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雍正王朝 二月河 第1頁,共1頁

外邊發生的事,早有小太監進來稟告過了。太后是位通情達理的老人,對皇上的這番處置很是滿意,一個勁地高宣佛號:「阿彌陀佛!皇上如此處置,可真是開上天好生之德了。」

雍正見母后高興,也順坎上坡:「母后,兒子這樣做也是為您老人家祈福的嘛。往後,您看到兒子有什麼事沒有做到,請母后常常說著點。您身子骨不好,又常犯喘病,兒子著實惦記著母親。您還記得兒子身邊的那位鄔先生吧?他曾給母親起過卦,卦上說,母親要到一百零六歲才壽終正寢的。您只管寬心靜養,過些天,兒子請位紅衣大喇嘛來為母親祈福,您這點小病就會大安的。」

太后一邊喘著一邊說:「唉,什麼大喇嘛、小喇嘛的,我全都不要,我還能有幾天的活頭啊。只要你們兄弟們和和睦睦,一心一意地做事,我就可以放心地去見你們的阿瑪了。」

二十三回冷麵君冷言拒親人熱心腸熱衷求進身

雍正皇帝只憑明秀的幾句話,便免去了今年的選秀女,又把宮中的老宮女也全都放回家中。可是,他來到太后宮裡,卻遇上了難事。依著雍正的性情,他現在當著皇帝,他所有的親人們都最好不要給他惹事,安安生生地過你們的日子,享你們的清福不就結了,為什麼還要給朕找麻煩呢?可天下的事情哪能這麼單純?誰家又能掛上「無事牌」?這不,他剛處理完開放宮女的事情來到太后宮裡,可就碰上家務事兒了。原來,這裡有兩個女人正在等著他呢。

這兩個人,都是與皇上息息相關、不可分離的人。一個,是雍正皇上的親女兒四格格潔明;另一個卻是皇上的老姑姑十七皇姑,她們都是來向太后求情,求太后替她們說話的。

雍正進來時就看見她們了,現在一聽她們的訴說,這才明白。哦,原來女兒是因為對父皇給她指的女婿不滿意,十六姑卻是想把她的兒子從前線調回來。雍正最不愛聽的就是這些話,他想把她們倆全都駁回去,可又一轉念,不行,這是在母后面前啊。她們所以選了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來說事。不就是想讓老太后幫助說話嗎?駁了她們事小,駁了母后的面子,可就不好說清了。但他又覺得自己畢竟是皇帝,自己說過了的話是不允許別人不遵從的。對眼前的這兩件事,看來只好用大道理來說服她們,希望她們能以大局為重,成全他這個皇帝。

他正想著哪,太后說話了:「皇上,你十七姑的事,我瞧著也怪可憐的。她的駙馬和大兒子都死在前線了,就剩下這麼一個老兒子,又得去打仗,要有個閃失,可怎麼得了?要是能辦,你就給她辦了吧。我盤算著,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皇上,你說呢?」

母后發了話,雍正再不同意就是失禮了:「母親說得對,這件事就交給兒子去辦吧。不過,十七姑,我得把話說到前頭。讓你的兒子不上前線可以,要是把他抽回到北京來,可不大好辦。你得給朕也留點臉面,體諒一下朕的難處。朕剛下了旨意說,凡是該著上前線的,一個也不能留下不去。你想啊,要是都想留下,那這個仗還怎麼打?你的兒子想回來,朕如果答應了,別人要是也鬧著要回來,可叫朕怎麼辦?所以,朕現在只能答應你,回去就給年羹堯打招呼,讓他關照點你的兒子就行了。十七姑,你看這樣行嗎?」

十七皇姑的臉拉下來了。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心想你是皇帝啊,你叫誰回來,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嗎?可你卻和我打官腔,好好好,真不愧你這冷麵王的綽號,我算是找錯門了!她抽泣著說:「皇上,我今天可算認識你了。好吧,既然你不管,我就再求別人去,我不信,就不能把兒子要回來。」

雍正一聽這話,也生氣了:「十七姑,你不要見怪,誰叫我們是天家呢,誰叫你侄兒是皇上呢。這件事,朕已下了旨意,恐怕你就是找誰,他也不敢答應你。」

「是嗎,我的皇帝,那你就別操心了,十七姑謝謝你這位好侄兒。太后,我可是要跪安了。」說完她也不等皇上再說話,就昂起頭來走了。太后看著這情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對十七姑雍正沒法硬來,可是,他正在氣頭上,對女兒可就不客氣了:「你的事就不要再說了吧。婚姻大事,是父母說了算的。你是天家骨肉,就更應該懂道理。既然許配了人家,現在鬧著要悔婚,成何體統呢?你夫婿的事朕都知道。但朕既為皇上,就不能出爾反爾,既然應下了婚事,你就得嫁過去。今天朕在太后面前把話和你說死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好好想想吧。」

潔明的未婚夫婿叫哈慶生,簡直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他不但到處沾花惹草,還常常招男妓,養孌童。把女兒嫁到哈家,等於是把她推入了火坑。女兒已在奶奶老太后這裡哭訴了半天了,她原想告訴父皇一下,這件事就可以一了百了的。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得到的竟是這樣不通情理的答覆。潔明的希望破滅了,她回過身來向太后行了個禮,就飛也似地哭著跑了。雍正皇帝看著她跑出去的身影,卻仍然是一副冷冰冰地樣子,連一句像樣的安慰話都不肯說出來。

