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四章

“小點聲,莉達,你喊什麼?你明白,我一個人就這麼躺著怪悶的,真受不了!你難道就想不出比打呼嚕更好玩的事嗎?”

“把手拿開,馬上給我滾下床去!”莉達推了他一下。她本來就十分厭惡拉茲瓦利欣那猥褻的笑臉。現在她真想痛罵他一頓,挖苦他一頓,但是她很困,就又閉上了眼睛。

“你拿什麼架子?你以為這樣才合乎知識分子的身份嗎?

你該不會是貴族女子學校畢業的吧?你以為這麼一來,我真的就信你的了?別裝傻了。要是你真懂事,就該先滿足我的要求,然後你要睡多久都隨便。”

他認為用不著再多費口舌,從長凳上起來,又坐到了莉達床沿上,自說自話地伸手就去扳她的肩膀。

“滾蛋!”她立刻又驚醒了。“老實跟你說,這件事我明天非告訴柯察金不可。”

拉茲瓦利欣抓住她的胳膊,惱怒地低聲說:“我才不在乎你那個柯察金呢。你別固執了,反正你得依我的。”

他們之間發生了短促的搏鬥,靜靜的屋子裡發出了清脆的耳光聲——一下,又一下……拉茲瓦利欣向旁邊一閃,莉達摸黑衝到門邊,推開門跑了出去。她站在月光下,簡直氣瘋了。

“進屋來,傻瓜!”拉茲瓦利欣恨恨地喊了一聲。

他只好把自己用的鋪蓋搬到屋簷下面,在外面過夜。莉達關上門,上了閂,蜷縮成一團,躺在床上。

早晨,在回鎮的路上,拉茲瓦利欣坐在趕車的老頭旁邊,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心裡直嘀咕:“看來,這個碰不得的女人十有八九會去告訴柯察金。真是個酸溜溜的洋娃娃!長得倒挺漂亮,可就是一點人情都不懂。我得跟她來軟的,不然,準會倒霉。柯察金本來就瞧不起我。”

拉茲瓦利欣湊到莉達跟前坐下,裝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眼神甚至有點憂鬱。他編了一套不能自圓其說的理由為自己辯解,表示他已經悔悟了。

拉茲瓦利欣終於達到了目的:快進鎮的時候,莉達答應不把昨天夜裡的事告訴任何人。

共青團的支部一個接一個地在邊境各村建立起來。團區委的幹部為共產主義運動的這些幼芽付出了很多心血。保爾和莉達整天在這些村子裡活動。

拉茲瓦利欣不願意下鄉。他跟那些農村小夥子合不來,得不到他們的信任,常常把事情搞糟。莉達和保爾平易近人,很自然地就和那些青年打成了一片。莉達把姑娘們團結在自己周圍,交了好多知心朋友,並且同她們保持著聯絡,不露聲色地培養她們對共青團生活和工作的興趣。全區的青年都認識保爾。第二軍訓營負責對一千六百名即將應徵入伍的青年進行軍事訓練。在各村的晚會上,在大街上,手風琴對宣傳工作的開展起到了前所未有的作用。手風琴使保爾同青年們成了“一家人”。手風琴奏起快速的進行曲,熱烈而動人;奏起憂鬱的烏克蘭民歌,親切而溫柔。許多烏克蘭農村青年就是在這迷人的琴聲引導下,走上了共青團的道路。大家傾聽著保爾的演奏,也傾聽著這位工人出身的政委兼共青團書記的講話。琴聲和年輕政委的話語在他們的心中和諧地融合在一起。村子裡開始聽到新的歌曲了,各家除了禱告用的讚美詩集和圓夢的書籍以外,又出現了別的書。

走私者的處境越來越困難了。他們要提防的已經不只是邊防人員,因為蘇維埃政權現在有了許多年輕的朋友和熱心的助手。邊境各村團支部的同志由於一心想親手捉住敵人,有時甚至把事情做過了頭。碰到這種情況,保爾就不得不出面援救他們。有一次,波杜布齊村團支部書記格里沙·霍羅沃季科——一個性子急、愛辯論的藍眼睛小夥子,反宗教的積極分子——通過他自己的特殊途徑得到線索,說夜裡將有一批私貨運交村裡的磨坊老闆。於是他就把全支部的同志都動員起來,帶上一支教練槍和兩把刺刀,由他領著,當夜就小心翼翼地包圍了磨坊,等待野獸落網。國家政治保安部的邊境哨所也掌握了有關這次走私的情況,並且設下了埋伏。雙方在夜間發生了誤會,多虧保安人員沉著冷靜,共青團員在格鬥中才沒有傷亡。他們只是被解除了武裝,送到四公里外的鄰村裡關了起來。

