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秋天的黃昏,興家從店裡端出了門板,把門上好,回到屋裡掃地。
興業回來了,進門之後喪氣地坐下:「哥,咱光等年三十,模範染廠的布全運走了,一件也沒有。從明天開始,我也不用去上工了,讓在家聽信兒。」
興家過來問:「訾家染廠垮了?」
興業抬頭看了他一眼:「垮了還讓我聽信兒上工嗎?」
興家問:「那是怎麼回事兒?」
興業站起來:「當初放給咱爹印子錢的那個銀行——勸業銀行又來了,和訾文海合夥。」
興家說:「好,這樣更好,一塊兒給他燒,咱那仇正好一塊兒報。」
興業冷冷地哼了一聲,說:「哥,你就猜不到,剛剛開始合夥幹廠,沒進布,沒進料,什麼材料都沒進,你猜猜先進來了些什麼?」
興家問:「什麼?」
興業說:「十條德國大狼狗!正在那裡馴呢!還專門請來了人。」
興家拉著兄弟慢慢地坐下了:「那可怎麼辦?」
興業說:「唉,他媽的,他也是防著呀!訾家壞,僅是害了幾家人,可那勸業銀行害人可就太多了,他比訾家仇人更多,所以才買來狼狗。」
興家說:「興業,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先看看,如果實在不行,咱就直接在下工的路上砍了訾文海!沒事,咱再另想別的法兒。」
興業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咱不是覺得砍了不解恨嘛!讓他一下死了,什麼也不知道,那就便宜他了。要砍不早就砍了嘛!」
興家說:「慢慢地來,興業,他要是來信兒讓咱去上工,你還得去。」
興業說:「我可得去,我還得看著他死呢!他不給工錢我都去!」
2
早上,東俊辦公室裡,壽亭正在和這哥倆一塊兒喝茶。
東俊說:「從八月十六訾家開業,到這也就四十多天,滕井就在這裡放下了幾十萬!那訾文海可佔大便宜了。現在來了勸業銀行,這個放印子錢的也不是好東西,不知害死了多少小買賣人。六弟,真要是比起來,這一窩子比訾文海還壞。你說說,這濟南府出過李清照,出過辛稼軒,本來是個人傑地靈的地方,怎麼到了現在,淨出些王八蛋呢!六弟,咱還得想辦法,不能讓這家子王八蛋緩過勁兒來!」
壽亭笑笑:「我料他也不會有什麼出息頭兒!一窩子外行。東俊哥,別看訾家只幹了四十來天,咱的市場可讓他弄了個一塌糊塗。有些客商回來了,有些不好意思回來,還得再打發人去請!這一正一反,是多大的費用!那天家駒給我念了訾家合夥的廣告之後,我就想好了,不辦,也就罷了;要是辦,一次把他辦得死挺挺的,從根兒上除了這一害。」
東俊一拍桌子:「就得這麼著,不能讓他一會兒緩過來拉上這個幹,一會兒緩過來再拉上那個幹。要是那樣,咱什麼也別幹了,光侍候著他吧!老三,回頭你給林家寫個信,告訴他訾家這邊的事兒,沒讓這個王八蛋和滕井逼死咱,就是萬幸。這一害絕不能留著!六弟,要是他的布一上市,咱拉上林家,一塊兒降價,擠得他沒法活,不給他留下一口氣。可讓這窩子氣死我了!要不是你辦住了滕井,咱現在還不是在刀尖上?這還不是讓訾文海逼的?」
壽亭說:「東俊哥,不用生氣。咱要是一塊兒降價,那就中了人家的計了,咱三家也就吃大虧了。那是以大搏小。為了這麼一個雞巴廠,咱三家一塊兒賠,這樣的傻事兒咱不能幹!」
東初說:「六哥,訾有德還真是不要臉,前天提著點心去了我家,說是要給咱講和,還說什麼一塊兒發展。我當時想,沒必要當場把他轟出去,就在那裡和他胡扯。這小子扯著扯著來了精神,非拉著我出去喝酒。我一想,也好,就一塊去了。我灌了他幾盅,這小子一高興,說那李萬岐回上海請高人去了。六哥,這一行還能有什麼高人?」
壽亭說:「高人不高人,那是後話,天外有天,這也不一定。
