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大約也意識到為什麼羽川會那麼討厭自己被當成名人了,也懂她為什麼那麼頑固的認為自己只是個『唯有認真這個長處的普通女孩』。而這些,雖然我自以為是理解了,但也可能只是同情之流。
「………………」
然而,直到現在我才反應過來,原來優等生、班長中的班長——羽川翼有著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複雜家庭。這對我大腦的理解能力來說有點勉強,但依靠羽川那脈絡清晰的說明,好歹是聽懂了。至於脈絡清晰嘛,也許是羽川那骨子裡的正經性格所致吧(雖然她本人不希望我這麼想)。
但是,
但是,那並沒有為覆蓋了半邊臉的紗布給出說明。
完全沒有,根本就是不相干的話題。
「……是啊」
羽川再次露出『失敗了呢』的表情。
這真的僅僅是失敗嗎?
「我在說什麼啊。只是在拿阿良良木同學來發洩啊」
「沒關係」
「替我保密,可以嗎?」
一開始別告訴我不就好了嗎。
只不過是偶爾遇到我,沒必要對我講那些事吧——僅僅是露出憂鬱的表情就足夠了。
但是,不管對誰都品行端正,不管對誰都公平公正,不管對誰都誠實守信的羽川翼,事到如今不得不為臉上的紗布作出說明了。
雖然並沒有說出來的必要,而我也沒有詢問的資格。
「嗯……我保證」
「今天早上,被父親打了」
羽川淡然笑著說到。
這也是,平日的笑容。
有些害羞,有些靦腆。
到頭來,我總是後知後覺。或許,這對羽川來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不是被父親打了,而是把這事告訴了我。
讓我知道了這件事。
那不是精神壓力,還會是什麼?
然而,
「被打了……那是?」
不過,當時的我還沒意識到。
僅僅是很驚訝。不,說是畏縮也無妨。
我以為世上不會有父親打女兒這種事,甚至根本就沒想過其存在的可能性,以為都是電視劇或電影裡編造出來的。那種事跟有沒有血緣無關,是根本就不該發生的事情。
我看著羽川的臉。
被紗布覆蓋的左半邊。
那不可能是親情交流時受的傷。
「怎麼可以那樣!」
家庭有不和睦,不協調,本身並非不幸。
什麼都不揹負的人是不存在的。就像不能以出生和教育來劃分人那樣,因為出生和教育就同情或羨慕別人也是不對的。就算別人的例子非常易懂,非常顯眼,那也就僅僅是好懂而顯眼罷了,或許並非是不幸。
打人是不對的。
羽川說出了理由,自己被打的理由。這對外人的我來說,是非常不能接受的理由。雖然我很清楚,他人家庭內部的事情輪不到我來插嘴,但能不能接受是我的感覺,跟那個沒關係。
簡要的說,那是跟學校裡類似的情況。
總是正直的羽川經常會跟同學起衝突,只不過,這次的物件為父親。
只不過,對方的回應是以暴力的方式。
「你和父母的家庭關係,不是很冷淡嗎?」
「可能是冷淡得有些過分了吧。即使這樣,我還是想讓家庭變得溫暖些,以至於打破了來之不易的平衡。所以,這是我的錯。因為,你想啊,阿良良木同學,當你四十歲的時候,陌生的十七歲孩子對你指手畫腳的,會感到惱火,會發怒,都是很正常的吧?」
「但是!」
陌生的十七歲孩子?
這是什麼啊。
為什麼,要說到這份上?
即使沒有血緣關係,那也是從三歲開始就一起生活到現在的家人啊。
「暴力是理所當然什麼的……你怎麼能這麼說?那對你,不是最不可原諒的嗎」
「沒、沒關係啦,也就一次而已」
我一下子就火了。
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羽川是我的恩人,我不願看到恩人被那樣對待,所以就火了。然而,我的憤怒卻只是將羽川推向了絕境。就在羽川勉強妥協了的時候,我卻莽撞地道出了事實。
事實會傷害人,不管什麼時候。
沒關係啦,也就一次而已——不該讓她說出這種話。
無論對方是朋友還是老師,錯就是錯,不行就是不行,這是羽川的作風。所以,就算最後被打了,對於父母,也清楚地說出了錯的就是錯的,不行就是不行――僅僅看這點的話,羽川還是那個出色的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