有一個壞蛋還把他的臉打出血來。那個支部的黨員幾乎全都退場了。這件事擦亮了許多人的眼睛,他們退出了反對派……

塔莉亞放下拿著信紙的手,又激動地說下去:“我們謝加連區的黨團員聽到保爾站在我們一邊,非常高興。”

會場上一時間又響起了混雜在一起的喊聲,只有幾句能聽清楚:“他們爭取民主靠的是拳頭。”

“讓他們說說,他們到底什麼目的。”

塔莉亞的發言時間已到,她走下了講臺。

下面還有人要發言。臺上的主席團有十五個成員,其中有託卡列夫和謝加爾。

謝加爾到省黨委擔任宣傳鼓動部部長的職務已經兩個月了。他仔細聽著市黨代會各位代表的發言,到現在為止,發言的還全是年輕代表。

“三年前還都是些‘共青娃娃’呢,是又細又瘦的嫩枝條。

這三年他們成長得多快呀。”謝加爾輕聲對身旁幾位年紀大的人說。

“看到反對派竭力破壞新老近衛軍的團結,卻遇到如此多的困難,心裡真是舒坦,而我們的重炮還沒有投入戰鬥呢。”

託卡列夫聽到謝加爾又在詼諧地說。

這時圖夫塔連蹦帶跳跑上了主席臺,會場上對他發出一陣不滿的喧嚷和短暫的鬨笑。圖夫塔轉向主席團,想就此提出抗議,但是會場已經安靜下來了。

“剛才有人管我叫氣象學家。多數派同志們,你們就是這樣譏笑我的政治觀點嗎?”他一口氣說了出來。

一陣鬨堂大笑蓋住了他的聲音。圖夫塔氣憤地指著會場上的情況,要主席團看看。

“不管你們怎麼笑,我還是要再說一遍:青年就是晴雨表。

列寧有好幾次就是這樣說的。”

會場上霎時安靜了下來。

“列寧是怎麼說的?”有人問。

圖夫塔馬上來了精神。

“準備十月起義的時候,列寧曾經下令把最堅定的青年工人召集起來,發給他們武器,把他們和水兵一起派到最重要的地方去。我把這段話讀給你們聽聽怎麼樣?列寧的原話我通通抄下來了,全在卡片上呢。”說著,他把手伸進了皮包。

“這個我們知道!”

“關於團結的問題,列寧是怎麼說的?”

“關於黨的紀律呢?”

“列寧在什麼地方把青年和老一代近衛軍對立起來過?”

圖夫塔接不上碴,趕快換個話題:“剛才塔莉亞·拉古京娜在這裡讀了尤列涅娃的信。辯論中出現一些反常現象,我們可不能負責。至於柯察金被攆出門去這件事,我表示欣賞。一九二一年的時候,他也是反對派,他並沒有制止他們的人把黨委代表攆到門外去,具體來說,被攆的就是本人。在工廠裡,兩個小夥子挾著我的胳膊,不管我的反對,把我推到門外。舒姆斯基可以作證,他當時在場。現在讓柯察金也嚐嚐這滋味,看是不是好受。”

茨韋塔耶夫氣得要死,對坐在身旁的什科連科小聲說:“真是,你讓傻瓜向上帝祈禱,他連頭都能磕破,太過分了!”

什科連科也小聲說:“是啊!過個笨蛋準會把咱們徹底拖垮。”

圖夫塔那又尖又細的聲音還在往聽眾耳朵裡鑽:“你們在這裡叱責我們,說我們瓦解黨分裂黨。我們有什麼辦法呢?既然黨的多數派手裡有黨的機關作為武器,那我們也要有相應的對策。既然你們組織了多數派黨團,我們也就有權利組織少數派黨團。”

會場上又掀起了一陣風暴。

憤怒的吼聲把圖夫塔的耳朵都要震聾了。

“你說什麼?再一次分裂成布林什維克和孟什維克嗎?”

“俄國共|產|黨不是議會!”

“他們這是為所有的孟什維克賣力氣——從米亞斯尼科夫到馬爾托夫!”

圖夫塔像要跳水似的揚起兩隻手,又起勁地講起來,而且越說越快:“對,就是要有組織集團的自由。否則,我們這些持不同政見的人,怎麼能同這麼有組織、有紀律、團結一致的多數派鬥爭,來捍衛自己的觀點呢?”