保爾當時正在加夫裡洛夫營長那裡。第二天早上,營長把剛接到的報告告訴了他,於是他趕緊騎馬去搭救同志們。

當地保安機關的負責人笑著把昨天夜裡發生的事件告訴了他。

“咱們這麼辦吧,柯察金同志。他們都是好小夥子,我們不能委屈他們。不過,為了叫他們往後不再包辦我們的任務,你不妨嚇唬嚇唬他們。”

衛兵開啟板棚的門,十一個小夥子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們顯得很難為情,兩隻腳不安地倒換著,站在那裡。保安機關負責人兩手一攤,做出毫無辦法的樣子,說:“你瞧瞧他們吧。闖了這麼大的禍,我只好把他們押送到專區去。”

格里沙一聽就激動起來,說:“薩哈羅夫同志,我們幹什麼壞事啦?我們只是想給蘇維埃政權出點力。我們早就盯住這幫富農了,可是你們倒把我們當強盜關起來。”說完,他委屈地扭過身子去。

保爾和薩哈羅夫好不容易板著面孔,進行了嚴肅的交涉以後,才停止了這場“嚇唬”。

“要是你給他們擔保,今後不再到邊界上走動,而採取其他方式協助我們,我就客客氣氣地釋放他們。”薩哈羅夫對保爾說。

“好吧,我擔保。我相信他們是不會再讓我下不了臺的。”

這個支部全體十一名團員一路上唱著歌,回到了波杜布齊。發生的事情沒有張揚出去。不久,那個磨坊老闆終於落網了。這一次是依法逮捕的。

德國移民們住在邁丹維拉一帶的森林莊園裡,過著優裕的生活。這些富農的莊園彼此相距半公里,房子蓋得很堅固,加上各種附屬建築物,像一座座小小的堡壘。安託紐克匪幫就在邁丹維拉藏形匿跡。安託紐克過去是沙皇軍隊裡的司務長,後來蒐羅一些親友,拼湊了一個“七人幫”,在附近的大道上持槍行劫。他們殺人不眨眼,既不輕饒投機商人,也不放過蘇維埃政府的工作人員。安託紐克行蹤詭秘。今天干掉兩個農村合作社的工作人員,明天又在二十公里以外解除一個郵遞員的武裝,把他搶個精光。安託紐克和另一個土匪頭子戈爾季競賽,他們兩個一個比一個壞。專區警察局和國家政治保安部在他們身上費了不少時間。安託紐克就在別列茲多夫鎮附近活動,因此,進城的道路都很不安全。這個匪首確實不容易捕獲:風聲一緊,他就溜到國境線外去躲避,過後又出其不意地回來作案。每當聽到這個出沒無常的害人蟲又出來行兇作惡,利西岑就煩躁得直咬嘴唇。

“這條毒蛇還要咬我們多久呢?畜生,等著吧,我一定要親手抓住他!”他咬牙切齒地說。有兩次,利西岑抓住了線索,立即帶著保爾和另外三個共|產|黨員跟蹤追捕,但是,這個土匪還是逃脫了。

