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紱心裡高興,嘴上卻說:「起來,起來,這是幹什麼呢?今科的榜還沒有發,你們就來拜座師,這不大好嘛。再說,我也只是被聖上委任作湖廣的‘代署巡撫’,不是正職,現在就受你們的大禮,倒叫我無以自容了。都請起吧,咱們到屋裡去說話。」
今天來的人有十好幾位,都是李紱這一科的門生。有幾個還是出身名門大家的。比如,那個叫王文韶的就和當年太子的師傅王掞有親,而尹繼善又是大學士尹泰的兒子。李紱突然想起,在考場裡還見到一個叫劉墨林的舉子,很是詼諧有趣,字也寫得好。便問:「那個叫劉墨林的來了沒有?」
同來的舉子們連忙回答說:「回恩師,劉墨林最愛熱鬧,他是一定要來的。不過現在卻來不了。」
「嗯,為什麼?」
在場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同聲大笑:「老師您不知道,這個劉墨林是位棋迷,他正在和一個老和尚下棋哪!他要我們先向老師稟報一聲,說贏了這盤棋、給老師送點見面禮,也給大夥掙幾個酒錢。」
「哦,這麼有把握?那我們就只好拭目以待了。啊,哈哈哈哈!」
這裡正在笑談,只聽門口也是一聲長笑,一個青年人闖了進來:「好啊,這裡可真熱鬧啊!請老師恕罪,門生劉墨林來得晚了一些,不過還真讓我得了彩頭。」說著開啟帶來的包袱,取出兩綻金子來,驚得眾人無不張口結舌。劉墨林卻興奮地說,「託老師的福,門生今日得了一注外財,正好拿來孝敬老師……不不不,老師您先別生氣,門生我看著您拉長了臉,就心裡害怕。我知道,您老是從來不取身外之物的,可這些銀子取了卻並不傷廉。今日和我對奕的是從南京來的一位叫夢黨的大和尚,他誇下海口,一定要打遍京城裡的高手,並且下了每盤百兩的大賭注。好嘛,還真嚇得人們不敢和他較量了。我怕他什麼,他不就是年紀大了些嘛。果然,被我連戰連勝,得了他的二百兩銀子。今天我拿出二十兩來,給大家辦桌酒席,三十兩我留著交房飯錢,其餘的一百五十兩全部獻出來,敬謝老師栽培之恩。」
李紱忙說:「哎哎哎,這可不行。且不說,你們是否能取中還尚在兩可,就是全都高中了,也是你們十年寒窗,三場苦戰得來的。你們大概都聽說過,我平生從不要一分外財。劉墨林和諸位這番心意,我愧領了。今天大家高興,我也跟著你們擾墨林一次酒,權當作同喜共慶,僅此而已,別的就不要再說了。」
劉墨林感嘆萬乾地說:「老師這話真讓人感動,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不愛財的人呢。你們都看我手面大,化錢化得也痛快,大概有人還以為我家裡不定有多少銀子呢。說來慚愧,我不過是個靠賣字為生的窮措大,‘賣字劉’就是本人的綽號。要不是我看得開,想得透,早就見了閻王了。從康熙五十二年第一次赴考算起,我一共考過三場,可每次都名落孫山。第一次文章寫得正順溜呢,卻偏偏拉起了肚子。我想,不行,功名事小,生命事大,得先保住命,就擅自從考場裡逃了出來;第二次,文章做得花團錦簇,可偏在交卷前那天夜裡,不小心打翻了油燈,把卷子弄得和包油條的紙一樣,自然也就不想取中的事了;第三場我是鉚足了勁,非要奪取頭三名不可的。唉,哪知老天還是和我過不去,就在進場前三天,突然接到家書,說老父親病故了!沒法,只得向上邊報個丁憂,老老實實地回家吧。大夥替我算算,三年一考,我連誤三次,十年的光陰就這麼白白地糟踏了啊!可我還是我,我照樣樂呵,也照樣來考。這次要是再取不中,我還照樣地在街頭賣字,當我的‘賣字劉’。但我卻不能忘了咱們的老師!」
聽了劉墨林的話,大家都感慨很多。李紱知道,今天到這裡來的人,不管是世家子弟還是出身貧寒人家,都是老老實實的讀書人,也都是自認為最有希望取中的。他們所以不等發榜就來拜見他這位老師,是出自對他的衷心感激。這一科的考試可真是不易啊!先是張廷璐他們賣了考題,楊名時鬧了考場;接下來又是考生們被圈進考場不準出來,沒吃沒喝地受了幾天罪;再接著,就是換考官,換考題,重新安排座位,重新答卷考試。好嘛,光這一通折騰,就讓人沒法忍受了。如今。他們終於考完了,出來了,而且自己覺得考的還不錯。所以,不論取中與否,他們都得來謝謝主考大人,因為今科考試全憑的是真本事。從這裡,李紱又連想到,這些人以後都將是國家的棟樑之才,都將是一方生民的父母官。可是,無論到了什麼時候,也無論他們以後出將入相,做了多麼大的官,見到李紱時,都要尊敬地叫他一聲老師,也都要銘記他李紱對他們的恩情。他如果想要錢,那銀子就會滾滾而來,永無枯竭之時!哦,現在他明白了,怪不得朝裡稍有些身份的人,都削尖了腦袋想謀學差、當房官、當主考,敢情,原來這裡面有這麼大的好處啊。
酒筵擺上,眾人都紛紛給老師敬酒,李紱也陪著他們吃了不少。可是,他卻從今晚的酒筵裡悟出了道理,看清了自己的道路。當今皇上雍正,從表面上看,好像過於嚴厲,過於苛刻,但也正因為這樣,他李紱才從中得到了好處。因為李紱的作為,正與皇上的想法一致。皇上不是要清吏治嗎?李紱就一塵不染,不貪贓,不賣法,不收受任何賄賂,誰能說李紱不是個好臣子?皇上不是厭惡結黨拉派嗎,李紱就從來不與大臣們交往,連八王爺那裡,他還敢目不邪視哪,何況別人?有了皇上的信任,又有了這些門生,他的前程正不可限量呢!