會場上吵嚷聲越來越大了。潘克拉托夫站起來喊道:“讓他把話說完,聽聽大有好處!圖夫塔總算把有些人憋在肚子裡的話端出來了。”

會場又安靜下來。圖夫塔這才發覺他說走了嘴。這些話恐怕現在還不該說。他腦子一轉,趕忙收場,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托洛茨基迫使中央全會承認了黨內生活不正常。是他作出努力,使中央作出了關於黨內民主的決定。你們當然可以開除我們,把我們打入冷宮。這不已經開始這樣做了嘛。安東諾夫—奧夫謝延科的共和國革命軍事委員會政治部主任的職務就給撤了嘛,可安東諾夫—奧夫謝延科是跟托洛茨基一起領導了十月革命的人。再說我吧,也從省團委給排擠出來了。論關係,究竟誰是誰非,很快就能見分曉。我們不怕你們指責我們破壞黨內的和睦。列寧也受到過孟什維克同樣的指責。莫斯科有百分之三十的黨組織支援我們。我們還要戰鬥下去。”說完,他匆匆跑下了主席臺。

杜巴瓦接過茨韋塔耶夫寫給他的條子:“德米特里,你馬上上去發言。當然,咱們的敗局已定,無法挽回,不過圖夫塔的話必須糾正,他是個信口開河的渾蛋。”

杜巴瓦要求發言,立刻得到允許。

他走上主席臺的時候,全場的人都靜悄悄地等待著。這種講話前的沉寂本來是會場上常有的現象,現在卻使杜巴瓦感到,大家都對他冷淡而疏遠。他在各支部發言時的那股慷慨激昂的勁頭已經沒有了。他的情緒一天比一天低落。現在就像一堆被水澆滅的篝火,只能冒出一股嗆人的濃煙;這濃煙就是他那被明顯的失敗和老朋友們無情的反擊刺傷了的病態的自尊心,以及他那堅持錯誤的頑固態度。他決心硬著頭皮幹到底,雖然他明知這樣一來,一定會離開大多數同志更遠。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是非常清楚:“我請求大家不要打斷我,也不要中途插話。我想把我們的觀點完整地申述一下,雖然我早就料到,這是白費唇舌,因為你們是多數。

“我儘量簡短些。這十天來說的話已經不少。

“你們都知道《四十六人宣告》這個檔案。托洛茨基同志和黨的許多著名領導幹部在這個檔案裡尖銳批評了中央的工業政策。我們要求工業的高度集中——這是第一。我們還認為,財政改革和發行壟斷性的切爾沃涅茨[切爾沃涅茨是蘇俄1922——1924年幣制改革時發行的紙幣,有多種面額,一切爾沃涅茨相當於十盧布。流通到1947年。——譯者]會把我們引向危機。我們本該向農民的小資產階級自發勢力施加壓力,以無產階級專政的全部威力逼迫農民交出他們的財產,但是中央沒有這樣做,反而否決了提高工業品價格的建議。當然,也要看到國內農民有某種罷買的情緒——他們拒絕購買工業品。

“反對派提議以強制推銷日用消費品的方式來制止罷買的情況,並且全部日用消費品都從國外進口。中央拒絕向農民施加壓力,嚇唬我們說,這樣會破壞同這個所謂的可靠同盟軍的聯盟。而我們認為,要把這股自發勢力手中所有的一切都壓榨出來,不留一個子兒,把錢財全都投入到社會主義工業中去。歷史會證明我們是正確的。

“其次,我們的分歧表現在黨內問題上。剛才塔莉亞·拉古京娜讀了我發言的部分速記記錄。我想重複說一說。

“為什麼黨的機關猛烈攻擊托洛茨基呢?因為托洛茨基同黨的官僚主義進行了鬥爭。高等學校的青年全都支援托洛茨基,他說的‘青年是黨最重要的晴雨表’是一個真理。

“是的,同志們,托洛茨基是值得我們信賴的人。他是十月革命的領袖。他不同於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沒有在起義面前畏縮不前。他也不同於布哈林,沒有在一九一八年佈列斯特和約談判期間破壞黨的統一,而布哈林,據說甚至打算因為締結對德和約而逮捕列寧和其他同志。托洛茨基在一九○三年是第一個布林什維克。他領導紅軍走向了勝利。他同列寧一樣,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革命家。當然,如果不是中央壓制托洛茨基,我們早就向國際上的反革命勢力發動進攻了。要實現真正的黨內民主,所有的集團、派別都應該有權發表意見,而不能只有布林什維克說話才算數。