專區給別列茲多夫鎮派來一支剿匪隊,領隊的是個講究穿戴的小夥子,叫菲拉托夫。按照邊防條例的規定,他本來應當先向區執行委員會主席報到,可是這個傲慢得像只小公雞的傢伙卻認為這樣做沒有必要,自作主張,就把隊伍開到了附近的謝馬基村。夜間進村後,他們在村頭的房子裡住下了。這一夥全副武裝、行動隱蔽的陌生人,引起了隔壁一個共青團員的注意,他立刻跑去報告村蘇維埃主席。村蘇維埃主席也絲毫不瞭解這支隊伍的來歷,把他們當成了土匪,急忙派這個團員騎馬到區裡去報信。菲拉托夫乾的這樁蠢事差一點斷送了許多人的性命。利西岑剛一得到關於“匪情”的報告,連夜集合民警,帶了十幾個人,騎馬奔向謝馬基村。他飛一樣來到村頭,跳下馬,翻過籬笆,直向那座房子撲去。房門口的哨兵頭部捱了一槍托,像一口袋東西一樣倒下了。利西岑跑過來,使勁用肩膀一拱,房門就開了,他行隨即衝了進去。房間裡天花板下掛著一盞燈,燈光暗淡。利西岑一隻手舉起手榴彈,準備投擲,另一隻手緊握著毛瑟槍,他大喝一聲,震得玻璃直響:“投降!要不就把你們炸個稀爛!”

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們全從地板上跳了起來,一看到利西岑拿著手榴彈的那個殺氣騰騰的架勢,馬上舉起手來。再遲一秒鐘,衝進來的人們也許就要開槍射擊了。又過了一會兒,當這一小隊俘虜只穿著內衣被趕到院子裡的時候,菲拉托夫看見了利西岑胸前的勳章,這才敢開口說話。

利西岑氣得發瘋,狠狠啐了一口,十分輕蔑地罵道:“膿包!”

德國革命的訊息傳到區裡來了。漢堡巷戰的槍聲傳到了這裡。邊境上的人都激動起來。人們緊張地期待著,一遍又一遍地閱讀報上的訊息。十月革命的風暴也在西方刮起來了。

申請參加紅軍的志願書像雪片一樣,不斷送到團區委會來。保爾花了不少時間同各團支部派來的代表談話,向他們解釋,蘇維埃國家執行的是和平政策,現在不想跟任何鄰國打仗。但是,這種說服工作並沒有起多大作用。每逢星期天,各支部的團員都到鎮上來,在從前神甫家的大花園裡舉行全區團員大會。有一天中午,波杜布齊村共青團支部全體團員排著隊,邁著整齊的步伐來到區委大院。保爾從視窗看見了他們,立即到臺階上去迎他們。以格里沙為首的十一個小夥子,穿著長統靴子,揹著大口袋,在門口站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格里沙?”保爾吃驚地問。

格里沙給他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起進了屋。莉達、拉茲瓦利欣和另外兩個共青團員馬上圍過來。格里沙關好門,嚴肅地皺起他那淡淡的眉毛,說:“同志們,我這是要考驗考驗我們的戰鬥力。今天早上,我對我們支部的團員說:區裡來了一份電報,當然是絕密的;電報上說,咱們跟德國資本家打起來了,跟波蘭地主很快也要打。莫斯科來了命令,所有的團員都要上前線。誰害怕,不敢去,只要寫個申請書,就可以留在家裡。我命令他們,打仗的事誰也不準告訴,讓他們每人帶一個大面包和一塊醃肉,沒有醃肉的就帶點蒜或者蔥頭,一個鐘頭以後在村外秘密集合。先開到區裡,然後再到專區,在那兒領武器。我這一宣佈,可真靈。他們馬上向我問這問那,我告訴他們:沒什麼說的,就這麼辦!誰不去,就寫個申請書。這次去打仗是自願的。大夥一散,我心裡就犯了嘀咕:要是誰也不來,可怎麼辦呢?我就只好解散支部,自己一走了事。我坐在村外瞅著。他們真的一個個來了。有的人臉上眼淚還沒幹,但是竭力不讓別人看出來。十個人全來了,沒一個臨陣脫逃的。你們看,我們波杜布齊支部怎麼樣!”格里沙興高采烈地把話說完,得意地用拳頭捶了一下胸脯。

莉達非常生氣,狠狠訓了他一頓。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說:“你說些什麼呀?這可是最好的考驗!這樣才能真正看透每一個人。為了搞得更像樣一點,我本來打算把他們拉到專區去,但是,小夥子們都累了,讓他們回家去吧。不過,保爾,你一定得給他們講講話,要不,這算怎麼回事呢?不講話是不行的……你就說,動員令已經撤銷。他們表現得很英勇,值得表揚。”

