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口。爺爺、奶奶,父親、娘還有我。」
「你父親有差使嗎?」
「沒有。」
雍正沉思了一下,又問她:「明秀,你知道這裡是內宮禁苑,是不準隨便喧譁的嗎?朕剛才來的路上,就聽你在這裡大呼小叫,還屢屢提到朕,這可都是犯禁的。為什麼這樣放肆?你懂不懂這裡的規矩?」
明秀掠了一下散亂了的頭髮,毫無怯色地說:「萬歲,我想問您一件事。」
「哦?好啊,你問吧。」
「請問萬歲。您知不知道捱餓是什麼滋味?」她抬頭看了看皇帝,見他正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己,便向跪著的秀女們一指又說,「萬歲,您知道我們這些女孩子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嗎?您知道我們跪了多長時間了嗎?您知道我們從天不亮就被帶進宮裡,至今連一口水都沒沾唇,一直跪在這裡苦苦地等著您的傳見、您的挑選嗎?只因為我們是滿人的女兒,是註定了要聽候選召,進宮來當差的。所以我們就得捱餓,就得挨曬,就得跪在這裡受苦。萬歲,我們雖然是滿人,可又都是些窮家小戶的女兒,也都是父母熬著艱辛把我們拉扯大的。如今不是新朝嗎?萬歲爺您今天一道聖旨,說要‘重新整理吏治’,明天又是一道詔諭,說要‘與民休息’。您這些話大概不是為了說著好聽,或者是哄著百姓們高興的。可是,萬歲您又做了些什麼呢?您剛登基這才幾天哪,就急急忙忙地要選秀女,要充實後宮!是的,後宮的美人們都是康熙老佛爺的人,她們都老了,不好看了,不美了,不中用了。萬歲既然坐了天下,不選幾個美人來陪陪,也真是說不過去。可是,萬歲爺您想過沒有,山東去年遭了災,山西又鬧出了錢糧虧空,聽說西大通又要開戰,正是哪哪兒都要錢的時候。您可好,偏偏在這種時候要選美,要選秀女,難道您對老百姓們說過的話,全都不算數了?」
雍正怔怔地瞧著這個叫明秀的女孩子,他不明白,這孩子怎麼懂得這樣多呢?她說的話又為什麼這樣尖刻呢?他的臉陰沉下來了,好像傾刻之間就要發作。可是,他又忍了回去,只是淡淡地說:「你小孩子家懂得什麼?朕可以不要什麼美女,可是,皇宮這麼大,官眷又這麼多,沒有人侍候怎麼能行呢?」
明秀淺淺一笑說:「好,皇上說得好。官眷們金枝玉葉的,沒人侍候怎麼能行啊!可是,您想過沒有,像俺們這樣的貧寒人家,雖說是滿人,也雖說應該進宮來當秀女,可俺們也是人哪!俺們就沒有親孃老子嗎?俺們的爹孃就不要人來照養侍候?誰不知道,只要被宮裡選中,就一生一世再也見不到親人了。進到後宮裡的人成千上萬,有幾人才能見到皇帝,又有幾人才能得到皇帝的恩澤?剛才我就在這裡親眼看見了幾個老宮女,她們的頭髮全都白了,可還得在這裡侍候人!皇上,您想過這些嗎?您懂得我們這群女孩子的心嗎?萬歲爺既然是聖明天子,就該替天下百姓多想想。要我說,這選秀女的事既然是朝廷定的,朝廷當然也可以廢除。不選秀女,或者少選幾次,難道皇上就坐不穩天下了嗎?」
她正說得有勁,旁邊站著的怡親王允祥可聽不下去了。他是領侍衛內大臣,內務府的差事該著他來管,今天這件事情也全是他安排的,現在出了亂子,他不說話能行嗎?只見他上前一步厲聲申斥說:「放肆!反了你了,你知道是在對誰說話嗎?你知道宮裡的規矩嗎?沒調教的野丫頭,還不給我跪下!」
明秀只是抬起眼來瞟了一下允祥,冷冷一笑說:「喲,這不是十三爺嗎?老長時間沒有看見過您老的模樣了。人們到處風傳,說十三爺如何英雄,如何輔佐皇上登基,還有如何的年輕,如何地體貼下人……咳,多了多了。可是,今日一見,小女子覺得卻並不像人們說的那麼蠍虎,不就是架子大了些嘛。換了別人。換了身份,剛才那番話說的也絕不會比十三爺差。其實小女子也知道,您這不過是仗著皇上的勢力,沒了皇上撐腰,您還能衝誰發威風呢?唉,大家心目中的大英雄,原來也不過如此,也不過是個順竿爬,浮上水的人。沒意思,沒意思,太沒意思了!」
允祥氣得肺都要炸了,他還從來沒受過這樣的羞辱呢。過去阿哥黨的人看不起他,捉弄他,欺負他,甚至佈下圈套來陷害他,他都從來沒有含糊過。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今日卻在皇上面前受這個小女子的輕視和羞辱。如果不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他真想給這個多嘴多舌的丫頭一個大耳光。
雍正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暫且忍一下。便回過頭來問道:「這孩子的父親來了沒有?」
內務府的堂官連忙上前說:「回皇上,他來了,正在下邊等著皇上問話哪。」
「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