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棋樓上,長鶴拉著遠宜坐了下來。長鶴把遠宜的手拿在自己的手裡,感喟地說:「打江山有打江山的難處,可這坐江山,更不容易。」
遠宜看著前面:「咱們不坐江山。六哥說得對,錢再多,官再大,也就三頓飯,用不著那麼麻煩。人們往往看不開,所以,自尋了些煩惱。」
長鶴說:「到時候,你想不麻煩也不行呀!你知道這裡為什麼叫勝棋樓嗎?」
遠宜斜過臉來:「你除了軍事,就是政治,這又加上歷史,整天弄得我窮於應付。」
長鶴拍打著她的手:「咱這是閒聊,我又不是考你。朱元璋定都南京之後,就開始誅殺功臣,你就是沒有錯,他也找出個錯來殺你。所以《明會要》中有這樣的話:‘無幾時不變之法,無一日無過之人。’他把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演化到了極致。
唉!」
遠宜說:「所以嗎,咱才不去坐江山,等打走了日本鬼子,咱們回瀋陽過一般老百姓的日子。咱誰也不妨礙,也就沒事了。
你總讓我看《明史》,可我看見的全是些心計和血腥,感覺最沒意思的,就是做官和功名利祿。」
長鶴說:「官,可以不做,但歷史是要知道的。特別是明朝的歷史。因為明朝是中國封建主義的頂峰,它的政治建制也是歷朝歷代最完善的。唐人李山甫有這樣的句子:‘借問繁華何處在,雨苔菸草石成秋。’歷代的興亡之中,多是伴著些無奈的感傷。」
遠宜說:「我看,你將來當語文老師最合適,歷史老師也行。
咱倆一個學校,我去教音樂。」
長鶴說:「這個時代,語文老師沒有用,音樂更沒用!我的話,說給你聽;你的琴,給我欣賞。也就是在這個環境裡,只有你我的時候,我的心才找到一點慰藉。」說著親了遠宜一下。
遠宜喃喃地說:「你還是說這裡為什麼叫勝棋樓吧。」
長鶴笑笑:「剛才說朱元璋誅殺功臣,他手下有個名將叫徐達。
你讀《明史》,知道徐達。他英勇善戰,為人謙和。但就是這樣的人,朱元璋也容不下他。此人善下棋,但每次都輸給他的皇上。這一天,朱元璋和他來到咱坐的這個地方,命令徐達把真本領用出來,不許再輸。徐達無奈,只得贏棋。但是,贏了棋,可能就沒了命呀!他們下的是圍棋,後來徐達果然贏了。
朱元璋當時就面有不悅。按照古代的規矩,君白臣黑,朱元璋用的是白子。但他剛想發火,徐達跪下磕頭喊‘萬歲’。朱元璋不知何故,再看棋盤時,徐達雖是贏了棋,但他卻用棋子擺成了‘萬歲’二字。遠宜,難不難?從落第一個子,就滿腦子裡是‘萬歲’二字的形狀,同時還得贏棋,這要費多大的心思!
唉,外人只看見高官的榮華富貴,卻不知道還要提心吊膽。」
遠宜天真地問:「朱元璋就因這不殺他?《明史》說他‘病篤遂卒,為這輟朝。臨喪悲慟不已,追封中山王。’這也算是個例外。」
長鶴輕輕地哼了一聲:「哼,那就不是朱元璋了!後來徐達背上長了個惡瘡,這種病怕吃蒸鵝,朱元璋卻派人送了蒸鵝去,徐達也只能含著淚吃下。唉!」
遠宜問:「我怎麼沒讀到這些故事?是不是你給我的版本不好?」
長鶴笑笑:「前人早說過‘六十年無信史’,為尊者諱。你讀的那《明史》就是由史官筆記而來,所以這些醜事當然不會記載。」
遠宜把臉枕在長鶴的肩上,良久,小聲地說:「委員長不會也給你吃蒸鵝吧?你越說這些,我越為你擔心。」
長鶴淡淡地一笑:「不等這道菜上來,我就和你遁跡遠方了。
中國文化最精妙的地方,一個字足以概括。」
遠宜抬起臉:「哪個字?」
長鶴乾脆地說:「退!」
遠宜點點頭:「你在外面還是少說話,禍從口出。光退還不行。」
長鶴說:「你看見我書房那幅字畫了嗎?」
遠宜說:「就是‘小言’那兩個字?」
長鶴說:「是。中國的書法境界很高,但還沒有達到‘道’的境界,只能說是書藝,或是書法藝術。那不能讀成‘小言’,其實是‘不語’。我把小字上面的那一橫畫,和語字旁邊的那個吾字去掉了,放在了心裡。」說時,用手在腿上寫這兩處。
遠宜用拳捶他:「我為什麼問了你那麼多次,你就是不說?成心氣我!」
長鶴側身抱住她的小拳頭:「我是怕你為我擔心。過去我跟著張少帥,還多少說幾句話,現在我是直接不說話。除了閒談。
遠宜,不語還不是最高境界。」
遠宜又打他:「你別讓我著急了,快說出來,什麼是最高境界?」
長鶴說:「不問。這比不語更難。我身為軍人,除了軍事事務我發言,再就是閒談的時候我說話,其他時間,我就是看書,思考。委員長最喜歡我這一點。所以《老子》說‘多言術窮,不如守中’。」
遠宜抬臉看著他:「我覺得你挺神秘的,有些話對我也不說。」
長鶴逗她:「你比我更神秘。家駒兄幾乎每天要往國防部來一封信,你就是不讓回,六哥還不覺得你神秘?」
遠宜說:「不是我不讓回,你要是回了信,六哥把錢送了來,大家推來讓去的,多尷尬。你那套‘不語不問’能頂得住嗎?