至於講和,可以,讓他爺兒倆自己騸了。只要他爺兒倆自己騸了,從此蹲著更衣,咱就和他講和。還他孃的講和!你想打就打,你想和就和?這些爺都是中國機器印染的開山祖師爺,你他孃的算什麼東西!不講和!那幾天我整夜地想著怎麼和滕井榦,弄得我差點瘋了。講和?現在我琢磨的不是講和,是讓他開不了業!」
東俊說:「對,不能便宜了這窩子王八蛋!我看著他還不如滕井呢。滕井還識趣,人家一看不行,就知難而退了;這窩子王八蛋是什麼東西!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東初問:「六哥,你為什麼不等著滕井把布放出來之後,再辦他一下子?」
壽亭苦笑一下:「老三,沒那個必要。你知道那天我為什麼和滕井好言好語地敘交情嗎?我是硬把滕井往人裡推。這些日本人都是狼!當初他派人往家駒家打槍,還扔手榴彈,咱要是弄上幾千件布往東三省一衝,滕井肯定能給逼急了。殺人的事兒,滕井能幹出來。知道嗎?兄弟。多年之前,滕井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我覺得是真話,我也很感激他。那是他請我喝酒,談經商談得對了路,他拉著我的手,說‘國家太弱,個人太強,就容易吃虧’。唉!滕井是個不錯的商人,就是他那雞巴國,整天到處裡殺人放火的,他也跟著耀武揚威,給弄得不像商人了。兄弟,咱見好就收吧!」
東俊點頭,隨之問:「小六子,你也真沉得住氣!這麼大的計策,也不先告訴我一聲,沒把我急死!就衝這,你也得請飯。」
壽亭點上煙,認真地看著東俊:「東俊哥,你知道我這一輩子最佩服誰嗎?」
東俊說:「誰?苗哥?」
壽亭說:「不是,家駒他爹。」
東俊十分意外:「噢?說說。」
壽亭說:「盧老爺子的眼力、才分和見識,不在林伯清之下,甚至還高。當初人家是東家,人家是大股東,卻讓咱倒著四六分成,一般人能答應嗎?我在青島幹了有一個月,老爺子去了青島一趟,當著我的面,硬是把家駒轟了出去,隨後從腰裡掏出一張紙來,上面寫著一行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我是不認字,但那一行字,我認識,就這一行字,讓我一輩子受用不盡!」
東俊兩眼直盯著壽亭:「快說,一行什麼字?」
壽亭嘆口氣:「很簡單,‘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成害。’這麼大的事我能說嗎?我說了,你倆不一定誰,一高興再走了嘴。家駒、濤飛還有文東全在唐山,還有全東北最大的八個走私販子,唐山離日本人的地盤那麼近,甚至唐山就是日本人控制著,滕井派人殺了他仨怎麼辦?那都是我的五虎上將,都是我的兄弟呀!」
東俊長出一口氣:「唉!這學問分什麼人學,什麼人用,根本不在多少!」說罷神色悵然。
東初說:「盧老爺子真是高人!」
壽亭很激動:「他要是一般的高,我根本不和他幹,早跟著你家老爺子幹了。東俊哥,咱兄弟們也都老了,這話我也能告訴你了。後來,你家老爺子答應了我要的份子,專門打發你現在的賬房趙先生去了周村。趙先生現在就在樓下,你叫上來問問。
但是這時候我已經和盧家談成了,正在忙著給柱子辦婚事,就讓采芹他爹——當然也是我爹了——給你老爺子回了封信。這時候,我就知道你老爺子高人一頭了。他一見回信,當著我爹派去的那夥計,抬手打了自家一個嘴巴。東俊哥,咱們是同行,也是親戚,我也把你兄弟倆當成親兄弟看,就是因為欠著你爹這個人情。一個要飯的,能被這些前輩高人這樣抬舉,這是多大的面子呀!我能忘嗎?」壽亭說完潸然淚下。
東俊把臉側了過去,淚掉到地上。東初低著頭。壽亭擦了一下淚:「這些前輩,敢把這麼大的事業,甚至是所有的家當交給我,我能不玩命幹嗎?家駒他爹就見了我一面,人家一眼就看出我的毛病來,所以專門來青島,教我認下了那行字。你家老爺子和盧老爺子,是生在了鄉下,要是在上海,能比林伯清林老爺子差嗎?」
