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原說是有事讓我代奏代轉的,可是,你瞧我這身子,還不定有幾天好活呢。萬歲說,以後你的事情可以寫成密摺,讓弘曆代呈皇上好了。我今天回來得晚了些,因為明天皇上要到豐臺去,我得向畢力塔吩咐一些事情。回來時順便又去看了看大哥和二哥。大哥已經瘋得不認識人了;二哥和我的病症一樣,看來也就是早晚的事兒了……」說著,說著,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可是他還是強自掙扎著說,「文覺大師,今天召你們來,就是為了皇上交代的那些事。咱們先議年羹堯,是留京還是放出去?你們該說只管說,我躺在這裡聽著。」突然,他一轉臉看見了劉墨林,便問,「你怎麼也在這裡?」

弘曆忙說:「十三叔,是我叫他來的。皇上曾有意,年大將軍要是不留北京,想派劉墨林去隨行。所以我才帶他來,讓方先生和鄔先生看看。」

劉墨林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哦,原來這是在對我「考察」呀!好嘛,早不丟醜,晚不丟醜,偏偏今天砸了鍋,這真是倒霉透了!他又想,皇上想派我到年羹堯軍中幹什麼呢?那裡的水可是深不可測呀!他本來一見十三爺回來就準備告退的,可現在聽了這話,又想知道這裡頭的原因。所以便說:「我劉墨林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年大將軍乾的又是白刀子進來,紅刀子出去的勾當,有什麼需要我去幹呢?」說完,便笑嘻嘻地看著十三爺。

允祥淡淡地說:「弘曆既是看中了,你去就很合適。不過,年的事情還沒有定下來,等定了以後再說吧。」

弘曆轉過臉來吩咐劉墨林:「既是這樣,你先去找你的蘇姑娘吧。有事時,我再叫你不遲。」

劉墨林也真是等不及了。一齣十三爺府,撤腿就奔了嘉興樓。可是,在這裡卻沒能見到蘇舜卿。一打聽,原來皇上下旨不準開妓院,這裡已經改成了戲班子,她們娘倆早就搬出去了。他找來找去的看了半天,還好,有個原先在這裡侍候的王八頭子老吳還沒走。便叫過來一同才知,她們現在搬到了棋盤街。劉墨林笑笑問:「皇上不讓開妓院,你們就開戲館子。難道妓女賤,戲子就貴了嗎?」

老吳神密地一笑說:「咳,劉爺您不知道,這個戲班子是徐大公子的家班。別說沒人敢管,也沒有人敢抽他們的稅。順天府來叫堂會時,賞的錢比開妓院還多哪。再說,明說是不讓開妓院,有門路的倒是能從良,沒門路的還不照樣幹,不過把妓院改成‘暗門子’罷了。如今這事,誰又能叫真呢。」

六十二回蘇舜卿含冤歸太虛劉墨林暴怒斥禽獸

倆人正在說話,徐駿急急忙忙走過來了。徐駿心裡有鬼,還以為是劉墨林打到門口了呢。心想,八爺知道了這件事,那是他的耳報神多。劉墨林怎麼也知道了呢?再一看,嗯?不像,他這不是笑眯眯地嘛。便上前主動打招呼:「喲,這不是墨林兄嗎?你這趟西域之行,可真的是辛苦了!」

劉墨林雖與姓徐的不和,可他還真是不知道徐駿和蘇舜卿的事。見人家笑模笑樣地打招呼,總不能不理睬吧,便也笑著說:

「徐兄這是要到哪裡去呀?和我同去舜卿那裡一趟好嗎?」

徐駿一聽這話放心了:好,我和那小妞的事情,看來他還不知道。就連忙說:「唉,不行啊。你瞧我這裡正忙著。八爺今晚點了我家的戲班子,我正要催他們走哪!」回頭衝著老吳就罵,「混蛋,還不給爺套車去!」

常言說,不是冤家不聚頭。這不,劉墨林剛剛來到嘉興樓,迎面就遇上了老對頭徐駿。這兩個人為爭奪名妓蘇舜卿,早就互不相讓、鬥得你死我活了。可是,劉墨林剛在十三爺府上聽了方、鄔兩位先生的教導,懂得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心中的傲氣已被殺去了許多。徐駿自己心裡有鬼,怕劉墨林揭了他的老底兒,也沒了以往的威風。今天,徐駿一見劉墨林,就連忙上去打招呼,劉墨林也自然要依理相待。不過,徐駿卻不敢在這裡多說話,借個由頭就想抽身躲開。就在這時,劉墨林眼睛一瞟,看到跟著徐駿的兩個小廝手裡都抱著一大摞書,便伸手抽出一本來看:哦,原來是徐駿自己編的詩論集《望月樓詩稿》。大概剛剛印好,還散發著墨香哪。便笑著說:「聽戲、談詩,徐兄真是雅人雅緻。大作能見惠一冊嗎?」

徐駿忙說:「哎呀呀,劉兄乃是詩論大家,能瞧得上小弟的拙作,實在是萬分榮幸。」他湊過近前說,「哎,看到什麼不妥之處,請悄悄地告訴我,別讓我丟醜好嗎?我這裡拜託了。」

劉墨林知道,這徐駿雖說是個無行文人,可他家學淵博,才華過人,也不能輕慢。便說:「徐兄,你太客氣了。我劉墨林這點底子你還不清楚嗎?我回去一定拜讀。既然你有要務,咱們回頭再見吧。」說完,雙手抱拳一揖,這才快步走去。

他一走,徐駿倒愣住了:哎,這小子怎麼這次西疆之行回來,變得這麼知理明事了呢?細心一想,卻又笑了。哼,管你得了什麼彩頭,先給爺把你的綠帽子戴正了再說吧!