保爾很少到專區中心去,往返一次要好幾天時間,而區裡的工作又一天也離不開他。拉茲瓦利欣卻一有機會就往城裡跑。每進一次城,他都從頭到腳武裝起來,把自己暗自比作庫柏[庫柏(1789—1851),美國作家。他的主要作品《皮襪子小說集》的主人公是個喜歡探險的獵人。——譯者]小說裡的主人公。他非常喜歡這樣的旅行。進了林子,他就開槍打打烏鴉或者機靈的小松鼠。遇見單身的行人,就攔住人家盤問一番,好像他真是個偵查員似的,問人家是幹什麼的,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到了離城不遠的地方,他就收起武器,把步槍往乾草堆裡一塞,手|槍裝到衣袋裡,和平常一樣,走進專區團委會。

“說說吧,你們別列茲多夫有什麼新聞?”費多托夫問他。

專區團委書記費多托夫的辦公室裡,人總是滿滿的。大家都搶著說話。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要能同時聽四個人說話,手寫著東西,還回答第五個人的問題。費多托夫非常年輕,可是一九一九年就入黨了。只有在大動盪的時期,一個十五歲的青年才能入黨。

對費多托夫的問題,拉茲瓦利欣漫不經心地回答說:“新聞有的是,一下子說不完。我從早到晚忙得團團轉。

所有的漏洞都得去堵,白手起家嘛,什麼都得從頭幹。我又新建立了兩個支部。叫我來有什麼事情嗎?”他大模大樣地在圈椅上坐了下來。

經濟部部長克雷姆斯基正在忙著處理一堆公文,回過頭來看了一下。

“我們叫的是柯察金,並沒叫你來。”

拉茲瓦利欣噴了一口濃煙,說:“柯察金不願意到這兒來,連這種差事也得我替他幹……有些書記當得可真舒服,一點活也不幹,光拿像我這樣的人當驢使喚。柯察金一去邊境,就是兩三個星期,他不在,所有的工作都得我來幹。”

拉茲瓦利欣很明顯是要別人意識到,只有他當團委書記才最合適。

“我不怎麼喜歡這個傲慢的傢伙。”拉茲瓦利欣走後,費多托夫直率地對團委會的其他同志說。

拉茲瓦利欣的鬼把戲是無意中被拆穿的。有一天,利西岑順便到費多托夫那裡去取信件。不論誰到區裡去,都要把大家的信件捎回來。費多托夫和利西岑談了很長時間,這樣拉茲瓦利欣就被揭穿了。

“不過,你還是讓柯察金來一趟,我們這兒的人還不大認識他呢。”利西岑臨走的時候,費多托夫對他這樣說。

“好吧,不過咱們把話說在前頭:你們可不能把他調走。這我們是堅決不能同意的。”

這一年,邊境上慶祝十月革命節的活動搞得空前熱烈。保爾被選為邊境各村慶祝十月革命節委員會主任。在波杜布齊村開完慶祝大會之後,三個村子的男女農民五千多人,以軍訓營和樂隊為前導,排成長達半公里的遊行隊伍,舉著鮮豔的紅旗,浩浩蕩蕩地走出村去,向邊境前進。他們秩序井然,紀律嚴明,沿著界樁在蘇維埃國土上游行,到那些被蘇波國界分成兩半的村莊去。邊境上的波蘭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邊防軍營長加夫裡洛夫和保爾騎馬走在最前頭。他們背後,銅號奏出的樂曲聲、風捲紅旗的嘩啦聲和此伏彼起的歌聲響成了一片。青年農民都穿著節日的盛裝。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聲遠遠地傳向四方。成年人表情嚴肅,老年人神態莊重。這股人流像一條大河,奔向目力所及的遠方,國境線就是這條河的堤岸,他們寸步不離蘇維埃的國土,沒有一隻腳跨過這條嚴禁逾越的國界。保爾停下來,人的洪流從他身旁湧過。隊伍中正唱著《共青團之歌》:

……

從西伯利亞的森林,

到不列顛的海濱,

最強大的力量

是我們的紅軍。

緊接著,是女聲合唱:

嗨,那邊山上收割忙……

蘇維埃哨兵用愉快的微笑歡迎這支遊行隊伍,波蘭哨兵看見遊行隊伍卻感到惶恐不安。這次遊行雖然早已通知了波蘭指揮機關,但是仍然引起了對方的驚慌。一隊隊騎馬的戰地憲兵四處巡邏。崗哨比平時增加了四倍,谷地裡隱蔽著後備隊,以應付可能出現的事變,但是,遊行隊伍始終走在自己的國土上,是那樣歡快而熱鬧,空氣裡充滿了他們的歌聲。

小土岡上站著一個波蘭哨兵,遊行隊伍邁著整齊的步伐過來了。樂隊奏起了進行曲。波蘭哨兵立刻從肩上卸下槍,貼在腳邊,行了一個注目禮。保爾清楚地聽見一句波蘭話:“公社萬歲!”

