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分感動地說:「皇上,別為這事再操心了。奴婢告訴您一個好信兒,您派去勞軍的那個鄂善,在山西打聽到了我孃的信兒。還有山西的那個布政使,叫……」
「喀爾吉善。」
「對對對,就是他。他已讓人到定襄認證,並且定實了,說不久就可以把我娘妥送進京。我……我攢的體己錢還不夠買房子,到時候,皇上能不能再賜給我一點兒?」
雍正笑了:「朕以為是什麼大事幾呢?圓明園附近就有一處好宅子,賞給你娘好了,這樣你們娘倆見面不就容易得多了嗎?」
但定襄的那個喬家,卻不是引娣要找尋的父母。喬引娣有個哥哥,那家裡卻只有個弟弟,而且還比喬引娣說的小得多,這就坐實了不是喬引娣的家。不過,那喀爾吉春也因此知道了山西走襄有個皇上的親戚,他能不上心嗎?他決心哪怕把大行山、呂梁山翻個過兒,也定要找到這個「定襄喬家」,二年裡,他已經找過十五家了。開始時,引娣還仔細盤問一番,對不是的也送一些銀子。漸斬地,她已對找到親人失去了信心,連問也不想再問了。那喀爾吉善卻因此升任了山西巡撫,他也早就知道是「宜妃」娘娘要他去找人的,還能不更加努力地來巴結嗎?
可是,國事紛雜,雍正卻早已沒心來管這個事情了。西寧的戰報飛來,證實了嶽鍾麒幾次報捷,其實全是假的。準葛爾部偷襲大營,掠走了十幾萬頭牲畜。牙將查廩逃遁,求救於總兵曹襄。曹襄倉惶出戰,損兵三千,大敗而回。樊廷、張元佐和冶大雄三人死命相拼,才把被敵人搶走的東西又奪了回來。兵士的傷亡則是敵少我多,所謂「奪得」的戰利品,其實原來就是自己丟失的。但雍正前頭一次次地明詔獎勵,現在儘管氣得七死八活的,卻仍然要打碎門牙往肚子裡吞。西南的改土歸流情形也和西北相差無幾。鄂爾泰累得吐了血,可終於還是遏制不住潰敗的局面。原先的苗民叛亂沒有鎮壓下去,又平地裡冒出個苗王來,他攻克府州縣城,糜爛全省,連省城貴陽都被迫戒嚴了。連連失敗,逼得雍正窮於應付。他撤換了鄂爾泰的職務,下旨給嶽鍾麒,命他速速進軍,以期一鼓作氣,平定西疆,再定苗叛。可這能是說句話就可以辦到的事嗎……
喬引娣卻管不了皇上的這些大事,隨著她的地位越來越尊貴,就更加一心一意地要尋找到自己的親人。一直等到雍正十三年六月,才終於有了訊息。那個鍥而不捨的喀爾吉善,竟在大同的一個窮得十分可憐的山坳裡,找到了引娣的母親喬黑氏。這才知道,引娣的父親喬本山已經故去五年了。那女人的情景和引娣所說,簡直是絲絲入扣,再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不過,喀爾吉善生怕自己再拍錯了馬屁,專程從定襄帶上了喬本山的本家兄弟來認親,還叫他劃押具結。喀爾吉善還怕不牢靠,又請人畫了喬黑氏的肖像,帶上老人家親手封好的信物,經由內務府轉交給了高無庸。高無庸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地就來到了西偏殿,一腳跨進門裡,就笑著說:「宜主兒,奴才給你道喜來了。喀中丞那裡來了實信,這回十拿九穩要找到老太太了!」
「是嗎?」引娣接過信來讀著,又問:「皇上這幾天在哪裡呢?怎麼我有好幾天都見不到他一面了?」
高無庸陪著笑臉說:「前天李娘娘犯了痰氣,皇上去她那裡看了看,昨兒個又宿在澹寧居。剛才召見了李衛,聽李大人說。他親自逮住了白蓮教的一個大師兄解到京城來了;還有,就是江西那邊的一個叫‘一枝花’的山賊,也讓李大人打散了……」
喬引娣邊看著信還邊聽著,她好奇地問:「一枝花?真好聽的名字,是個女賊嗎?」
「怎麼不是呢?聽說她是河南人,卻不知在那裡修成的道行。說是能騰雲駕霧,撒豆成兵哪!寶親王也聽見了,說他不信,還說,要親自去看看她是個什麼妖精……」
引娣邊聽邊笑,手裡卻已展開了那幅畫像。她看得十分仔細,還從頭到腳地撫摸著,時而點頭,時而又搖頭。高無庸在一邊湊趣說:「奴才看著,她眉眼間倒像娘娘,就是顴骨稍稍高了一點兒……」
引娣注目凝視著那張像,自言自語地說:「嗯,孃的下巴頦上有一個小小的紅痣,不仔細看是見不到的。對了,娘整天給人家洗衣縫衣,把手都累出毛病來了,她的手指伸不直。快看,這女的手指也是彎著的……」
她開啟了那裝著「信物」的小包,就馬上愣在那裡了。這時,恰巧雍正大步走了進來,高無庸連忙叩下頭去。引娣一見到皇上,立刻就高興得兒乎要跳起來了:「皇上,皇上,我找到我娘了!您快來看哪,這就是孃親手交給我的信物。」
雍正也高興地接過那小布包來瞧著。引娣激動地說:「萬歲您看,這是半支銀簪子。我離開家時,家裡窮得一文錢也沒有,娘就把它交給了我……」說到這裡,她已是滿臉淚痕了,「我對娘說,我是跟人學手藝去的,化不著錢。於是就把這簪子一掰兩半兒,那一半還給娘收著……我說,方一我在外頭得病死了……也算不枉我跟了娘一場,身邊還有這個念物……」說到此處,她早已是泣不成聲了。
雍正看著那畫像和信物,心裡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他也很替引娣高興:「別哭,別哭,這是個讓人高興的事嘛!既然你已經認準了,朕就讓山西巡撫把她妥送進京。來回也不過十天半月的,你不是就能見到她了嗎?」他一閃眼又看到了那個半截銀簪子,就問:「這又是個什麼物件?」
「這就是娘給我的信物呀!皇上您看,這簪子頭上是個攢花的如意……是,是我爹給了我孃的……」
雍正拿起了那半支銀簪,見那簪尾約有三寸長短,簪尖上打平磨光了,恰像支挖耳勺子。因年深月久,簪身上的寶色已經褪去,黑油油地發著亮光。他用手指摩挲了一會兒,那上邊的龍形花紋顯現了出來!雍正突然像遭了雷擊似的,手一顫,簪子「叮」地一聲就落在了地上!他又急忙撿起來,翻來覆去地仔細審看,臉上早已沒有了笑容,只是在詫異中還帶者莫名其妙的恐懼。一回頭,又見引娣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便強作笑臉地問:「這簪子不像民間之物呀,它好像是大內造出來的。這是你們家祖傳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