二十四回揮御筆成就鈍秀才感皇恩端穆朝天顏
雍正朝恩科考試的發榜日期到了,可是劉墨林卻不像別人那樣。忙著去打聽訊息。他已是考過三次,又三次落榜的人了。正如昨天他在座師李紱那裡說的那樣,取中了當然高興,要不他為什麼來趕考呢?取不中,也沒什麼大不了,不就是回家去幹老營生,到街頭賣字嘛。他現在更牽掛的,倒是那位京城名妓蘇舜卿,她的大名早就在劉墨林心裡生根了。劉墨林自認為是個見多識廣、倜儻風流的才子,蘇舜卿則以琴棋書畫四絕而名噪京師,不和她見一面,不親自領教一下她的風範,是劉墨林死不甘心的。劉墨林在進場前就去會過她一次,不過那天慕名而來的人太多了,而且其中很多都是高官顯宦和富家子弟。蘇舜卿時而高談闊論,時而妙語驚人,時而低吟輕唱,時而又冷眼相向,滿座的人無不為之傾倒,也無不為之銷魂。劉墨林沒有機會和她交談,可自從那天見到她後,就日思夜念,不能忘懷。今天考完了,沒事了,不趁此良機和她會會,那將是他終生的遺憾。正好昨天他贏了老和尚兩盤棋,得了一注外快,得用、它償還了自己的心願。
他起身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買通客店的老闆,讓他把蘇舜卿請來。那掌櫃的一聽這事就直搖頭:「喲,劉老爺,不是我駁您的面子,要請別人,只消我一句話。要請蘇大姐,小的真是不敢誇口。她賣藝不賣身,從來也不肯應召的。」
「去去去,你不就是想多要錢嗎?給,這些你拿去買通老鴇,說什麼也得給爺把她請來。」說著扔過來一錠銀子,足有三十兩,「快去吧,能把她給爺請來,我還有重賞哪!」
果然,錢能通神,不大一會,一乘小轎就把蘇舜卿抬來了。劉墨林高興得不知如何才好,他恭恭敬敬地把這位名妓迎進房裡,並且順手掩上了房門。客店的老闆納悶了:哎,這小妞架子大得很哪!她不是尋常不肯見客的嗎,怎麼見了劉老爺卻這樣熱乎呢?他趴在門外仔細聽了一陣,也沒有聽出個所以然來。兩個人似乎是談得很投機,你吟一首詩,我應一篇文,你彈一首曲,我對一支歌。就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樣,而且越談聲音越小,最後,連一點動靜也聽不到了……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闖進一班人來,大呼小叫,亂成一團,原來是那個老鴇帶著人捉雙來了。房門被撞開了,幾個彪形大漢把劉墨林擰胳膊、撕衣服地拉了出來。舜卿哭,老鴇罵,劉墨林大喊大叫,打手們死拉硬拽,這一通鬧啊,把住店的客人們全都驚動了。一個公子哥模樣的人走上前來嘿嘿一笑說道:「好啊,你一個窮酸舉人,竟敢在京城裡公然宿娼嫖妓,辱沒聖門清規,無視朝廷功令,你該當何罪呀?」
劉墨林一看,認識!這不是早先當過大學士的徐乾學的兒子、京城裡號稱「相國公子」的那個徐駿嗎?嗯,看來一定是他們做成了圈套想來害我的。徐乾學在康熙年間,曾當過上書房大臣,卻因為貪贓,被康熙一捋到底,貶放回家。他這兒子徐駿倒能詩善賦,多才多藝,頗有些名氣。他也是蘇舜卿的崇拜者,早想把蘇舜卿弄回家去做妾了。蘇舜卿剛才就和劉墨林說了這件事,現在一見徐駿突然出面來干涉,劉墨林的火就不打一處來:「好啊,咱們在這裡見面了。久聞你徐大公子是京城裡有名的風流惡霸,衣冠禽獸,原來你還有這般嘴臉!我告訴你,舜卿和我已經訂下了終身,你死了心吧。舜卿是我的人,為給她贖身,化多少錢我全不在乎,你們都給我滾開!」
「嚯,口氣不小啊。爺不和你多說,自有管你的地方。來呀!」打手們答應一聲,一擁而上,「把這小子給爺綁了,送到國子監去治罪!」
打手們「扎」地一聲就要動手,卻聽店外鑼聲噹噹,又是一群人闖了進來,還高聲大喊著:「劉墨林劉老爺是住在這裡嗎?恭喜了,領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