看那哨兵的眼睛就知道,這句話是他說的。保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是朋友!他那士兵大衣裡面跳動著的是一顆同情遊行群眾的心。於是,保爾用波蘭話輕聲回答:“同志,向你致敬!”

哨兵落在後面了。遊行隊伍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他始終保持著持槍立正的姿勢。保爾幾次回過頭去,看到他那小小的黑色身影。前面又是一個波蘭哨兵,花白鬍子,四角帽鑲著鎳邊,帽簷下露出一雙呆滯無光的眼睛。保爾剛才聽到那句話,激動的心情還沒有消失。這回他首先開了口,彷彿是自言自語一樣,用波蘭話說:“你好,同志!”

但是,沒有得到回答。

加夫裡洛夫微微一笑。原來,兩次說話他全都聽見了。

“你要求太高了。”他說。“這兒除了普通步兵,還有憲兵。

你看見他袖子上的標誌了嗎?他是個憲兵。”

遊行隊伍的排頭已經開始下坡,朝一個被國界分成兩半的村莊走去。蘇維埃這半邊作好了隆重歡迎客人的準備。所有的人都集合在界河上的小橋旁邊。男女青年排成隊,站在路兩旁。在波蘭那半邊,房頂和板棚頂上都站滿了人,他們全神貫注地看著河這岸發生的事情。還有一群群農民站在門口和籬笆旁邊。當遊行隊伍走進夾道歡迎的人群的時候,樂隊奏起《國際歌》。許多人在一個臨時搭成的、裝飾著綠色枝葉的臺子上發表了動人的演說,講話的有年紀很輕的小青年,也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保爾也用他的本民族語言——烏克蘭語講了話,他的話飛過界河,傳到了對岸。波方唯恐這個講話打動人心,於是決定採取措施。他們出動了憲兵隊,騎著馬在村子裡橫衝直撞,用鞭子把人們趕回屋裡去,還朝屋頂上開槍。

街上沒有人了。青年人也被槍彈從屋頂上趕跑了。這一切,蘇維埃這一邊的人全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皺起了眉頭。這時,一位老羊倌在小夥子們的攙扶下登上了講臺,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慨,激動地說:“好哇,瞧瞧吧,孩子們!他們從前就是這樣打我們的。現在咱們村子裡,當官的拿皮鞭子抽莊稼人這樣的事,再也沒有了。地主老爺完蛋了,咱們背上也就不再挨鞭子了。孩子們,你們可要牢牢地掌好這個權哪。我老了,不會講話,可是心裡想說的話很多。在沙皇那個時候,我們像老牛拉車那樣,受了一輩子苦,看著那邊的老百姓,我心裡可真難受哇!……”他向對岸揮了一下他那乾瘦的手,放聲大哭起來,只有小孩子和老年人才會這樣哭。

接著,格里沙上臺發言。加夫裡洛夫一邊聽著他那憤怒的講話,一邊掉轉馬頭,仔細觀察對岸是不是有人記錄。但是,對岸空蕩蕩的,連橋頭的崗哨都撤走了。

“這次大概不會向外交人民委員部發抗議照會了。”他開玩笑地說。

十一月底,一個-陰-雨的秋夜,安託紐克和他的“七人幫”總算是惡貫滿盈了。這一窩豺狼在邁丹維拉一個富裕移民家裡參加婚禮,被赫羅林的黨團員們擒獲,落入了法網。

婦女們的閒談,把這些客人來參加婚禮的訊息洩漏了出去。赫羅林的黨團員一共有十二個人,立刻集合,誰有什麼武器就帶什麼武器,坐上馬車,奔向邁丹維拉莊園。同時,派人騎馬飛速到別列茲多夫報信。報信人在謝馬基村碰上了菲拉托夫的剿匪隊,菲拉托夫隨即帶領人馬,朝邁丹維拉撲去。