他的聲音又那麼大。」
長鶴說:「也是,這老兄的聲音是有些太響。天有些涼了,咱們回吧。」說著把遠宜挽起來。
面對著眼前的水天,遠宜喃喃地說:「也不知道六哥怎麼樣了。」
5
早上,東俊愁眉苦臉地坐在辦公室裡,東初和壽亭進來了。東駿趕緊讓坐。還沒等東俊說話,壽亭就說:「東俊哥,難道咱上印花機上錯了?」
東俊苦苦一笑:「先停了吧,六弟。我那兩臺機早就停了。唉,咱不能硬幹,得想想辦法。這樣耗下去,咱們撐不住。」說著拿過一張報紙,點著報紙上的廣告,「壽亭,虞美人又降了二分錢,這是衝著開埠和咱來的。六弟,我看你也停下吧。回頭咱們再想想辦法。」
壽亭尋思著說:「難道咱就在這裡坐等?再退回到染布上去?
要是當初知道這通亂,還不如不上那些熊機器呢!」
東俊把手放在壽亭的膝頭:「六弟,這染色布,既能在城裡賣,也能去鄉下賣。可印花布呢?只能在城裡賣。上海天津這倆廠打得這麼熱鬧,咱也跟著受害。咱現在要是沒有那些染槽滾筒機,只有印花機,哭都來不及呀!」
壽亭讚許地點頭,點上煙說:「東俊哥,我是真煩了!你幫我打聽著,把我那兩臺印花機賣了,賣了倒省心。」東俊有些詫異,看了東初一眼,東初趕緊把頭低下了。
壽亭接著說:「便宜點也不要緊,要不,賣給你?我還落個人情。」
東俊苦笑著說:「六弟,沒必要,還不到那個時候。你這個脾氣,一上來就是急的。等等再說。聽我的,咱等著看看。」
壽亭很執拗:「東俊哥,你說你要不要?你要是不要,我打聽著賣給別人。可讓這些花布亂死我了!工人的工錢那麼高,這邊機器呼呼轉,那邊賣不了,賣了也是賠錢。咱圖什麼呢?賣!