室內默然,只是秋風吹來,辦公室的門輕叩一下。外面,秋雨如訴。
壽亭說罷,抬起臉來看著天棚:「一個人再有本事,要是不被明白人看上,唉??」
3
林公館,林老爺子很高興地在書房裡寫毛筆字。老伴在旁邊侍候著。林老爺子寫的是幅「四尺三開」。寫完之後拉開距離欣賞,然後轉向老伴:「壽亭在和滕井進行最後談判的前一天,給我來了電報,寫的是‘小侄將用前輩之巡河炮狙擊滕井’。
在濟南,我和他還有苗先生,在大明湖裡面的鐵公祠下棋,我用巡河炮殺得他不能抵擋。實際上,他談判之前早已成竹在胸,所以來電讓我放心。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怎樣寫個字給他。我太喜歡這個人了。今天夜裡我想起來了。你看——」他指著自己寫的對子,「‘一炮巡河,三言御倭’,還可以吧,淑敏?」
老伴趕緊笑著讚頌:「好,我看著你寫的什麼都好!」
林老爺不滿意:「不是,我是說,我對得還工整嗎?」
老伴立刻明白剛才讚頌得不到位,馬上加強力度縱深頌揚:「可是行!一對三,這是數字對數字;炮,是兵器,言,也是兵器,而且是更厲害的兵器。諸葛亮舌戰群儒、罵死王朗,都是用的言,這比炮還厲害。好,對得好!你這正合李笠翁那‘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來鴻對去雁,宿鳥對鳴蟲’。
對得嚴實。伯清,我盼著你天天這麼高興!」
林老爺朗朗大笑起來。
這時,林祥榮來到門口,見父母拉著手,即所謂「白頭情話」,忙欲退出,林老爺回頭笑了,從書房裡出來。
父子坐下之後,小丫頭端上茶來。林祥榮說:「爸爸,我有事情來問你,看看是不是給六哥說。」
林老爺說:「什麼事?」
林祥榮說:「趙東初來了封快信,說那個模範染廠又和銀行合夥幹起來。還說這個姓訾的要到上海來招高人。我馬上派人出去打聽印染行,原來昌盛的那個馬子雄讓模範染廠請去了。」
林老爺多少有些驚訝:「這太不利了。馬子雄是精通印染各個環節的頂級高手,他如果去了濟南,那個漢奸染廠還得作亂。
壽亭都未必能對付得了他。唉,這些人呀,我們那麼請,給了那麼高的薪水,就是不肯來!為什麼偏偏跟著漢奸幹!當初,要不是這個馬子雄,兼併昌盛哪能費那麼大力氣。」
林祥榮說:「是李萬岐來拉他去的,說是那個廠給他二成的股份。」
林老爺搖頭感嘆,看著兒子說:「阿榮,這是值得我們檢討的地方呀!咱給馬子雄出的價太低了。在中國的文化中,有‘一人興邦’之說,當然更能‘一人興廠’呀!唉,他去了別處還好一點,偏偏是去了山東,而且還是咱沒留住。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再加碼子,把馬子雄挖回來?」
林祥榮說:「爸爸有所不知。六哥打敗滕井之後,我去濟南賀喜,專門請所有上海在濟南的師傅吃了一頓飯。六哥東初他們也陪著。當時我和六哥就商量把模範染廠的師傅全挖走,可是他們都不敢出來,說訾家是律師,只要毀約,立刻就會被起訴。
我覺得,馬子雄這時候已經簽過合同了。」
林老爺剛才的高興勁全沒了:「模範染廠,要是有這麼個能人當經理,身後又是家銀行,唉,用不了太久,又是一場大戰。
滕井剛剛偃旗息鼓,又出來了馬子雄!阿榮,抓緊把這個訊息告訴壽亭,讓他多加防備。」
林祥榮說:「好,我一會兒就派人給他發電報。不,寫信,詳細介紹一下馬子雄,派專人送去。」
林老爺很贊同:「好,不能讓這個漢奸染廠再幹起來。他能勾結青島的滕井,就能勾結上海的山田。自己是中國人,連祖宗都忘了,這樣的人一定要滅掉,不能讓他在商界立足!」
林祥榮說:「爸爸,通過這幾件事情,我倒覺得不用太擔心,那馬子雄不是六哥的對手。」
