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初說:「昨天晚上剛見了面,這才一夜,他又不是神人。就他那急脾氣,要是真想出計來,一早就跑來了!」
東俊不屑地說:「哼,他買開埠就沒給咱說。我現在想起來了,就在林祥榮和開埠打得最熱鬧的時候,他跑到咱廠裡來,劈頭就問要不要他那印花機,這才讓我中了他的計。想起來了嗎?
這就是你六哥!」
東初恍然大悟:「是,是這麼回事。大哥,他那是怕咱和他爭,把開埠的賣價抬起來。大哥,咱本來也沒想買開埠,人家也沒害咱,見了六哥可別提這事兒了。咱那麼討好林祥榮,我還和他是同學,咱為了不得罪他,還辭了工人,可他第一回給咱的報價和上海其他工廠一樣,根本不低。就是那布好一點。還不是人家六哥,見了林伯清納頭便拜,一件布里下來了七八塊?
這不又給下了兩塊。你一提當初開埠,一下子把他揭穿了,反而不好。」
東俊嘆氣:「咱現在要是有開埠在後頭墊著,我也睡覺不上工,也能沉住氣。老三,這都是咱爹呀!嫌他要的份子高。要是現在六子在咱廠裡,咱仨擰起勁來,還不生生地殺進大上海去。」
東初說:「這也一樣,整天見面,還是親戚,也是挺好的朋友。
大哥,別老想著這件事兒!一切都是緣呀!」
5
元亨染廠門口排滿了退貨的。賈小姐的汽車幾乎進不了廠,按了好幾聲喇叭,那些人力車才讓開。她問司機:「這是怎麼回事?」
司機回頭說:「賈總經理,你去了東北,這退貨從昨天就開始了。青島來了個模範牌的印花布,一毛二一尺,是原來咱廠裡的孫明祖從濟南運來的。咱的客商全去了那裡,孫明祖那貿易行的門都快擠破了。」
賈小姐雖然老了,但打扮得還是挺妖豔。她一聽這話氣得在車上一跺腳:「回去,去東亞商社!」
東亞商社的旁邊就是海,滕井穿著黑色和服正在海邊向遠方眺望,表情凝重,滿臉憧憬。他聽見了汽車喇叭聲,慢慢地回過身來。一看是賈小姐的汽車,笑著慢慢地朝這邊走來。
賈小姐怒衝衝地從車上下來,「模範布你都運到青島來了,大華怎麼幹?元亨怎麼幹?」說完根本不看滕井,徑直向商社走去。滕井在後面跟著,嘴裡直說:「怎麼會?怎麼會?」侍女忙拉開門,賈小姐進了滕井的辦公室,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掏出煙來點上。滕井過來扶她的肩,她用手開啟。
賈小姐說:「我們在青島幹得好好的,你非跑到濟南去開什麼染廠,拓展什麼帝國的事業,這下好了,沒打垮陳六子,打起咱自己來了!你說怎麼辦吧!」
滕井說:「應該不會太多吧,可能是少量的。我前天才回來,一共印了五千件。回頭我打個電報問問。你知道是誰運來的嗎?」
「孫明祖!這是陳六子乾的。」
滕井一驚:「噢?有這個可能!嗨,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怪不得陳壽亭當著我的面就停了機呀,他故意向我示弱,原來是變著法兒地對付我!我不會放過他的!」
賈小姐說:「你能把他怎麼樣?你敢殺了他?」
滕井笑笑:「殺他倒不用,我要拉他一起幹。他不幹,咱們大華和元亨也把布賣一毛二,讓他無法生存。思雅,你放心,陳壽亭是個小人物,不用怕他。我馬上訂票去濟南,和他最後談一次,如果談不攏,大華元亨一塊幹,低價布佔滿整個山東。」
賈小姐說:「我當初就說這麼幹,你說先在濟南試試,這倒好,咱得接受退貨。你通知廠裡的賬房準備錢吧!」