“黨的機關成了我們的不幸,領導成員清一色都是老近衛軍這一事實使黨有蛻化的危險。托洛茨基舉出考茨基和保羅·勒維[保羅·勒維(1883—1930),德國工人運動活動家,德共早期領導成員,後因右傾機會主義被開除出黨。——譯者]作為活生生的例證,他是正確的。”

會場上的嗡嗡聲和憤怒的喊聲反倒使杜巴瓦更來勁了。

到現在為止,大家都在耐心地靜聽他的發言,只有一排排人頭不安的晃動才顯示出與會代表緊張激動的心情。

“叫我說,同志們,權力會毀了一個人。所以我們要奉勸你們把黨的機關幹部,特別是那些頭頭腦腦,重新下放到工廠去開機器,這一勸告也是正確的。”

茨韋塔耶夫在座位上幸災樂禍地叫喊:“對!讓他們去聞聞汽油味,辦公室都成了他們的避風港啦。”

沒有人答理他。大家都在等著,看杜巴瓦還會說些什麼。

“我們再次宣告,中央的政策將把國家引向毀滅。繼續執行這個政策,要不了多久,財政和工業就會崩潰,農民就會給我們致命性的打擊。除此而外,中央和你們這些支援中央的人在製造黨的分裂……”

大廳裡猶如爆炸了一顆手榴彈。暴風雨般的怒吼聲向杜巴瓦直撲過去。憤怒的叫喊如同皮鞭抽打在杜巴瓦臉上:“可恥!”

“分裂派!”

“不許血口噴人!”

喧鬧聲靜止下來後,杜巴瓦結束了他的發言:“是的,說這些話,需要有足夠的勇氣。我無非是講講真實情況。你們肯定會找我們算帳,我也無所畏懼,大不了再去當鉗工。我在前線打過仗,沒做孬種,現在你們也嚇不倒我。”

他當胸捶了自己一拳,決定“拂袖而去”,臨了,他高喊道:“十月革命的領袖托洛茨基萬歲!機關老爺和官僚!”

杜巴瓦在一片嘲笑聲中走下了講臺,這嘲笑聲使他極為沮喪。如果大家氣得暴跳如雷,他倒是會滿意的。可是,現在卻是譏笑他,就像譏笑一個唱歌走調砸了鍋的演員一樣。

“現在請什科連科發言。”執行主席說。

什科連科站起來說:“我不發言了。”

後排傳來了潘克拉托夫的男低音:“我來說幾句!”

杜巴瓦一聽潘克拉托夫說話的聲音,就知道了他現在的情緒。這個碼頭工人只有在受到什麼人嚴重侮辱的時候,才用這種聲音說話。杜巴瓦憂鬱地看著這個身材高大、微微駝背的人快步走向主席臺,心裡感到沉重和不安。他知道潘克拉托夫要說什麼。他想起昨天在索洛緬卡區和老朋友們聚會,大家都苦口婆心地勸他脫離反對派。當時同他在一起的有茨韋塔耶夫和什科連科。聚會的地點就在託卡列夫家裡。在場的有潘克拉托夫、奧庫涅夫、塔莉亞、沃倫採夫、澤列諾娃、斯塔羅韋羅夫、阿爾秋欣。他們說了很多希望恢復團結的話,杜巴瓦根本聽不進去,始終一言不發。大家談得正熱烈,他和茨韋塔耶夫卻揚長而去,表示不願意承認錯誤。什科連科當時沒有走,現在他又拒絕發言。“真是個沒骨氣的知識分子!

一定是讓他們爭取過去了。”杜巴瓦憤憤地想。在這場鬥爭中,他這樣不顧一切,恣意妄為,已經使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在共產主義大學,他同扎爾基的多年友誼也破裂了,因為扎爾基在常委會上激烈反對“四十六人宣告”。後來,他們的分歧更加嚴重,杜巴瓦就不跟扎爾基說話了。他有好幾回看見扎爾基到他家來找他的妻子安娜。他和安娜結婚已經一年了,兩個人各有各的房間。安娜不同意杜巴瓦的觀點,他們的夫妻關係比較緊張,而且正在日益惡化,杜巴瓦認為,關係惡化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扎爾基最近成了她的常客。這倒不是出於嫉妒,而是因為他已經同扎爾基絕了交,可是安娜卻仍然同扎爾基保持著友誼,所以十分惱火。後來他把這話對安娜說了,兩個人大吵了一場,關係就越發緊張了。這次杜巴瓦離家,跟安娜連招呼也沒有打,就到這裡來了。