赫羅林的黨團員已經把那個莊園圍住,並且同安託紐克匪幫接上了火。安託紐克和他的嘍羅們躲在一間小廂房裡,一看見有人露頭,就開槍射擊。他們突然衝出廂房,妄想突圍,但是,赫羅林的黨團員撂倒一個匪徒,把他們壓了回去。安託紐克陷入這樣的困境已經不是頭一回,但是每次都靠手榴彈和黑夜幫忙,安全逃脫。這一次,差一點又讓他逃走。赫羅林支部已經犧牲了兩個人,幸好菲拉托夫及時趕到。安託紐克一看就明白:這回是陷入了絕境,再也跑不掉了。他整夜都從廂房的各個視窗向外射擊,直到天亮才被抓住。“七人幫”中沒有人投降。為了消滅這窩豺狼,有四個人獻出了生命,其中三個是成立不久的赫羅林共青團支部的團員。

保爾的軍訓營奉命參加地方部隊的秋季演習。他們冒著傾盆大雨到四十公里以外的一個師的營地去。一清早出發,深夜才到達,整整走了一天。這次行軍,只有營長古謝夫和政委柯察金騎馬。八百個即將應徵入伍的青年一到營房,倒下就睡了。師部給這個營的調集令下達晚了,第二天早晨就要開始演習。他們這個營要接受檢閱。全營在操場上整好了隊。

不久,師部來了幾個騎馬的人。這個軍訓營已經領到服裝和步槍,現在面貌一新了。營長古謝夫和政委柯察金兩人為訓練這支隊伍花了不少心血和時間,因此信心十足。當正式檢閱完畢,軍訓營做完變換隊形的表演之後,一個面孔漂亮,但皮肉鬆弛的指揮員厲聲問保爾:“你為什麼騎馬?我們普及軍訓部隊的營級指揮員和政委不應該騎馬。我命令您把馬送回馬棚去,徒步參加演習。”

保爾知道,自己那兩條腿連一公里也走不了,不騎馬就不能參加演習。這種情況對這位繫著十來條各種皮帶的大喊大叫的花花公子該怎麼說呢?

“我不騎馬就不能參加演習。”

“為什麼?”

保爾明白,沒有別的法子解釋他拒絕步行的理由,只好低聲說:“我的兩條腿全腫了,連走帶跑一個星期,我實在做不到。此外,同志,我還不知道您是什麼人。”

“我是你們團的參謀長,這是一。第二,我再一次命令您下馬。如果您是個殘廢,我可沒叫您在部隊裡工作,這不能怪我。”

保爾好像捱了一鞭子,他猛地一抖韁繩。但是,古謝夫那隻堅強有力的手阻止了他。保爾受到這樣的侮辱,忍不住要發作,同時他又竭力剋制自己,內心鬥爭了好幾分鐘。現在的保爾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任性地從一個部隊跳到另一個部隊的普通戰士了。他現在是營政治委員,全營戰士就站在他身後。他自己的行動會給全營樹立什麼樣的服從軍紀的榜樣呢!況且他擔任部隊的訓練工作,又不是為這個花花公子乾的。想到這裡,他離鐙下馬,忍著劇烈的關節疼痛,朝隊伍的右翼走去。

一連幾天都是難得的好天氣。演習快要結束了。這次演習的終點是舍佩托夫卡,第五天他們就在這一帶進行演習。別列茲多夫營奉命從克里緬托維奇村方面攻佔車站。

保爾十分熟悉這一帶的地形,他把所有的途徑都告訴了古謝夫。全營分成兩路,深入迂迴,秘密地繞到“敵人”後面,然後出其不意地高喊“烏拉”,衝進了車站。根據評判員的評定,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車站已經被別列茲多夫營佔領,防守車站的那個營“損失”一半人員,後撤到林子裡去了。

保爾負責指揮半個營。他和三連的連長、指導員正站在街心,佈置兵力。一個戰士跑到他們跟前,大口喘著氣,向保爾報告:“政委同志,營長問,道口是不是都有機槍把守。評判委員會馬上就到。”

