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晚上,應邀去北京化工大學參加某網站與化工大研究生座談會暨簽名贈站的發起人,著名華人玄幻作家龍人(其新作《滅秦》被譽為史詩性的武俠玄幻鉅著,稱之為「前有黃易《尋秦》,後有龍人《滅秦》)是好友;二來我自小就喜歡看武俠小說,對武俠小說頗有心得(曾記中學時,竟想效法金、梁,笑傲江湖,相忘武林,寫起了武俠小說《風雨盛霜》,但自感文筆藝術超不過金、梁,情節構思無法凌架於古、溫,只有自嘆弗如,甘拜下風,寫了三分之一,十餘萬字就無疾而終,苦思另覓他徑,獨立門派),故也就勉為其難,與莘莘學子交流一下自己對玄幻小說的看法,更想與大家一起分享我的感受,我的經歷,我的人生觀,我的創作觀。以下是我的發言。
當前國內的武俠小說創作已日薄西山,形成走下坡路的衰頹之趨勢。但玄幻小說創作卻繁花似錦,蔚為大觀。
何謂「玄幻小說」?目前大家各執一端、概莫定論。但不可否認的是,玄幻小說根植於武俠小說。玄幻小說在傳統的武俠小說基礎上融合了中西方文學中神幻、魔幻、奇幻的營養,而自有風格、自成體系,自形門派。故有人稱之為「奇妙的幻想體武俠小說」。
我自小就喜歡讀武俠小說,在少女時代,閒暇之餘,我讀得最多的消遣書籍不是瓊瑤、岑凱倫等的言情小說,而是金庸、梁羽生、古龍、溫瑞安等人的武俠小說。正如去年九月金庸來川,我在「人文四川•;名家論壇」上同金大俠所說的那樣,多年來痴情於他的武俠小說。散發著中國傳統文化馨香的金庸小說,伴隨著我的成長。
雖然我們創作的方向大相徑庭,但金大俠的小說對我創作的影響不容忽視。正如當年「有井水處皆有柳詞」一樣,如今「有華人處皆有金庸之小說」。金庸小說給作家最大的啟示就是「如何使自己的作品更加接近民眾,雅俗共賞」。
我以為近代中國的武俠小說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1920年到1950年三十年間,以平江不肖生、還珠樓主為代表的傳統武俠小說的形成階段。
其實早在唐傳奇中就有裴釒刑的《聶隱娘》、《崑崙奴》、孫光憲的《荊十三娘》、袁郊的《紅線》、杜光庭的《虯髯客傳》等頗為成熟的武俠短篇作品,清道光、光緒年間更有文康的《兒女英雄傳》以及廣泛流傳於民間的《三俠五義》、《小五義》、《續小五義》等,形成了武俠小說的雛形。
及至20世紀的20年代,以平江不肖生(原名向愷然,代表作是《江湖奇俠傳》和《近代俠義英雄傳》)領袖群英;30年代,還珠樓主(原名李壽民),一枝獨秀,豔壓群芳,令此前及同時代作家都黯然失色。其代表作《蜀山劍俠傳》至今仍列為仙劍武俠的經典作品。
此外,同時代另有白羽的《十二金錢縹》)、鄭證因的《鷹爪王》、朱貞木的《七殺碑》等。
第二階段則是50、60年代香港以金庸、梁羽生等為代表的傳統武俠小說的興盛階段。當年梁羽生在《大公報》上連載他的武俠小說《龍虎鬥京華》,而金庸則在《明報》上連載其代表作《射鵰英雄傳》,一時雙峰對峙,掀起了武俠小說創作的**。
第三階段則是稍後臺灣以古龍、溫瑞安等為代表的新派武俠小說的興盛階段。武俠小說至金、梁一變,至古溫則又是一變。古龍以一部《多情劍客無情劍》涉足江湖而又超脫江湖,以蒙太奇般電影的剪接方式將偵探、推理融於一爐,開創一種抒情自傳的表述方式,直指人心和人性。溫瑞安以《四大名捕》來《說英雄》問究竟誰是英雄?