劉墨林三步並作兩步趕到棋盤街,早已是上燈時分了。那老鴇見劉墨林回來,高興得眉開眼笑:「喲,我說今天這燈花怎麼老是爆個不停的哪,原來是劉老爺回來了。快,快進屋裡來坐。我們蘇姐兒,盼你盼得呀,眼都望穿了,怎麼您老到如今才來?蘇大姐,快出來呀,咱們劉老爺回家看你來了!」蘇舜卿從裡面出來,那老鴇還在不住聲地嘮叨,「哎呀,你看看,你看看,劉大人回來了,你怎麼還是這樣愁眉苦臉的?大貴人千里迢迢地趕回來,你該著高興才是啊!今天晚上是好日子,我這就去打酒,你陪著劉老爺多喝上幾杯。」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就閃身走了出去,順手還把房門掩上了。

劉墨林一瞧,自己的心上人正淚眼盈盈地看著他呢。便快步上前,把她攬到懷裡,溫存地說:「好我的小乖乖,可把我想壞了。你別惱,也彆氣,我這不是回來看你了嗎?唉,官身不由己呀!你越是這樣想念我,我就越發地愛你。來,坐下來讓爺瞧瞧,這麼多日子是胖了還是瘦了……」

此刻的蘇舜卿就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小鳥,依偎在劉墨林的懷抱裡,吐訴著自己的心事:「年大將軍今日進京,我跑到城外去等你。可一直等到大軍過完,還是看不到你的影子。你……你讓人家等得好苦啊……」

劉墨林心中猛然一動,想起了弘曆說的事情。說不定,自己立馬就還要返回西寧去,他的心沉下去了。讓我跟著年羹堯走,這是什麼意思呢?十三爺一回家,怎麼就把我給趕出來了?他們兩位親王、兩位師爺,再加上一個和尚,要在一起議論年羹堯什麼事兒呢?真是讓人越琢磨就越有學問。過了好久,他才突然清醒過來,想起蘇舜卿還在身邊哪。便緊緊地抱住了她,在她的臉蛋上香香地吻了一口說:「來吧,咱們也該親熱一下了……」

蘇舜卿卻用力推開劉墨林說:「……別別……你別那麼性急……今晚不行,我……我身上不乾淨……」剛說到這裡,她自己先就流出了淚水,忙又說,「我早晚都是你的人,哪在這一天半天呢?除了今晚……你想怎麼做,我全都依著你好嗎?」

劉墨林沒有鬆開緊抱著她的手,卻不無遺憾地說:「唉,你呀……可是……這良宵長夜,讓我怎麼過呢?」

蘇舜卿並不答話,兩眼直盯盯地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好像要把他印在腦子裡一般。後來,她掙脫劉墨林的懷抱說:「你喝酒,我為你唱曲佐酒好不好?說著起身在案頭架起琴箏來,強作笑臉地問,」想聽什麼,敬請吩咐。「

劉墨林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扇子來:「你來看,這是我在路上想你時寫的一首小令。你唱給我聽聽好嗎?」

蘇舜卿接過那柄摺扇來,只見扇面上寫著:

茅店月昏黃,不聽清歌已斷腸。況是昆弦低按處,淒涼!

密雨驚風雁數行,漸覺鬢毛蒼。怪汝鴉雛恨也長,等是天涯滄落客,蒼茫。燭搖樽空淚滿裳!

蘇舜卿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又禁不住淚光瑩瑩。她本來就不是個平常女子,琴棋書畫無所不精,詩詞歌賦也無所不能。在劉墨林的這首詞中,那深深的思念之情和他心底的飢渴,直透紙背,她能看不出來嗎?今夜,她是怎麼樣的心情,又有什麼打算,她能向劉郎明說嗎?自從劉郎離開京城,她日思夜唸的就是這久別重逢之喜,就是這鴛夢再現的歡樂。可是,這一切全都毀了,毀在那個人面獸心的徐駿手裡了!她還有什麼臉面再見劉墨林?她還怎麼能再唱劉郎專門給她寫的這首曲子?但這一切,她又怎能向心愛的劉郎說出口來?劉郎是那樣地摯愛著她,他沒有嫌棄她歌女的身份,還替她奏請皇上開恩,解脫了她的賤籍。她難道就用這不潔的身子來報答他嗎?

劉墨林太粗心了,他沒能看出蘇舜卿的心事,卻只是地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今天,他的感觸實在是太多,即將到來的使命也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他不敢把自己的心事向舜卿說出,更不敢說他很快地就要與她分別。此刻,看著蘇舜卿那淚眼汪汪的樣子,也不知她為什麼會這樣?便故作輕鬆地說:「舜卿,你老看它幹嘛?這不是你最愛唱的曲牌嗎?我就是按你的心意寫的呀!你知道我今天見到了誰嗎?說出來準要嚇你一跳:我見到了皇上的老師!這番遭遇,我要記上一輩子,永誌不忘!我劉墨林平日自忖還稱得起是個才子,可今天我才知道了天下之大!哎?你怎麼還不唱呢?是嫌我寫的不好嗎?咱們倆誰跟誰呀,要覺得不妥,你就只管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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