我剛才來的時候,已經讓那兩臺賊羔子機器停下了。這兩天可氣死我了!我前兩天生氣,一氣印了一千件,一件布一千米,全濟南的人都穿花布也夠了。」
東初有些著急:「六哥,不能賣。實在不行咱換上單色版印單色布,那也比染省錢呀!」
壽亭咬牙切齒:「我一看見那兩臺機器就氣不打一處來。我恨不能把它砸了!」
東俊慢慢地說:「六弟,賣機器倒是不至於。但是以後再買機器倒是該慎重了。咱倆當初一時頭腦發熱,一人買了兩臺,要是當初買一臺,現在也好點呀!」
壽亭說:「說這些都沒用了。東俊哥,你在濟南待的時候長,你看看咱下一步怎麼辦?咱可不能就這麼在這裡喝著茶等死呀!」
東俊苦笑一下:「昨天我心裡煩,在家裡喝了兩盅,說了一句坐以待對手斃,老三煩了,把門一摔就走了。」說著看東初。
壽亭問:「這??」
東俊的手放在壽亭的膝上拍兩下,讓他停住:「他以為我是要看著你去跟林祥榮拼命,我對他說,你六哥沒有那麼傻。老三,這也當著你六哥,你說說,林祥榮和開埠是咱的對手,我再沒人味,也不能把你六哥當成對手呀!你說是吧,六弟?」
東初不語。壽亭接過來說:「老三這人呀,總是不等你說完就想急。對手?誰是誰的對手?宏巨和三元?那我就別坐在這裡了,我趕緊回去想辦法對付你算了。老三淨胡說八道!」壽亭又轉向東俊,「東俊哥,坐以待對手斃,我琢磨著,眼下還只能如此。按你那意思,咱先看看?機器先不賣?」
東俊笑笑:「先不賣。」
壽亭說:「嗯,那就再看看。他孃的,自從下手幹買賣以來,我還沒這麼心煩過呢!」
東初接過來說:「六哥,咱們都不是外人。我看咱們去趟天津,一方面是瞭解一下天津的行市,一方面也是散散心。天津開埠印染廠的周濤飛,就是那個留學生經理,昨天又來了信,還是邀請咱去一趟,大家一塊兒商量商量下一步怎麼辦。說白了,他是想讓咱幫他一把。六哥,咱不妨抽這個空,去天津看看。
幫不幫他,那是後話,咱也就算散心吧。我看自沈小姐走了後,你一直打不起精神來。加上買賣上的這些爛事兒,我看你也夠心煩的了。去天津玩一趟,興許咱這根筋一鬆開,能想出主意來呢!六哥,沈小姐沒來信?」
壽亭嘆口氣:「唉!她和別的女人不同。我現在心煩的是,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那錢還沒給人家呢,這叫什麼事兒呀!我要是把好幾十萬塊一下子匯到南京國防部,那明擺著毀了人家霍長鶴的前程。可錢放在這裡??嗨!這個小妮子,這是唱的哪一齣呀!」
東初說:「六哥,我說句話你別不願意聽,要是沒有這些錢,沈小姐說不定能來信。」
壽亭擺擺手:「先不說這些了,去天津!」
三元染廠的汽車把壽亭送到樓下,司機鞠躬告別,壽亭上了樓,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老吳正在做賬,文琪驚慌地跑進來:「叔,掌櫃的回來之後,就坐在那裡愣神,接著就冷笑,隨後又哈哈大笑。你快上去看看吧!」
老吳慌忙撂下手裡的活計,摘下花鏡跑上來,也沒敲門就衝進來:「掌櫃的,你怎麼了?」
壽亭這時已經不笑了:「沒怎麼著。這不挺好嗎?」
老吳看看身後的文琪。壽亭說:「坐下,老吳。文琪,去衝壺好茶來!」
文琪見所報不實,心裡沒有底,一邊回頭看著,慢慢地出去沖茶。
壽亭說:「老吳,我要飯的時候,常去書棚裡聽說書。張店城裡西關有個孫塌鼻子,他專講《三國》。這個人是生梅毒生得爛了鼻子,可那書講得真好。再加上他比畫,我聽得都能忘了餓!他講到那關公戰黃忠,關公就是勝不了,那麼有名的大將哪丟過這個人?就琢磨著第二天來個敗中取勝,要用拖刀計斬了黃忠!」壽亭說到這裡,摸過印臺來啪地一摔。老吳本來就覺得壽亭不正常,提心吊膽認真聽,這一摔印臺嚇得老吳一驚,身子往上躥了一下。壽亭也笑起來。「我這是醒木!咱接著說。
第二天,關公真的詐敗,可那黃忠不知道這是計,使勁在後頭追。正追著,騎的那馬自己趴下了,關公的刀也舉起來了。老吳,這關二爺可是義氣千秋的人物呀,不能砍哪!」壽亭又要舉印臺,老吳趕緊站起來拿下,放回原位:「掌櫃的,這醒木就免了吧,反正我聽書你又不收我錢。」
壽亭說:「沒了醒木這不像個樣呀!將就著吧!這些年我常想,要是關公一刀砍下去,二爺的一世英名也就毀了。黃忠也就成不了劉備的五虎上將了。這什麼事兒呀,都得湊巧!這些年我一直想用拖刀計,也來個敗中取勝,可就是碰不上黃忠。不僅碰不上黃忠,還淨碰上些蔣幹——拿著假信當真信。」壽亭突然站起來,端起身架,唸白叫板:「只害得老夫,妄殺了那蔡瑁張允!氣煞老夫者也!嗚呀——」
嚇得老吳趕緊過來扶住他:「掌櫃的,你沒事吧?文琪,快送茶來!」
文琪端著茶進來,一見壽亭那架勢,更是傻了。壽亭身邊是老吳,但架子依然端著,繼續唸白:「老夫,統百萬雄兵,橫陳這長江之上,周——郎!文琪,把茶放下,端著那盤子收你叔的錢!哈哈??」
老吳這才鬆了一口氣:「掌櫃的,你這麼個鬧法兒我撐不住呀!