為何我把幾近同時代的金庸與古龍的武俠小說創作分為兩個階段?那是從金、古作品的藝術特色來分的。我觀金庸與古龍,如詩中之李杜。
金庸氣象沉雄,莽莽蒼蒼,似黃鐘大呂,萬千氣象;古龍則剔脫空靈,飄逸灑脫,如天外隕石,不知所蹤。
在金庸的作品中,我們看到的是真實的歷史年代、真實的歷史環境、真實的歷史人物、真實的歷史事件,波瀾壯闊、迭蕩起伏。為悼「靖康恥」,為抒「臣子恨」,故而郭嘯天之子取名「郭靖」,楊鐵心之子名為「楊康」。
郭靖與鐵木真之子拖雷結義,楊過飛石擊中大漢蒙哥,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與乾隆皇帝是親兄弟等等金庸作品中的故事情節都是真實的歷史年代、環境等。
在古龍的作品中,我們則看到的是虛幻的時間、虛幻的環境、虛構的人物、虛構的事件,既無繁複的歷史背景,也無實在的地域依託,彷彿是人生孤島上的歷史王國。
無論是李尋歡、楚留香、陸小鳳還是花滿樓等都是如隕石般破空飛來,既不知其出生來歷,也不知其師承何派,總之他們的武功出奇的高,‘小李飛刀,例不虛發’,似乎是與生俱來。金庸喜歡將作品中的主人公放到轟轟烈烈的大環境中去冶煉,無論是郭靖、楊過、張無忌還是喬峰,他們都是從激烈的故事衝突中自然凸現出來,最終被嚴酷的生活錘鍊得爐火純青,成為標準的符合儒家用世原則的大俠,那就是:為國為民,俠之大者。每次我看《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時,我都會為郭靖、喬峰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積極人生態度所打動;為他們的‘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的大俠風範所折服,更為他們的‘要將三軍盡掃、單于折箭’的亙雲豪氣所傾倒。正是他們這種孜孜不倦、積極進取的精神與‘天地浩然之氣’相互交融,完成了中國古代知識分子人格理想的塑造。
在金庸的小說中,我們看到的大都是這樣的情節:首先是矇昧少年,愚鈍過人或聰明絕頂到經歷奇險、集大成、終獲絕藝到非暴力主義的新約式復仇、寬恕到武功與人格精神的不斷強化和完善再到笑傲江湖、快意恩仇,最後到壯烈犧牲或歸於陶潛式的隱逸,典型的儒家的行事原則,儒家人生觀的再現。在他們的身上,我們看到的是豪情、是壯志、是為了民族大義死又何難、死而無憾的英雄主義精神。這正是中國幾千年來傳統文人的人文理想、審美趣味的契合。這就是千古文人俠客夢!
而古龍筆下的人物,更多了一些魏晉人物的曠達風liu,從不為禮法、君臣之道所拘。他們輕生死、重然諾,他們有所為、有所不為,該乾的事,哪怕壯志未酬,身蹈虎口也在所不惜。同時,他們又超脫、豁達、樂觀而豪邁。
在古龍的筆下,故事情節則是由橫空出世、塵世的傷心人、浪子、孤兒、殺手到參禪式的學藝過程到插入人間是非、秘密社會的決戰,以及在這後面隱藏的人性搏鬥,最後到勝利、長留世間的英雄偶像。
主人公行俠的過程,與其說是對江湖秘密組織、小人與梟雄的鬥爭,不如說是對自身人性弱點的克服,戰勝對手的同時也戰勝了自己。古龍筆下的人物同忠君愛國的郭靖型別相去甚遠,他們永遠只對永恆的人性、正義與光明盡瘁。
人物已從情節的外殼中掙脫出來,心靈已從倫理的外殼中掙脫出來,留下的已是超越狹隘感情的自我覺醒的光輝。唯其如此,我們從中看到的是現實的人的靈魂,真實的人的性格,真實的人的痛苦和感受。
所以說金庸的作品看似真實,實則虛幻;古龍的作品看似虛幻,實則真實。當然這與他們各自的人生經歷、創作觀有很大的關係。記得年少時,我看《紅樓夢》中林妹妹香消玉殞時沒有哭,但看《天龍八部》中青石橋畔,雷雨交加,喬峰一掌打死心愛的阿朱,痛不欲生時我卻大哭不已,悲慟萬分。大學時,我甚至曾幻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象喬峰一樣的人,我就算被他一掌打死,也心甘情願。
痴情若此,夫復何言!當然,今天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這種摯情無非是人們嚮往,卻又不可能達到才會通過文學作品來表現。
就正如金大俠後來自己當眾說:「男人嘛,都是喜歡漂亮女人的,我也不例外。純粹的專一,是不太可能也不現實的」。可惜我卻被喬峰這一神話足足騙了十多年。其實想想也不能怪金大俠。
自己也搞文學創作,應當深知其理。正因為世間得不到這種純情、摯情才在作品中不斷地謳歌,要是能得到,也就不用濃墨重彩地去謳歌了。所以被騙是心甘情願。當然這是題外話。
如果用詞宗來喻金庸與古龍,我認為金庸為豪放派之盟祖,古龍為婉約派之聖手。在金庸的筆下,我們看到的是‘莽蒼踏雪行,揮灑縛豪英’,是‘燕雲十八騎奔騰如虎風煙舉’,是‘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奮英雄怒’,其大場面之描寫,可稱無人能出其右。
在他的筆下,即使是悲劇,感受得最多的也是一種豪邁,是一種燕趙勇士的奮怒,是一種英雄精神的長存。喬峰的死即是明證,其人物的性格、作品的聲勢無不透露出豪放的特點。
在金庸的筆下,絕對不會出現微笑著咳出鮮血的李尋歡、堅定地拖著一條腿的傅紅雪。而對於情,則更是如此。
金庸筆下人物的情,有愛得發痴的,如小龍女之於楊過,蕩氣迴腸;有愛得發狂的,如李莫愁之於陸展元,驚心動魄。
而古龍筆下的情,則悽悽切切、冷冷清清,於歡笑處見淒涼,於繁華處見冷清,於無情處見多情,於殘缺處見溫馨。夜笛伴著悲歌:何必多情?
第四階段,則是以黃易以至今天的蕭鼎、龍人為代表的玄幻武俠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