滕井點點頭:「好,我馬上打電話,接受退貨。思雅,你到孫明祖那裡去一趟,看看他運來多少,還有沒有別人也往這裡運。
我們好做到心中有數。」
賈小姐說:「去幹什麼呀?讓人家嘲笑咱們呀?我看還是免了吧!」
滕井繞過桌子,扶住她的肩:「去一趟吧,做生意,講究知己知彼嘛!」
賈小姐沒好氣地站起來,用手把滕井撥開:「我看,還是停了濟南那個模範染廠肥,那爺兒倆都是廢物,根本不是陳六子的對手。」
滕井笑著說:「還不到那一步。剛開始幹,出點小亂子是正常的,我會有辦法對付陳壽亭的。」
6
早上,壽亭坐在辦公室裡喝茶,老吳進來了。
老吳說:「掌櫃的,這貨也到了好幾天了,也不知道青島孫掌櫃的幹得怎麼樣了。」
壽亭說:「今天不來電報,明天準來。明祖是老內行,沒事。
金彪從東北沒來信?」
老吳說:「沒有,我估摸著快回來了。’壽亭點點頭:「趙氏兩兄弟找了我好幾天了,我都讓飛虎接的電話,說我在家裡睡覺,這哥倆也急壞了。一會兒你下去給他們打個電話,把咱這一套給他說說,也讓他高興高興。」
老吳問:「咱開機嗎?」
壽亭說:「還不行,還得給滕井來點絕的。這個絕的咱自己就辦不了,得拉上林祥榮和三元一塊幹。這樣吧,你讓他倆過來,說我晌午請他吃飯。」
老吳答應著就要走,壽亭叫住他:「先別慌,我得給東俊來兩句韓復榘一派的詩。」
老吳站在那裡笑:「快做,我好給他說!」
壽亭看天構思:「嗯,這睡覺睡不著挺難受,在哪裡睡覺難受呢?有了!聽著:鏊子上睡覺不好受,今天中午請燉肉。有點意思吧?」
老吳笑著坐下,從衣襟上掏出鋼筆:「我得記下來,別一下子忘了。這煎餅鏊子的鏊是哪個字來?」
壽亭笑了:「你問誰呀?想捱罵呀!」
老吳也笑了:「想起來了,鏊子上睡覺不好受,今天中午請燉肉。好,我這就唸給他聽。」
壽亭又叫住他:「老吳,別讓上海的那個高師傅請客了,咱那個小型的離間計撤了,留著那個李萬岐。高師傅說這個人不錯,只是投錯了地方。讓他混口飯吃吧,大老遠的,從上海來了,也不容易。」
老吳說:「怎麼著?那幾頓飯就白吃了?」
壽亭說:「這訾文海呀,還真不能小看。老高和李萬岐吃飯,他看見了,又是給老高敬酒,又是讓老高問我好。他這是臊我呀!他孃的,識破老夫一計。」
老吳說:「那就再給他來一計,來個讓他識不破的。」
壽亭笑笑:「據老高回來說,這訾文海很會用人。他不僅對李萬岐很好,對李萬岐從上海帶來的那些人也挺好。李萬岐說,上海有個印染界最有名的人,叫馬子雄,原來是昌盛印染廠的廠長。昌盛倒了之後,馬子雄去了寧波,可幹著不順心。訾文海知道了這事兒,就催著李萬岐去請這個人。老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訾文海看來是真想大幹呀!」
老吳說:「馬子雄再能,那昌盛也讓林祥榮給擠趴下了。他要是真能,就該把六合擠倒了。我下去了,掌櫃的。」老吳下去了。
壽亭自己倒上茶,和著西皮流水的板式吟唱起來:「老滕井,不知道頭輕蛋重,在六爺的面前胡鬧騰。施小計,讓你手忙腳亂,等明天,我操你祖宗!哈哈!」
7
訾家那爺兒倆面面相覷,坐在辦公室裡有點傻。訾有德看著父親搖頭嘆氣,想說話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爸爸,你喝點水吧,這怨不著咱。是他滕井讓賣這樣的價錢。貨出了廠,往哪裡賣,咱根本管不了。」
