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這並不是生物意義上的,而是社會意義上的。生下她的母親孑然一身,而父親至今不知所終。羽川並沒有調查的願望,即使調查,恐怕也只能得出一些猜測而已,無法找到真相。
羽川被賦予了『翼』這個名字。這個字有著『扶持』、『救助』的意味,象徵著大鳥張開羽翅保護卵或雛鳥。
輔翼。
重翼。
不管哪一個,都是我所不知道的詞。
不過,被拯救的不該是名為『翼』的本人。她的母親給她取這個名字,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是寄予了何種希望哪。
當時的姓還不是現在的羽川。
然而我沒有問,也問不出口。
羽川想要說的時候,我打斷了她的話。羽川立刻就察覺到了我的用意,就避開這部分講了下去。
母親在生下羽川后馬上就結婚了。
並不是再婚。
似乎是因為需要錢。養育羽川對她母親來說難度太大了。二十年前,社會制度還不完善,無依無靠的母子二人想要生存的確是很艱難,連我都能輕易想像出來。
母親。
父親。
然而,結婚後沒多久,母親就自殺了。
以金錢為目的的婚姻馬上就出現了危機,而她母親本來就是精神上不穩定的人,屬於跟別人一起生活就會感到痛苦的那一類。於是,羽川從只有母親的孩子變成了只有父親的孩子。
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然而,是父親。
那個父親也不姓羽川。至於到底姓什麼,我也沒能問出口。
母親自殺後沒多少時日,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決定再婚了。當時的羽川太小,並沒有什麼感想,總之是擁有三人家庭了,只是被置於雙親和自己都沒有血緣關係的立場。
我不知道聽到這個我該抱有何種感想。這應該就是不幸吧,我該同情羽川嗎。
然而,正是因為羽川的遭遇不同尋常,所以無法斷定羽川就是不幸的。縱使羽川的生母以自殺這種不幸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人生,但沒道理連羽川也陷入不幸的連鎖之中。不僅如此,父親沒有拋棄她,還給她找了個新媽媽,所以羽川可以說是幸運的。
的確發生了很多很多事,但僅憑這點還算不上不幸。
父親再婚後,因為過度勞累而去世。羽川又成了只有母親的孩子。一年後,又有了新父親,而姓也終於成了『羽川』。就算發生了這一連串事,也不算不幸吧。
沒道理去同情。
此時可憐的僅僅是羽川的生母和第一個父親、去世的這兩人而已,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不過,這是多麼波折的人生啊。
這一切結束的時候,羽川還不滿三歲,正是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因此,羽川只能任憑命運的擺佈。
我錯了,我原以為羽川這樣的善人應該是為神所眷顧的。
是為神所寵愛的。
好人就是幸福的人,壞人就是不幸的人——以前的我對此深信不疑,然而,現實不是這樣。
跟我這種把在節假日和家人待在一起就覺得喘不過氣來而出門轉悠的溫和煩惱稱為煩惱的級別不同――
複雜的家庭。奇怪到可笑的地步。這些事若不是羽川跟我說,我是絕不會相信的吧――一隻會一笑了之。因為對方是羽川,我相信她不會開這種惡質的玩笑,所以此刻我說不出話來。結果,羽川輾轉飄零,有了完全是陌生人的父母。
從母子相依為命。
到繼父的後妻的新家庭的孩子。
「對不起」
說完這些後,羽川如此向我道歉。
「剛剛我說了些刁難的話。」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是『沒關係』嗎。
不,不是。
我問了『為什麼』。
問這種問題等於是強迫她向我認錯,遲鈍也該有個限度,這對認真的羽川來說等於是責難吧。
「因為,我只是在發洩。聽到這些事,阿良良木同學很困擾吧?莫名其妙地聽我說了那麼多,而且還是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事。但是,阿良良木同學有同情心,卻又知道不該同情,所以產生了罪惡感吧?感覺自己做了壞事那樣,心情變糟了吧?」
被她猜中了。
羽川認為這就是她的壞心眼。
「我利用阿良良木同學來轉換心情」
「…………」
「讓阿良良木同學心情不快,而自己卻感到爽快多了——這不是可以用發牢騷來形容的」
這麼怯懦的羽川,我還是第一次見。
羽川在我心中的形象坦誠而強大、認真而可靠、聰明而公正,總之,是個完美的人。
然而,世上沒有完美的人。
「說起來,這些事你怎麼會知道的呢。一般的話,父母是不會告訴本人的吧,到你二十歲生日之前一直當作秘密之類的……」
「很坦率的父母呢,在我上小學之前就把這些告訴我了」
羽川沒有放慢步子。
「他們好像、視我為累贅」
「…………」
「但是,面子的問題還是要考慮的。愛人死了和自己再婚,都不是可以拋下孩子不管的理由。雖然是可以把我託付給兒童福利設施,但他們沒有自信能夠承受住社會對他們拋棄未成年小孩的譴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