他的回憶被潘克拉托夫的聲音所打斷,潘克拉托夫開始發言了。

“同志們!”潘克拉托夫把這三個字說得清楚而有力。他走上了主席臺,站在臺口上。“同志們!我們進行激烈的辯論,今天是第九天了。各個支部通宵達旦地開會,我們看見了許多東西,也聽到了許多東西。現在,城裡的辯論已接近尾聲。

我們這裡的會議,再召開一次也要結束了。枝節問題我們放到一邊去,它們無關大局。我想講講主要的東西。昨天我們討論了中央關於經濟問題的決議。反對派的四十六個成員去年九月向中央遞交了他們著名的宣告,這個宣告成了從工人反對派殘餘到民主集中派的一切敵對集團和派別的反黨旗幟。這些形形式式的集團和派別是由托洛茨基和他的信徒們領導的。顯然,杜巴瓦深入鑽研過這個檔案。托洛茨基分子對我們說了些什麼呢?他們說,黨中央和多數派把國家引向毀滅,而他們則是被派來的救世主。我要直截了當地說:他們的發言不像是我們的戰友,不像是革命戰士,不像是和我們共同鬥爭的階級弟兄。他們的發言是充滿敵意的、囂張的、惡毒的和誹謗性的。是的,同志們,是誹謗性的!他們把我們布林什維克說成是黨內專橫制度的擁護者,說成是出賣階級利益和革命利益的人。他們汙衊我們黨內最優秀的、久經考驗的、光榮的布林什維克老戰士,也就是說,汙衊那些培育和鍛鍊了俄國共|產|黨的人,那些在沙皇監牢裡受盡了折磨的人,那些在列寧同志領導下同國際上的孟什維主義、同托洛茨基進行了無情鬥爭的人。他們汙衊這些人,說這些人是黨的官僚主義的化身,是一個大權獨攬的、類似於‘黨內貴族’的特殊階層。除了敵人,誰還能說出這種話來?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托洛茨基分子該做些什麼呢?只有一件事——揪哇,砸呀,斫哪。他們中有些人說走了嘴,洩漏了天機。尤列涅娃信裡談到了這一點。這場鬥爭表明,在我們的隊伍中確實有這樣一些人,他們隨時準備破壞黨的統一,踐踏黨的紀律,每當黨遇到困難,他們就興風作浪,瓦解黨的組織。讓我們來揭開反對派的真面目吧。

“難道黨中央在決議裡沒有指出我們的某些組織中存在著官僚主義和過多的集中?難道十二月五日沒有作出關於工人民主權利的決定?都有過,而且托洛茨基投了贊成票。黨內每一個布林什維克都有機會發表自己的意見,提出改進工作的建議。剩下要做的,只是在統一的黨的家庭內部進行討論,共同努力克服困難,把事業推向前進。

“托洛茨基做了些什麼呢?就在他投票贊成他完全同意的那個決議作出的第二天,他越過中央,直接向黨員群眾發出了他那份臭名昭著的宣告。接著,黨內所有的反對派便瘋狂地向黨中央開火。本來應該紮紮實實地討論我們經濟工作和黨內生活中的問題,現在卻打起了黨內戰爭。托洛茨基企圖把青年武裝起來,把他們當槍使,反對老一輩革命家。他想破壞新老兩代人牢不可破的團結。他和他的追隨者竭力誹謗中央和革命老戰士。黨內多數同志對這種空前的、搞突然襲擊的反黨行徑十分憤慨,向反對派展開了無情的全面反擊。於是他們便汙衊我們壓制他們。可誰相信這些鬼話呢?

“我們基輔現有的託派宣傳鼓動家不下四十名。有從莫斯科來的,有從哈爾科夫來的一大幫,還有兩個來自彼得格勒。

這些人我們全都讓他們講話。我相信,不論到哪個支部,他們不會錯過造謠中傷的機會,杜巴瓦、舒姆斯基,還有另外幾個過去的幹部都不屬本地組織,按規定他們無權參加各區和市的代表會議,但是我們還是給他們發了代表證。他們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如果他們遭到多數人的尖銳的、毫不留情的譴責,那責任不在我們身上。

“請聽聽他們給別人起的那個汙辱性的綽號‘機關老爺’吧。裡面包含了多少仇恨!難道黨和黨的機關不是一個整體?

他們對青年說:‘瞧那些機關,它們是你們的敵人,朝它們開火吧。’“這叫什麼話?這種話只能出自頹廢的無政府主義者之口,而不是布林什維克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