可嚇死我了。」說著擦頭上的汗。
壽亭在椅子上樂得直蹬腿。
6
林祥榮在辦公室裡,正與孫先生密謀。
林祥榮說:「我剛剛得到訊息,是陳壽亭做了國防部的那筆生意。他能賺幾十萬呀!他有了這筆錢,將來就有實力和我們對抗。這個人很厲害,他能做了這筆生意,也就證明他有些背景。」
孫先生問:「我們不是和霍將軍??」
林祥榮一抬手:「霍長鶴不會聽我的。他讓人捎回話來,讓我以後不要難為陳壽亭。怪了,陳壽亭是個要飯的,霍長鶴是個將軍,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呢?費解,真是讓人費解!孫先生,這件事不要對我父親談起。」
孫先生趕緊應道:「不會,不會。董事長,那我們怎麼辦呢?
陳壽亭要是有這樣的背景,就對我們江北的市場是個威脅,還是應當早防著他好一些。」
林祥榮笑笑:「我早想好了,你今天晚上就坐火車去濟南。我們先搞他一下再說!山東稅務總署的署長吳其川是我家的世交。
他現在的這個官就是我爸爸幫他謀的。禮物我也準備好了。你找到他之後,讓他無論如何把姓陳的工廠查封了,最好能罰他個傾家蕩產,出出我這口氣。你準備一下,今天晚上就走。」
孫先生遲疑:「要是姓陳的沒有偷稅漏稅怎麼辦?」
林祥榮笑了,拿著菸斗說:「在中國,做生意的沒有一個不偷稅的,包括我們。如果老老實實地繳稅,我們能做嗎?再說,他騙走的咱那八千件布肯定不入賬,我一直沒往回要,就是為了搞他一下,然後再收回來。八千件布不是個小數字,光這一條就夠他受的。我們不僅要拿回那八千件布,還要讓姓陳的從此永遠無法翻身。再說了,就是他沒偷稅漏稅,吳伯也會有辦法。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放心吧!」
孫先生點頭。
孫先生正要走,林祥榮一把拉住他:「孫先生,你去了之後,千萬不要對吳伯說姓陳的做了國防部的生意。他要是知道這件事情,就不敢下手了。現在的官員都不乾淨,很害怕丟掉烏紗帽的。記下了?」
孫先生說:「這我知道。我就說姓陳的原來是個討飯的,沒有什麼勢力。」
林祥榮很得意:「有了禮物在那裡,其實什麼也不要說,吳伯就知道怎麼辦。」
7
白志生正在宏盛堂藥鋪後堂看報紙。看著看著,他突然罵道:「嘿,他媽的!姓陳的這小子是有點實力,又在西門開了個門市。世亨,還得想想辦法,這口惡氣我始終就沒出來,想起來心裡就窩囊。」
錢世亨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搖著頭說:「大哥,這姓陳的來濟南的時間不長,可勢力並不小。咱就始終沒弄明白這小子背後是誰。我看,這事還得先放放,不能太急。大哥,現在的這些買賣家,都是趁著一股的亂勁兒發的家,什麼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全都熟悉!」
白志生說:「不行,給他西門新開的鋪子放把火!明的不行,咱來暗的。」
錢世亨說:「大哥,咱是求財不求氣。放把火可以,但是咱們又能撈到什麼?再說了,西門裡的那個鋪子我也看見了,咱就是燒上他這樣的三個鋪子,也傷不到姓陳的筋骨。你別急,大哥,我找個明白人徹底打聽打聽這小子。」
白志生放下報紙:「整天是打聽,也沒打聽出個子醜寅卯來。
姓陳的一來,好,三元染廠趙家也跟著不交錢了,真他媽的憋氣!」
錢世亨忽然想起來什麼事,說:「大哥,這有五六天了。我正在匯泉樓吃飯,苗瀚東還有姓陳的、趙老大進來了,他們進了雅座。過了一會兒我進去敬酒,苗瀚東直接往外轟我,姓陳的也不讓敬酒。趙老大喝得差不多快醉了,他指著我說,如果再胡鬧,就讓運河幫的寧五爺連咱的藥鋪給炸了。回來之後我也沒敢說」
白志生一聽寧五爺,立刻有點傻,左右地搖著頭:「這寧五爺到底和趙家有什麼瓜葛呢?怎麼只要天津一來人,就先囑咐咱不要去惹趙家?世亨,打聽打聽這事兒!從根兒上打聽!」