剛才放秀女出宮給太后帶來的喜悅,早就煙消雲外了。她歪倒在大炕上,一個勁地喘,一直在咯痰,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雍正湊近母后身邊,一邊小心翼翼地為母后捶背,一邊謹慎地說:「母親,你老不要生氣,兒子也是不得不這樣啊。規矩都是兒子定的,兒子說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可怎麼服眾啊!皇阿瑪要在,他也會同意兒子這樣做的。請老人家能體察兒子當皇帝的難處,兒子也就心滿意足了。」

太后勉力坐起來說:「你去吧,外面的事情還多呢,不要再多說了。我是你的母后,我不給你撐腰,誰還來管你呢?你一向是冷面冷心的人,這我早就知道了。對外人要冷,可對自己的親人,還是要體貼的。尤其是你的幾個兄弟,他們可都在看著你呢。他們就是有什麼不是,你得放手處且放手,不可太計較了。你能這樣,我就是現在就死,也可以安心了。」

雍正趴在母后炕頭流著眼淚說道:「母后的話,兒子永記心頭。請母親放心,只要兄弟們能讓我過得去,我就絕不會虧待了他們。」

雍正帶著沉重的心情走了,他也把更多的牽掛留給了太后。今天放走秀女,放走老宮女給皇帝帶來的歡快,也隨著這場家務事被沖淡了。走在回乾清宮的路上,他的心頭又壓上了重重的石塊,他想高興也高興不起來了……

回到養心殿,今科主考李紱,和前科的楊名時已經在這裡等候覲見了。楊名時即將到貴州去上任,而李紱也放了湖廣巡撫,雖然是「署理」,但也成了封疆大吏。雍正現在沒有了和他們談話的心情,只是告訴他們,到任後要勤寫奏摺,不要怕麻煩,不要怕瑣碎,也不要怕得罪人,便讓他們走了。

李紱出身於一個破落的書香門第,家中並不富裕。眼下他的俸祿,也不過是每年一百四十兩銀子。這點銀子,對窮家小戶還算是個大數目,可他李紱是當官的呀,當官就有當官的作派和應酬,錢少了是不夠的。偏偏這李紱生性清高,自命不凡,尋常的人想巴結,你還真巴結不上。時間一長,人們敬鬼神而遠之,他這裡可就門前冷落車馬稀了。不過,李紱自己並沒有感到什麼不好,有聖眷在,別的都用不著操心。想當初,他和田文鏡一同進京趕考,幾乎丟了性命,不就是幫了當年的皇子,如今的皇上的光嘛。

李紱自認為是個多才多智的人,常常會想出別人做夢也想不到的主意來。人們還都不知道,他和張廷玉之間,還有一層關係呢。那年他和田文鏡進京時,借住在一座廟裡,趕巧了,張廷玉正在這裡為他暴死的兒子設祭。其實這事和李紱一點瓜葛也沒有,可李紱和田文鏡一樣,硬是在不能進步處得到進步。張廷王的三兒子,名叫張士平。那年他和父親一起到金陵去玩,愛上了一個青樓名妓。張士平化錢為她贖身,並悄悄地把她藏在船上,哪知卻被張廷玉查了出來。張士平被父親狠狠地抽了四十皮鞭,回到京城,就傷勢發作一命嗚呼了。張廷玉的母親最疼愛的也是這個孫兒,要親自到廟裡設祭。李紱打聽到這個訊息,就寫了一篇祭文,到張士平的棺前哭祭。哭的那個慘哪!誰見了這場面,也得陪著掉眼淚。張廷玉後來把他叫過來一同,哦,原來這個年輕人竟是兒子的生前學友,是今科進京赴考的!想想死去了的張士平,張廷玉還沒說話哪,老太太先就喜歡上這個叫李紱的小夥子了。後來,李紱被老太大安排在家廟裡讀書,才成就了他今日的功名。李紱知道自己在皇上眼裡,是有特別分量的。他既是正宗的科舉出身,又是張廷玉的「世侄」,連張廷璐都辦不好的事,在他手裡辦得如此漂亮,還能不受到重用嗎?至於他根本就不認識張士平,那只有田文鏡一人知道。他清楚,田文鏡現在比誰都忙,他才顧不上這事呢。

李紱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回到家裡的。可是,剛走到門口,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鬧蒙了。他連忙問守門的長隨:「怎麼了,家裡出了什麼事情?」

那長隨也是個極有眼力的人,一邊向裡面高喊一聲:「中丞爺回來了!」一邊上前打了個千說:「回中丞老爺,裡面都是老爺新取的門生,他們聽說老爺榮升撫臺,都要來賀喜,奴才說老爺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他們就都在候著老爺,說什麼也不肯離去。」

這邊還正在說著哪,裡面已經擁出十幾個人來,一個個不由分說,納頭便拜,請安的,問好的,道喜的,「中丞」、「撫軍」、「部院」、「撫憲」,叫得一片聲響,也叫得李紱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