林老爺:「阿榮,當初昌盛沒幹好,是因為那些股東發財心切,給馬子雄搗亂。如果當初昌盛全權交給馬子雄經營,昌盛就是上海最大的印染廠家。這個漢奸染廠爺兒倆全是外行,可在用人上卻有一套。大意不得,快,快回去辦!」
林祥榮站起來就要走,這時,老爺子想起剛寫的字,回到書房拿出來:「我本想裱好了給壽亭,正好有人去,就帶去吧。在信上務必給他說,讓他一有時間就來上海一趟,我真是挺想他。」
林祥榮看了看那字:「一炮巡河,三言御倭。好!爸爸的字也好,詞也好,六哥準會喜歡的。不要緊,爸爸,我派人送到朵雲軒,多出錢,讓他們急裱,用熨斗燙幹,一個小時就好了。」
林老爺高興:「嗨!真是老了,這都忘了。上海朵雲軒不下於北京榮寶齋,辦這點事情沒有問題。好,快去辦!」
4
模範染廠會議室裡,訾氏父子和高名鈞還有馬子雄在開會,聽取馬子雄的經營建議。
馬子雄放下手中的稿子之後,訾文海頻頻點頭:「好好,馬總經理真是業界精英!只是我和高經理都是外行,你最好能舉個例子說一下。我過去是律師,所以很注重實際的例子。」
馬子雄有四十多歲,中等身材,西裝革履,人也長得很體面。
他笑笑:「濟南市面上的這三家花布我都看了。論印工,都非常好。但是,他們少了一道工序,所以,我們第一步,就是首先在布的感觀上和他們區別開來,讓老百姓拿過布來一摸,就買我們的。」
訾文海興趣大增,兩眼發亮:「快說說,怎麼能讓老百姓一摸就買我們的?」
馬子雄淡淡地一笑:「這布在紡織的過程中,都要經過漿洗,因為只有把棉紗蘸上漿,線才發硬,才好織一些。但是我們在印布或染布之前,首先要把這層漿淘洗掉,否則,印上去的顏色就不能印到纖維中,而是印在了布表面的漿上,那樣,老百姓買回去,下水一洗,顏色掉了。我們為什麼有那麼多臺淘洗機?就是因為要洗掉布上面的這層漿。但是,一般的工廠在印完布之後,只是拉寬,拉長,整平,卻不肯再掛上一層漿,所以布就顯得柔軟,也顯得薄。我們在印完之後,再掛上一層漿,讓老百姓一摸,布很厚,布也發硬,他們是外行,自然會覺得這布結實。這樣,我們產品的優勢就出來了。」
高名鈞鼓起掌來,訾家爺兒倆一看,也跟著鼓掌,連連說好。
馬子雄受到鼓勵,接著說:「掛這一層漿,只需要很少的錢。
一件布也用不到一塊錢,但是效果卻相當好。林祥榮,大家當然都知道了,我在昌盛的時候,和他同用綃布印花,‘虞美人’就賣不過昌盛的‘蘭貴族’。只是昌盛的那些股東不懂行,感覺這一塊錢是費了,不讓再掛漿。我常說,昌盛倒就倒在一塊錢上。這是上海印染界都知道的。李萬岐也知道。」
訾有海點頭:「但是,馬經理,如果陳六子他們也掛漿呢?」
馬子雄笑笑:「同是德國海德堡的印花機,為什麼這個陳六子印不出花布來,而跑到上海去請師傅呢?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訣竅。這個掛漿,林祥榮也掛過,但卻掛得讓人看出來,後來乾脆不掛了。等咱們的掛漿機運來之後,我要再改動一下,這是他們學不去的,只要我們自己保好密就行。德國的印花機都附帶著掛漿機,咱們用的是日本印花機,只要在整平機前面,連上掛漿機就行。」
訾文海說:「這沒問題,這個機器不讓外人靠近,讓我老家來的那些本家叔侄開。外人也進不來,十幾條狼狗看著門呢!」
馬子雄點點頭:「再就是價格。現在花布的價格已經很低,利潤已經很小,大家的成本也差不多,但是,我們要硬把成本拉下來。」
訾文海問:「怎麼往下拉?」
馬子雄說:「我有辦法。現在上海的紡織廠日子都不好過,競爭也十分激烈,甚至快把日本布頂出中國了。這樣,我們招標,上海布也好,日本布也好,誰的價格最低,我們就用誰的。我們今天定好之後,我就開始起草編制標書,然後回上海登報。
