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它很像是白楊樹葉的嘩嘩聲,但又像是一個死人的笑聲,而且這笑聲在這悽風冷月、深官商牆之內更顯得陰森恐怖。突然,窗子上一陣亂響,就像是有人撒上了一把沙子似的。緊接著房簷下幾隻鴿子驚起,帶著哨間飛到遠處去了。在它們中間,雍正還似乎聽到了怪笑一樣的格格聲。他騰地一下翻身坐了起來,衝著外面大聲怒斥:「是朕讓殺了你這個妖道的,你想怎樣?別說你罪有應得,就是殺錯了,你還能向朕討還血債嗎?!」

大殿裡靜極了,幾個太監嚇得渾身篩糠,動也不敢動了。孫嘉淦卻就在此時,一步跨進殿來大聲說:「臣孫嘉淦在此保駕,哪個妖魔敢來攪我主上安臥!」

雍正突然清醒了過來。他說:「噢,是嘉淦哪!來,你坐到朕身邊來。」

孫嘉淦看著惶恐不安的雍正皇帝,不由得心中一酸,就在皇上大炕邊上坐了下來說:「皇上,請安枕高臥,臣孫嘉淦今夜就守在您的身旁,看哪個敢來搗亂!」雍正聽了這話,果然安下心來,合上了眼睛。他口中還喃喃地說:「有你在,朕就安心了。貌醜心正孫嘉淦,清廉循良楊名時,朕是知道你們的……」他終於穩住了呼吸,沉沉地睡去了……

孫嘉淦看見皇上睡著了,自己又脫掉靴子,光著腳,在大殿裡來回巡弋。這一夜什麼變化也沒有發生,連太監們也都安下了心來。

半個多月後,嶽鍾麒從前線發來八百里加急奏表說:清兵與小葛爾丹蒙古都落在三葉河大戰一場,斬敵兩千四百多人,繳獲火炮兩門,輜重糧草無計……此時,雍正剛剛復元,張廷玉連忙帶著這摺子到澹寧居來見駕。雍正看了摺子果然很高興地說:「好,不枉了朕信任他嶽鍾麒!弘曆,你擬旨給嶽鍾麒,有他在前線,朕心安神定,也靜待他的捷報到來!他的部下中,有人雖先前作戰不力,致有損失;但事後能奮勇殺敵以自報,也堪稱忠勇,就將功折罪免於處分吧。等綁了準葛爾部來京獻俘時,朕還要大封功臣呢!」

弘曆馬上就著手起草詔書,可他剛寫了一半又停下了:「皇上,這旨意似乎不用明發更好些。其實,這次只是小勝,等擊潰了敵軍主力,再頒詔告示中外,豈不更好一些。」

「嗯,這是你的意思。廷玉,你看該怎樣辦才更好呢?」

張廷玉急急忙忙地跑來報信,其實只是想讓雍正高興一點兒。嶽鍾麒的奏摺,他反來複去看了多少遍了,覺得上面可疑之處甚多。他謹慎地說:「皇上,前天鄂爾泰呈報說,西南的苗民叛亂未能全殲,卻逃進了山裡;而古州一帶又興起一股苗民焚燒府衙。臣是見皇上不高興,才用這份摺子來報喜的。據臣看,嶽鍾麒這摺子裡沒有提到我軍傷亡情形,大概這個‘勝仗’,也很有些水分。所以老臣以為,四爺說的對,用密摺批覆也就是了。」

雍正卻堅持著:「不!你剛才說的,朕都看出來了。嶽鍾麒那裡經過特磊這一折騰,士氣似乎是低落了許多。朝廷發這詔書去,就會鼓勵他們再接再勵,有何不可?至於鄂爾泰那邊,本來就辦法不多,也可趁此激勵他一下。朕這樣做都是有道理的,並不是要粉飾太平。」

聽他這樣一說,別人誰還敢再說什麼呀?弘曆手下利索,早就把詔書寫好了。張廷玉連忙走過來,捧著給雍正皇帝看。他又想到,前幾天京畿道的李漢三上書彈劾俞鴻圖冒支河工款項、貪汙受賄的事,不知皇上看到了沒有。正想著趁便問一下,高無庸卻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進來,盤子上放著一顆碩大而又殷紅如硃砂的藥丸。張廷玉連忙上前一步說:「皇上,臣知道這藥乃是江西龍虎山婁真人煉出來的。他有本事,也有法術,替皇上驅走了那賈士芳,皇上依禮送他還鄉也就是了。可這種藥,皇上怎麼能服用呢……老臣說句犯忌的話,我一見這藥的顏色,就不由得想起了前朝的‘紅丸案’……」說到這裡,他突然覺得有些過重了,忙停住並且低下了頭。

弘曆知道他這意思,也在一旁賠著笑臉說:「阿瑪,幾臣以為,還是用太醫院的藥要好一些。功效雖然慢了一點,可卻是有益無損的。」

雍正看著小太監從銀瓶裡倒了水,便就著水吞嚥了那藥丸,又笑著說:「朕不是天天服用的,而且這也不是婁天師的藥,卻是白雲觀的秘丹。裡面加了百草霜,是最能清熱解毒的。你們放心好了,就這麼一點子藥,要經過多少人嚐了,才能到朕的口中呢。朕吃到嘴裡時,連半丸也沒有了。」張廷玉還想再諫,可雍正說,「你不要多說了,你想學孫嘉淦,專挑朕的不是嗎?往後朕再也不用這藥了行不行?」