保爾和連長向道口走去。

團部的人都已經到達那裡了。他們祝賀古謝夫作戰成功。

戰敗的那個營的代表們羞愧不安地站在那裡,一點也不打算替自己辯護。

“這不是我的功勞,柯察金是本地人,是他給我們領的路。”

參謀長騎著馬走到保爾跟前,譏諷地說:“同志,您的腿跑得挺不錯嘛,看來,您完全是為了出風頭才騎馬的吧?”他本想再說兩句,一看柯察金眼神不對,才把話嚥了下去。

團部的人走後,保爾悄悄問古謝夫:“你知道不,他姓什麼?”

古謝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算了,別理這個騙子。他姓丘扎寧,革命前好像是個准尉。”

保爾似乎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名字,這一天他幾次竭力回想,還是沒有想起來。

演習結束了。軍訓營以優異的成績獲得好評,返回別列茲多夫,可是保爾的身體卻累垮了。他在母親身邊住了兩天。

馬就拴在阿爾焦姆家裡。他每天都睡十二個小時。第三天,他到機車庫去找阿爾焦姆。這座燻黑了的廠房,使保爾倍感親切。他使勁吸了一下煤煙的氣味。這氣味對他有強烈的吸引力,因為他從小聞慣了這種氣味,他是在這種氣味中長大的,和它結了緣。保爾好像丟了什麼寶貴的東西似的。他已經好久沒有聽見火車頭的叫聲了。一個水手,每次久別歸來,看到碧藍的茫茫大海,止不住會心潮澎湃。保爾現在的心情也是這樣。機車庫的親切氣氛吸引著他,召喚著這個往日的火夫和電工。他十分激動,久久不能平靜。他跟阿爾焦姆沒有談多少話。他發現哥哥的額上又添了一道皺紋。阿爾焦姆在一座移動式鍛工爐前面幹活。他已經有了第二個孩子,看樣子生活很困難,雖然阿爾焦姆不說,但是情況是明擺著的。

兄弟倆一起幹了兩個來小時活,就分手了。保爾在道口上勒住馬,望著車站,看了很久,然後朝黑馬抽了一鞭,在林間的路上飛跑起來。

現在在森林裡走路已經沒有什麼危險了。布林什維克肅清了大大小小的匪幫,搗毀了他們的巢穴,這一帶的鄉村裡也太平多了。

保爾回到別列茲多夫,已經是中午了。莉達高興地在區委會門口的臺階上迎接他。

“你可回來了!你不在,我們都寂寞死了。”莉達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同他一起走進屋裡。

“拉茲瓦利欣呢?”保爾一邊脫大衣,一邊問她。

莉達有點不願意回答:“不知道。哦,我想起來了!他早上說要到學校去替你上政治課。他說這是他份內的事,不是柯察金的事。”

這訊息使保爾感到奇怪,也很不痛快。他一向不喜歡拉茲瓦利欣。“這傢伙到學校裡去搞什麼名堂?”保爾不高興地想。

“去就去吧。你說說,這兒有什麼好訊息。你到格魯舍夫卡去過了嗎?那兒同志們的情況怎麼樣?”

保爾坐在沙發上休息,活動著他那疲倦的雙腿。莉達把最近的情況全告訴了他。

“前天批准了拉基京娜做預備黨員。這樣,我們波杜布齊支部就更強了。拉基京娜是個好姑娘,我很喜歡她。你瞧,教師們已經開始轉變,他們有的人完全站到咱們這邊來了。”

利西岑、保爾和新到的區黨委書記雷奇科夫三個人,晚上常常在利西岑家圍著大桌子坐到深夜。

臥室的門關著,小阿妞和利西岑的妻子早已睡著了,他們三個人還坐在桌子跟前,低頭讀一本不太厚的書。只有夜裡利西岑才有時間讀書。保爾下鄉回來,晚上就到利西岑家裡來學習,他看到他們兩個人學到前面去了,心裡挺難過。

有一天,從波杜布齊傳來了噩耗:格里沙夜裡被人暗殺了。保爾一聽到這個訊息,馬上跑了出去。他忘記了腿疼,幾分鐘就跑到執委會的馬廄,以瘋狂的速度鞴好馬,一跨上去,就用皮鞭左右抽打,朝邊界飛馳而去。

