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你,我正在學著讓別人挑毛病哪!」他一邊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著,一邊又猛往嘴裡灌酒。此時,他的酒意已有八分了。
蘇舜卿仍是在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劉墨林醉眼迷離地看了她一下說:「你想知道我這次西行的故事嗎?我們幾乎全是在走路。走啊,走啊,好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似的。寶親王喜歡私訪,所以我便隨著他微服而行。這首詞就是那天住下來後,我題在旅店牆壁上的。我沒有隻寫自己的心情,而是寫了咱們兩人。你好生看看就知道了,那可是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呀!哎,你倒是快唱啊,我還等著哪!」
蘇舜卿拭了拭流到腮邊的淚水說:「劉郎,你想我,我又何嘗不想你?你為我填詞,我又怎不與你唱和呢?你寫的這首我還太生,怕唱得不好,掃了你的興。還是請你先聽聽我寫的這首吧,你只管邊聽邊喝就行。只要你能誇我一聲,說一聲好,那就比什麼都強……」她說著便輕調琴絃,宛轉地唱了出來。這歌聲似悲似怨,包含了她心中全部的思念和情愛。她明白,這是她為情郎吟唱的最後一次,也是最傷心、最動情的一次了:
……良人萬里歸來,斑駁舊牆仍在,哪裡尋得人面桃花?妾是那弱質薄柳姿,新出的蒹葭,怎堪那狂飈疾雷加!苦也苦也苦也……
劉墨林今天一來是十分疲憊,二來又懷著心事。蘇舜卿低吟輕唱,唱得又是那麼讓人入迷。他正要問她為什麼唱得如此淒涼,卻不料竟在不知不覺中醉倒了……
這是一個沉悶的五月之夜,沒有一絲風,周圍也沒有一點動靜,只有圓圓的月亮,高高地掛在湛藍色的中天,用它那慘淡的光輝,照著這間死寂的小屋。蘇舜卿懷著無限悵惘,看著睡熟了的情人。她用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搬到床上躺好。一匙匙地給他灌了醒酒湯,又擦淨了他吐在枕邊的穢物,極盡了一個情人和妻子所能作的一切。她是那樣的細心,那樣的專注,又是那樣的輕手輕腳。這一切,都好像是在訴說著心中無限的留戀,也像是在和未能成婚的丈夫作最後的告別。下半夜,她見劉墨林進入了沉沉的夢鄉,便站起身來走到梳妝檯前,理好頭上的亂髮,又精心地打扮了一下,這才拿起劉墨林的扇子來。她看了又看,讀了又讀。扇子上寫著他的思念,他的戀情,和他對自己這苦命女子的深情摯愛。她不願意讓他在醒來後,再看到這柄凝結著他們愛情的扇子。便輕輕地、也是狠心地把它一條條撕開,撕成了永遠再也不能合攏的扇骨。然後,就把它扔進了火爐裡,看著它化成灰燼。火光映照下,她又想起了自己這悲慘的一生:七歲喪母,十四歲又失去了父親,逼得她不得不賣身葬父,成了孤兒。老鴇並沒有逼她賣身……她自立自強,成為名震京都的一代名妓……可她畢竟還是個女人,而且是個「下賤」的女人!劉墨林代她懇求皇上下旨讓她得以脫籍從良,也使她重新有了生活下去的力量。她發誓一輩子跟著劉墨林,哪怕不能作一品夫人呢,也要做個清清白白的女人……可是,老天卻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呢?她自言自語地說:「想不到我心比天高卻命如紙薄,落到今天這人不像人,鬼又不是鬼的下場……徐駿,你等著吧!就是到了陰曹地府,我也要向你討還這筆血債!」
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毒酒來,躺在心愛的人身邊,猛地喝了下去。她忍著劇烈的腹疼,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以免驚醒了劉郎。劉郎一走是太累了,她想讓他睡得更香甜一些。可是,他,他為什麼睡得這樣死呢……
劉墨林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猛然醒來。剛醒過來時,他覺得頭昏腦脹,口渴得厲害。他一聲聲地叫著:「舜卿,舜卿!你到哪裡去了?你給我送點水喝好嗎?」可是,他連叫了幾聲,卻聽不到一點動靜。便掙扎著爬起身來,見蘇舜卿躺在地下睡得正香,他笑了:「瞧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會掉炕呢?快起來吧!你呀,真是的,掉在地上摔都摔不醒!」
可是,蘇舜哪裡還有知覺?劉墨林見她不答應,便翻身下床去拉她。這一拉才發現: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像一灘爛泥似的一下便倒進了他的懷裡。啊?!劉墨林忙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又是按她的脈膊,這才知道她早已命歸黃泉了!急得劉墨林大聲呼喊著:「舜卿,舜卿,你這是怎麼了?你醒醒,醒醒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哪怕是天大的事,你就不能和我說一聲再走嗎?嗚嗚……啊嗬嗬嗬嗬……」
老鴇聽見聲音不對,連忙推門進來,卻被劉墨林死死地抓住。他如瘋似狂,劈胸將她拎了起來:「好你個老母狗,說,舜卿是怎麼死的?你是怎樣和別人勾搭在一起害了舜卿的?你不說,我掐死你!不——我送你到順天府,讓你嚐嚐騎木驢,零刀碎剮的滋味!」
老鴇一看這陣勢,便什麼都明白了。回頭又瞧著劉墨林那惡狠狠的樣子,更是嚇得魂飛魄喪:「好我的劉老爺呀,你冤枉我了。這事與我一點瓜葛也沒有啊。大概……大概是……」
劉墨林手下一緊:「說!到現在你還想欺哄爺嗎?」
「我說,我說,大概是徐大公子,不,是徐駿把她逼的……」
劉墨林一想,對!除了他這個斯文敗類,別的還能有誰?他咬牙切齒地說:「你等著,爺早晚會來收拾你的!」
他扔下老鴇,出了門打馬便走。半路上一想:徐駿此時肯定還在八爺府上。便朝著坐騎猛抽一鞭,向著廉親王的府邸飛也似的奔了過去……
可是,來到八爺門口,劉墨林突然冷靜了。這是王府啊!這裡氣象萬千,戒備森嚴,別說是我,任他是誰也別想走近一步!想進,就得依著規矩,呈上名帖,稟明理由,等候八王爺的傳喚。八爺說聲「不見!」他就有天大的本事也別想進去。再說,即便讓進,進去見了廉親王可怎麼說呢?徐駿是八爺的親信,你無緣無故地來找他鬧事,八爺能不說話嗎?他假如問一句:你有什麼證據說是徐駿害死了蘇舜卿,自己又怎麼回答呢?在八爺府硬鬧,那不是摑了八爺的耳光嗎?他要是怪罪下來,自己將怎樣處置,又何以善後呢?