訾文海說:「他來電報說,不讓賣大宗,可賣小宗,外地客商根本不來。來趟濟南,搭上路費就弄一件布?咱外行,我看他比咱也內行不到哪裡去。」
訾有德說:「爸爸,李萬岐昨天算了一下,就咱廠裡的這個產量,僅能供應濟南和濟南周邊地區,跟本用不著往外地賣。濟南的這些布鋪加上週圍,這塊地方正好。咱佔住了這塊地方,就是勝利,他陳六子和三元就沒法在這些地方賣。這樣他既運不到膠東去,咱還擠了他們。我看咱就出個告示,指定些縣,除此以外,一概不賣。」
訾文海笑笑:「他是按人口算的。濟南能和上海比嗎?濟南周圍全是些窮地方,有幾個穿得起洋布的?還得往外地賣。實在不行,等滕井來了,咱就給他說說,恢復正常價錢,和陳六子他們一樣,正常地競爭吧。他要不願意這樣幹,那就拉上青島的兩個廠,一塊幹,一塊賠,只要他賠得起就行。」訾文海鼻子裡出粗氣。
訾有德說:「爸爸,咱還是掙錢第一。你說得對,咱和陳六子的價錢一樣,一塊發展吧。我看滕井也沒大有勁了。」
訾文海說:「不行,就是恢復正常價錢也不能在這當兒恢復!
藉著滕井在氣頭上,把那五千件也印出來,你這就去車間,通知開工。不用等滕井了,他也沒告訴咱停機。印!咱不管什麼青島膠東,先解解氣再說。」
訾有德站起來:「爸爸,你想好了?」
訾文海說:「想好了,就這麼幹!」
訾有德出去了。訾文海在屋裡獨自散步,走來走去。這時候,一個監工敲門,訾文海大聲說:「進來!」
監工進來了,衝著訾文海齜著牙笑。訾文海正在氣頭上,怒問:「你有什麼事?」
監工一躬身:「董事長,門口來了個人,問你現在還接不接打官司的事?」
訾文海氣急敗壞地說:「讓他滾,不接!還打官司,都什麼年代了,還打官司!」
壽亭東俊等四人從廠裡的伙房出來,往辦公室走。飛虎站在樓梯的平臺上瞭望著,一見壽亭他們往這走,飛也似的跑去沖茶。
壽亭從遠處看到了,對東俊說:「東俊哥,飛虎跑去沖茶了,你信不信,保證衝的是青茶。」
東俊說:「你怎麼知道?」
壽亭說:「吃飯之前我告訴他的。」
東俊說:「壽亭,你也四十多了,怎麼還和沒長大似的!」
壽亭說:「東俊哥,這話你說對了。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覺得自己才二十多歲呢!」
四人說著上了樓,在小圓桌處坐下。飛虎端上茶來,還沒來得及倒,老吳舉著電報上來了:「掌櫃的,電報!」
四個人一齊站起來,家駒一把奪過來。這時,老吳才說:「是南京來的。」
「遠宜來的,快念。」壽亭說,兩眼直盯著電報。
家駒念道:「‘六哥,妹得子,六斤,長鶴請六哥賜名。六嫂安好,勿念!遠宜。」’
大家都挺高興,東俊說:「六弟,這是好事,咱得把那夥子娘們組織起來,讓她們去南京賀喜。」
壽亭說:「咱先說賜這名,賀喜是後一步的事兒。東初,這賜名是不是讓我起名呀?」
東初說:「是這個意思。霍軍長很看重六哥,所以才讓你起名。
這是抬舉你。」
壽亭說:「這是胡鬧呀!我不認字,他是留學生,讓我這老粗起名,不行,不行!」
家駒說:「沒事兒,起一個寄去,用不用是人家的事。咱幾個幫著六哥起。」
壽亭說:「我這外甥倒是和我有點兒緣,六斤,和我下生的時候一樣沉。我看著,這小名就叫六子。你們說怎麼樣?」
東初說:「這不行,孩子要是來了濟南,我哥有時候就叫你小六子,你爺倆倒是叫的誰呀!」
東俊也說:「這不行,這叫犯尊諱,你不認字兒,不知道這一套。這絕對不行。」