在村蘇維埃寬敞的屋子裡,格里沙的屍體停放在飾著綠色枝葉的桌子上,身上覆蓋著紅旗。屋門口有一個邊防軍戰士和一個共青團員站崗,在上級負責人到來之前,不許任何人進去。保爾進了屋,走到桌子跟前,掀開了紅旗。

格里沙躺在那裡,頭歪向一旁,臉像蠟一樣蒼白,眼睛睜得很大,還保持著臨死前的痛苦表情。後腦勺被銳利的兇器擊破,現在用雲杉枝遮掩著。

是誰殺害了這個青年呢?他是獨生子,母親是個寡婦,父親從前給磨坊老闆當長工,後來成了村貧民委員會委員,在革命中犧牲了。

老母親一聽說兒子死了,立刻昏倒在地。鄰居們正在救護這位人事不省的老人,可是他的兒子卻默默地躺在那裡,保守著他的死亡之謎。

格里沙的死震動了全村。這個年輕的團支部書記、貧苦農民的保衛者,在村子裡的朋友要比敵人多得多。

拉基京娜為格里沙遇害感到非常傷心。她躺在自己的房間裡痛哭,保爾走進來的時候,她連頭都沒有抬。

“拉基京娜,你看是誰下的毒手?”保爾沉重地坐在椅子上,低聲問她。

“不會是別人,準是磨坊老闆那一夥人,因為是格里沙卡著那幫走私販的脖子,叫他們出不來氣。”

兩個村子的人都參加了格里沙的葬禮。保爾帶來了他的軍訓營,全體團員都來給自己的同志送葬。二百五十名邊防軍戰士在加夫裡洛夫指揮下,列隊站在村蘇維埃前面的廣場上。在悲壯的哀樂聲中,人們抬出了覆蓋著紅旗的棺材,把它安放在廣場上新挖好的墓穴前,旁邊是國內戰爭中犧牲的布林什維克游擊隊員們的墳墓。

格里沙流的血使他生前努力保護的那些人更團結了。貧苦的青年們和貧苦的村民們表示堅決支援團支部。致悼詞的人都滿腔悲憤,強烈要求處死兇手,要求抓住他們,就在這個廣場上,在烈士墓前當眾審判,讓大家都認清敵人的真面目。

接著,放了三響排槍。烈士墓上鋪上了常青樹枝。當天晚上,團支部選出了新的支部書記——拉基京娜。國家政治保安部的邊境哨所通知保爾,說他們發現了兇手的線索。

一個星期以後,區蘇維埃第二次代表大會在別列茲多夫的劇院裡開幕了。利西岑向大會做報告,他表情嚴肅,神態莊重。

“同志們,我以十分高興的心情向大會報告,一年來由於大家共同努力,我們的工作有了很大進展。我們大大鞏固了本區的蘇維埃政權,徹底肅清了土匪,狠狠打擊了走私活動。

各村都建立了堅強可靠的貧農組織。共青團組織壯大了十倍,黨的組織也發展了。最近,富農們在波杜布齊殺害了我們的格里沙同志,現在案件已經破獲,兇手就是磨坊老闆和他的女婿。他們已經被逮捕,不久省法院巡回法庭就要來審判他們。許多村的代表團都向大會主席團提出建議,要大會作出決議,堅決要求將殺人兇犯處以極刑……”

會場上立刻響起了震耳的喊聲:“贊成!處死蘇維埃政權的敵人!”

這時,莉達在旁門口出現了。她做了一個手勢,叫保爾出去。

莉達在走廊上交給他一封公函,上面寫著“急件”。保爾立刻拆開了。

別列茲多夫共青團區委會。抄送區黨委會。省委常委會決定從你區調回柯察金同志,省委擬另派他擔任重要的共青團工作。

保爾同他工作了一年的別列茲多夫區告別了。最後一次區黨委會議上討論了兩個問題:第一,批准保爾·柯察金同志轉為共|產|黨正式黨員;第二,解除他區團委書記的職務,並通過他的鑑定。

利西岑和莉達緊緊地握著保爾的手,親切地擁抱他。當保爾騎著馬從院子裡出來,走上大道的時候,十幾支手|槍齊放排槍,向他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