他正在焦急地想著主意,忽聽府裡三聲號炮響起,中門洞開。八爺允禩坐著八人抬的明黃亮轎,在一大群護衛、親兵、太監、師爺的簇擁下出來了。八爺的身旁走著的,正是自己要找的徐駿——徐大公子!劉墨林恨不得立刻就衝上前去,打他一個狗吃屎。可是,他還是強忍著站了下來。因為,他已經聽到八爺在叫他了:「這不是劉墨林嗎?你這麼早就來到這裡,找本王有事嗎?」
劉墨林只好上前見禮:「卑職劉墨林給八爺請安!」
「嗬,稀罕!本王不敢當。」允禩說著一看劉墨林那緊緊盯著徐駿的眼睛,就什麼全明白了。不過,他還是要問上一問,「你這是從年大將軍那裡來,還是從寶親王那裡來的,找我有何貴幹哪?」
劉墨林打了個激凌:不,現在萬萬不能鬧,得等這位王爺走了再和徐駿算賬。他換了一副笑臉說:「回八爺,我從寶親王那裡過來,卻不敢打攪您。我……是想找徐兄來打個饑荒的。」
「哦,這事我可就不管了,你們自己去說吧。走!」
六十三回鬧王府文士敢撒野演陣法將軍忘形骸
轎伕們一聽王爺有令,抬起轎來就走。徐駿早聽見劉墨林這話了,心想,嗯,還好,只要你今天不是打架來的,別的什麼都好說。他瀟灑地走上前來,用他那玩世不恭的玩笑口吻說:「哎呀呀,你這位老兄,借錢也不知道找個方便地方。瞧你這急頭怪腦的樣子,至於嗎?哎,是不是想娶舜卿,手裡週轉不過來了?要多少,你給我來個痛快的。別人的忙我不幫,你這個忙我可是一定要幫的……」
他說得十分得意,也說得唾沫星子亂飛。卻不防,劉墨林早在他開口時就在運氣了。此時趁他不備,「啐」地一下就吐他了個滿臉開花:「好你個衣冠禽獸,你的的醜事發了!今天老子找你,要打的就是這樣的‘饑荒’!」
徐駿心裡明白,劉墨林敢打到這裡來,不就是仗著寶親王的勢力嗎?他嚇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了。
允禩的大轎雖然已經抬起,卻並沒走遠。徐駿出了事,他不管又讓誰管?他回過頭來怒斥一聲:「劉墨林,你好大的膽子,想在本王面前撒野嗎?」
劉墨林竟敢在王府門前、在八爺的眼皮子底下,把徐駿啐了個滿臉開花,允禩可不能不管了。徐駿是允禩的死黨,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年輕人之一。他明知錯在徐駿,但又豈能坐視不救?更何況,今天到這裡撤野的還是弘曆手下的人,他就更加不能放過了。
徐駿見八爺的轎子落了下來,心裡雖然有了仗勢,可還是不敢大鬧。為什麼?自己理屈呀!把柄在人家手裡攥著,八爺又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你還能說些什麼呢?便強裝斯文地說:「八爺,您別生氣。他是朝裡出了名的劉瘋狗,您和他認真就不值得了。」
「你才是瘋狗哪!」劉墨林罵得更兇、更狠。他今天是豁出去了,為舜卿報仇,死且不懼,還有什麼好怕的?既然鬧了,既然是八爺干預了,與其偃旗息鼓,不如鬧它個魚死網破、同歸於盡!徐駿剛一開口,他就衝了上來:「哼,別人看著你們家幾代書香名門,以為能下個好崽呢,不知卻養了一窩名狗、癲皮狗、哈巴狗!從你們家老太爺算起,全都沒有人形,沒有人味。你自己乾的什麼,難道還要我來說嗎?」
徐駿一聽,好嘛,連祖宗八代都被罵上了,他也急了:「你是個什麼東西,不就是個從狗窩裡爬出來的窮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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