稅務總署署長吳其川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胖子。他面前辦公桌上擺著五張女人照片。他手裡拿著好幾塊手錶,正在根據照片上女子以往的表現和具體成色分配手錶,自言自語地說:「這個給你,這塊給你。這行了吧?不高興呀,那給你這塊。」說著把手錶放在照片上。每個照片上都放上了,他就坐在那裡端詳,認為自己在分配中有些地方還欠妥,就搖了搖頭,又將其中的兩塊手錶換了一下。再端詳:「嗯,這樣就合適了。」
六塊手錶五個女人,還剩下一塊。他掂了掂,笑笑,放進抽屜裡,然後慢慢地拿起電話:「給我接宏巨染廠??喂!宏巨印染廠嗎???噢,陳掌櫃的去了天津?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我是哪裡?我是山東??」
8
家駒正在辦公,他的上司安德魯過來了。家駒剛要起身,他用大手按下他,自己也坐在家駒對面。
安德魯問:「盧先生,你知道陳先生怎麼得罪的林祥榮?」
家駒很警惕,但表面還算平靜:「噢,這談不上什麼得罪,是商業上的競爭。林祥榮想自己獨佔中國花布市場,陳先生印花布,他當然不高興。怎麼了,林祥榮上海來信了嗎?」
安德魯晃了一下手裡的信:「他不讓再賣給陳壽亭顏料。」
家駒笑笑:「他威脅我們嗎?」
安德魯說:「是的。他說,如果我要再供給陳先生顏料,他就從英國人那裡購顏料。」
家駒說:「你的意思呢?」
安德魯說:「林祥榮購買的數量,遠遠高於陳先生。但是我們與陳先生有長期供貨合約。」
家駒說:「你是讓我說服陳先生解除這個合約?」
安德魯說:「所以我很為難,想聽聽你的見解。」
家駒說:「至於是否繼續對陳先生供貨,那是以後的事情。我們現在來想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我們在中國只有林祥榮這一個買主,而林既可以買我們的染料,同時又可以選擇英國人或者日本人,你認為我們的處境很美妙嗎?」
安德魯很驚異:「噢?你說下去!」
家駒說:「我們現在的交易情況是多頭對多頭,當中國只剩下了林,那我們就是多頭對寡頭,他會拿英國人的價格來擠我們,然後再拿擠過水的價格去壓英國人。這個道理很簡單。」
安德魯說:「很有道理,我們是要避免那種局面。」
家駒說:「你還不太瞭解陳先生,他這人相當聰明,即便與我們解除了合約,只要他願意,他既可以從英國人那裡買,也可以從日本人那裡買。我們拉過這個客戶來,本身就很不容易。
我甚至可以這樣說,我們就是把各個出貨口都堵嚴了,他照樣可以從我們這裡買走他要的東西,而且價格比現在還低!我們是沒有辦法阻止他的。」
安德魯笑了:「這大概不會吧。」
家駒說:「你可以這樣認為,但我勸你不要去碰他。如果我們終止了合約,結果可能會讓我們難堪。」
安德魯說:「林祥榮已經和英國人還有日本人說好,他們不會把顏料賣給陳先生的。」
家駒笑笑:「英國人日本人很容易答應林祥榮的要求,因為陳先生本來也不與他們交易。他們並沒失去什麼,我們卻失去了一個客戶。你把我們的這種想法告訴上海總部,他們會明白過來的。同樣,如果上海總部的價格比英國人或者日本人高,林祥榮還能與我們交易嗎?」
安德魯說:「嗯,是這樣。你總是把陳先生說得那麼厲害,那他的花布產量為什麼不如林祥榮大?」
家駒笑了:「陳先生最近遇到一個奇異的女子,弄得他心神不寧。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會讓林祥榮一敗塗地。」
安德魯說:「愛情?」
家駒說:「不是,這種情緒德文的語境中沒有。」
安德魯說:「這影響到陳先生的商業信心?」
家駒說:「只能說陳先生現在注意力不集中。姓林的我也見過,他只是一個有錢的富商子弟,雖然很上進,但畢竟不是商業家。
他與陳先生的差距相當大。可以這樣說,他倆不是一個級別的拳手,陳先生會很輕易地把他打昏。我敢肯定,林祥榮連一個回合都頂不過去。這樣,中午我請你吃飯,給你講幾個陳先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