到時候我們就在上海招標,到時候現場的競爭將空前激烈。我們以一萬件為單位招標,這一萬件,我們廠頂多用三個月。這次的獲標者,就是我們以後的供應商,就按這個價格給我們供貨。他們為了得到這個使用者,會拼命地相互壓價。我們再請上路德維拍賣行,讓所有的競標者交上保證金,到時候如果不能按招標價格如期交貨,保證金歸我們所有。我想,保證金的數目暫定十萬。董事長,你看著,日本大件布,不超過七十五元,本埠小件布,不超過六十元。這樣的價格陳六子能拿得到嗎?」
訾文海繞過桌子,過來握著馬子雄的手用力搖:「馬經理,太好了,太好了。用不了幾年,我們就是山東最大的印染廠。這全靠閣下呀!」
馬子雄說:「沒什麼,我就是要幹個樣子給那些人看看,特別是過去昌盛的那些股東。我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訾文海靠著馬經理坐下來:「沒問題,我全力支援你。」
馬子雄說:「我會努力的。咱們今天只是談的大方面,至於怎麼賣布,那都是小事情,我有辦法的。」
訾文海說:「好!好!」
馬子雄說:「事不宜遲,我請董事會抓緊討論決定。如果定下來,我就回上海釋出招標訊息。我們這邊也要準備資金,到時候也要放到拍賣行裡,如果我們不能履約,人家也是要扣我們保證金的。」
訾文海說:「我是律師,這我懂。資金先準備八十萬可以嗎?」
馬子雄說:「用不了那麼多,七十萬就夠。日本大件布我想把它打壓在七十以下,我就敢說這樣的話!」
高名鈞說:「好,我回到行裡之後,馬上招開董事會,把咱們的討論結果通報一下就行了。」
馬子雄說:「好,現在是十一月初,定在十二月八號可以嗎?
因為再晚了,我們就趕不上過年這個旺季,那我們的經營是會受影響的。我們就定下上海交貨,當場成交,三日內交貨。我們早一點把廣告登出來,我回上海後,先讓把標書定向投送各個紡織廠,各個日本商社,廣告也同時刊出,也好讓投標方準備貨源。甚至日本貨還要往這邊運。我們要給人家留出充足的空間,這樣,才顯得我們通情理。」
訾文海說:「好好好好!一切聽馬經理的安排。陳六子,你不是能嘛,還有比你能的!」
馬子雄說:「董事長,以後不要再提那個什麼陳六子了,他那樣的人物早過時了。我們現在是在山東小幹,等我們立住腳之後,咱們大家一起去上海灘闖天下。」
訾文海用拳砸響自己的手掌,斷喝:「好,就是要有這樣的氣度。有德,你以後要多向馬經理學。」
訾有德詭譎地笑著說:「陳六子還有趙東初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又要大難臨頭了呢!哈哈!」
5
林老爺那作品掛在了壽亭的辦公室裡,他越看越高興。東俊東初還有家駒坐在那裡,商量對付模範染廠的辦法。
家駒拿著林祥榮的信說:「按祥榮這一說,這個姓馬的不是等閒之輩呀!」
東初也說:「要不是有兩下子,訾家是什麼人?能給他二成的份子?」
壽亭看著牆上的字,不住地笑:「一炮巡河,三言御倭。行,這幾個字我也認識了!又多認了八個字。家駒,這右邊是巡河炮那一句,這一點問題沒有,那‘一’我認識。我沒說錯吧?」
東俊說:「行了,以後就在這裡掛著了,先別看了,先說說咱下一步怎麼迎敵吧!」
壽亭把目光收回來:「有我這‘一炮巡河’你們還怕什麼?姓馬的?姓驢的也得讓他趴下!」
家駒問:「六哥,祥榮在信上說的這成品掛漿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掛不上,姓馬的就能掛上?」
壽亭點著土煙,依然看著那「一炮巡河」:「這封信,我聽來聽去,就聽出這點事兒來?」他回過頭來,「什麼?掛漿?掛什麼漿?光緒年間的工藝了。」
東俊說:「我也掛過,是不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