家駒說:「這倒不一定。在西洋,孩子往往和最尊敬的人一個名。什麼保羅約翰之類的,都是《聖經》上的西洋神。我那孩子大的叫壽之,小的叫亭之,就是用的六哥的名字。我看叫六子不錯,也顯得親。」
壽亭指著東初說:「還是留學生!東初,你這中國土大學就是差點事兒。什麼尊諱,六子!這小名就定了。家駒,回頭給遠宜寫信的時候,把你剛才說的這一段兒寫上。可這正規名叫什麼呢?你們都說說。」
家駒受到了肯定,很高興,接過來說:「遠宜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成語中有冰清玉潔,六哥,叫玉潔怎麼樣?」
東俊說:「不行,那是個女人名,將軍的孩子不能叫這樣的名兒。」
東初說:「對,這軍人的後代那名字叫出來得有勁。我看叫揚威行,耀武揚威。」
壽亭點頭:「老三說得有點意思,可是直了點。他倆都是瀋陽人,這瀋陽讓日本人佔了??」
東俊搶著說:「對,叫光復!光復東北大好河山!」
大家一致叫好。
壽亭說:「家駒,你也不懂印染,這茶你也別喝了,到樓下寫信去吧。」
「六哥,我四十多歲了??」家駒氣得笑,說著站起來。
壽亭說:「你先別走,東俊哥說了,得把那夥子娘們兒打發到南京去。到南京忙活月子的有以下人士:東俊嫂子,老三家,還有你家翡翠,一塊兒去!你下去通電眾娘們兒,讓她們開會準備,隨後把禮單報來。」
東俊氣得笑:「你弄的這一套,怎麼和黎元洪段祺瑞那夥子似的,動不動就通電下野。」
老吳又上來了,還是拿著電報:「掌櫃的,是來了兩封電報,剛才我一慌,拉下了一封,是青島孫掌櫃的來的。」
壽亭高興:「念!」
老吳念道:「‘青島大捷!’這是第一行,下面是‘青島滿街是模範,大華元亨全都亂,有布繼續往這發,辦死這幫王八蛋!
明祖拜上’。」
壽亭一拍大腿站起來:「好,正宗韓復榘!韓派!」
東俊拉他坐下:「你坐下!你一驚一乍的,就這麼一會兒,讓你鬧得我暈頭轉向的。」
東初說:「六哥,明祖這詩雖屬韓派,但是該給訾文海發一份去。」
家駒說:「你們先坐著,我不懂印染,先下去寫信。晚上咱好好喝一場,可他孃的出氣了!」說著和老吳下去了。
東俊說:「六弟,咱這會兒能開機了嗎?」
壽亭說:「開機還不行,還不到時候。我估摸著滕井該想想退路了,他是個老買賣人,雖不懂印染,可是懂得經商。只是訾家那爺兒倆怕是不肯罷休。滕井有布囤在他廠裡,他興許還得給咱搗亂。」
東俊點點頭。
東初說:「滕井會不會聯合青島的兩個廠,仨廠一塊兒壓價搗亂?要是那樣,咱可真頂不住。」
壽亭說:「他能幹出這樣的事來。我回頭給明祖去電報。那倆廠裡都有他的熟人,一有動靜,咱很快就知道。東俊哥,怕事沒用,咱得想想怎麼對付他。」
東俊說:「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咱再另說。咱先對付訾家這窩子。六弟,你得想個狠法,咱得弄得他沒法幹了。」
東初說:「老孔買他一回布行,再去可就不靈了,他們已經加上小心了。訾文海雖說是外行,可那李萬岐是個內行。」
壽亭說:「剛才咱是吃燉肉,沒騰出嘴來說,接著是遠宜這喜事。東俊哥,我有個想法,得拉上林家,咱三家一塊幹,我自己辦不了。」
東俊說:「快說呀!我也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