一句話,說得三個人都同聲大笑。弘曆說:「前時阿瑪聖躬違和,把兒臣嚇壞了。兒臣那時就許下願心說,只要阿瑪病癒。就停止秋決一年。今天湊著阿瑪高興,說出來請阿瑪裁度。」張廷玉也說:「皇上登極已逾十年,就停決一年也是個好主意。」

「這是你們的孝心,不管朕高興不高興都是要依從的,就停決一年吧。」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地說,「人人都說,朕用法太嚴厲,其實朕也是不得不如此此呀!不過,有兩種人,朕還是不能饒恕:一種是山東的王五,扯旗放炮地和朝廷作對,這種人要非殺不可;二是像俞鴻圖這樣的人,身受朝廷不次之恩,悍然不畏刑法、貪瀆受賄的墨吏,該殺的朕絕不寬貸!」

張廷玉嘆息一聲說:「俞鴻圖貪汙的數目太大了。他這也是咎由自取,誰也救不下他,就殺了他吧!」

一百三十九回封宜妃引娣倍受寵見銀簪雍正驚回首

如今的喬引娣,與從前可是大不相同了。她已從「賢嬪」,晉格為宜妃。她有了自己單獨居住的官殿,更受著雍正皇上的無比寵愛。她再也不是隻聽別人呼來喝去的宮女和使女,而是高高在上的「宜主兒」!那些從前在她面前任意說長道短的太監和宮女們,現在見到了她,也必須叩頭請安。不過,這樣一來,她倒失去了在澹寧居侍候皇上的方便。她每天能見皇上的機會,也沒有過去多了。但她可以在「自己」的宮裡陪伴聖駕,自由自在地享受皇上對她的榮寵和愛撫。今天,雖然外面還不是很冷,可她這裡卻已經生著了火。火上燉著的,是她專門給皇上補身子的石雞。她正和幾個在這裡侍候她的宮女們說話,一抬頭,看見皇上已走了進來。滿殿的宮女、太監全都跪倒叩頭迎接聖駕,喬引娣卻興奮地走上前去,親手為皇上脫下外衣,又帶著嬌羞說:「皇上,奴婢算著,你有四天不到這兒來了,今天您怎麼會又有了這麼好的興致呢?快來,到這邊來坐。您要是覺得累,就在炕上歪著。奴婢今天特地為您燉了一隻石雞,等糊得爛熟了,奴婢就把您叫起來嚐嚐。」

雍正最喜歡聽的就是引娣這小絮叨,他直盯盯地看著穿了漢裝的喬引娣,越看越愛,就在她的臉蛋上擰了一把說:「朕想你想得很呢!幾天不見,你出落得越發標緻了,尤其是穿上漢裝,簡直成了仙女一般。告訴朕,這幾天朕沒到你這宮裡來,你是怎麼想的?」

喬引娣飛紅了臉:「皇上……我不理您了,你說的是什麼呀……」

雍正卻仍是一副正經神色:「你知道,皇后那邊,朕也要去應付一下的,不然……」

引娣撲上前來,把雍正推向大炕,一邊撒嬌,一邊親熱地說著:「我不聽,不聽……其實,我也不會妒忌皇后和別的嬪妃們的。你愛去幸誰,還不都是要由著您自己的意思嗎……只是奴婢覺得,您也要愛惜自己的身子。奴婢發現,您和從前大不一樣了。每天都要臨幸宮人,這哪兒成啊?還有,您在奴婢這裡時,一夜就有好幾次。您哪來的那些‘龍馬精神’啊?我看,這都是張太虛和王定乾煉那丹藥的過錯……」

雍正笑著把她攬進懷裡,一邊親吻著一邊問:「你剛剛說朕有幾次,指的是幾次什麼?」

引娣嬌羞地鑽到皇上懷裡揉搓著,還發出了求愛時才有的呻吟聲。雍正撫著她頭上那烏黑的頭髮說:「朕多來你這裡,又反覆臨幸你,就是想讓你為朕生下一個皇子來。你知道,宮中的女人,只有生下皇子,才能固寵,也才能有身份啊!朕倒不是為了那些丹藥,它也許有些用處。但朕這些天來越是想要你,才越發要來你這裡的。」

依偎在雍正懷中的引娣突然問:「皇上……您為什麼待我這樣好?」

「朕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怎麼看你都與別人不同。」

「我聽人家說,原來和皇上要好的那個女子,是出身賤籍的。所以皇上一登基,就特意下旨,為天下賤民除去了賤籍。是嗎?」

雍正讓引娣躺在自己身邊說:「上天生了萬民,本來就是不分貴賤的。朕下旨為賤民脫籍,就是讓他們也有個盼頭,有個得以進身的機會。」一提起這事,雍正就錐心刺骨般地難過。他推開引娣坐起身來,眼睛望著遠處說,「你怎麼也不會想到,那是個多麼可怕的夜晚……幾十個壯漢疊起柴山,把她綁在老柿樹上,柴山已經潑上了清油,一見火就畢畢剝剝地燒了起來……那天,也是這個季節,也是這樣的夜晚,多麼黑,多麼冷啊!朕就伏在不遠的青紗帳裡,眼睜睜地看著她在受著火刑的燒烤……那紅的、像血一樣的火焰,那烏黑的、像烏鴉翅膀似的頭髮……她直到被燒死,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可她那不斷扭動的身子,卻永遠留在朕的記憶中……唉,二十來年,一晃就過去了……」

喬引娣是第二次聽雍正說這個故事了。每一次聽,都讓她的心緊緊地揪成一團。她知道,皇上愛她、寵她並且痴情不二,就是因為她酷似死去的小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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