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年的早春,林公館院中的那棵老梅樹開花了。林老爺和老伴站在那裡欣賞。
早上,林祥榮走進他的辦公室。他在書架前捏著下巴慢慢地走來走去,思考問題。他這樣走了幾趟,然後走到辦公桌前,快速寫下一點東西。然後按鈴叫人,那茶坊進來了。林祥榮說:「通知現在開會。」
會議室裡,上海六合染廠的中高層領導都在,有孫先生和另外十幾個經理。這些人都穿著闊氣,個個志滿意得。
林祥榮清清嗓子,開始發言:「我把幾位駐外埠的經理叫回來,是想大家商量一點事情。上海幾個能染花布的廠子,成甬被我們吃掉了,昌盛也正在接手,還剩下長城苦撐——他的廠長李萬岐已經跑掉了,跑到濟南的一個工廠去當廠長。有李萬岐的時候,他們還能撐一段時間,這李萬岐一走,我看不會撐太久的。其實他撐得越久,虧損就越嚴重,我們接手也就越容易。
我們吃掉他不會是長久的事情。現在他的股東正在和我接觸,不過現在要價太高,我是不接受的,還要再等他一段時間。但是,吃掉長城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昌盛的馬子雄自稱上海印染業的第一高手,不是也被我們打敗了嗎?馬子雄那麼厲害,那麼懂印染,都頂不住我們,難道長城的那些人比馬子雄還厲害嗎?」
孫先生在做記錄,多數經理在抽菸,其中一個人在看自己手上的大金戒指。
林祥榮接著說:「在外埠,我們目前的主要對手是天津開埠染廠。這個廠子大,機器也好,技工的水平也很高。天津也靠著海,離得北平又近,不擠垮這個廠子,我們很難向北發展。這個廠在北方市場的佔有率還是很高的。我們也應當再加把勁。
這些具體的事情,散會以後朱先生要提一個計劃出來,看看我們用什麼方法,去佔領開埠印染廠在北方的地盤。這樣吧,朱先生,你先談談天津的情況,讓大家也都知道一下。」林祥榮一伸手,「請!」
朱先生有三十多歲,精明瘦小。他剛想站起來,林一伸手,示意他坐著說。
朱先生說:「開埠廠的情況是這個樣子的。他們是一個合夥的公司,股東主要是小型煤礦業主和一些農村計程車紳,沒有官員股東,也沒有哪家銀行參與其中,所以財力有限。他們用的是德國羅蘭三色印布機,技術方面沒有什麼弱點。但是,由於現在花布市場我們在坐莊,它的價錢上不去,所以,從開業到現在,還沒分過一次紅,股東們怨言很多。那些股東不懂印染,看到花布總賠錢,現在已經開始限制產量??」
林祥榮一揚手:「這些不要去管他,談一下市場的情況。」
朱先生連忙點頭:「好,好。他們現在請了一個英國留學的博士當廠長,這個人叫周濤飛,很有商業頭腦。他的那個助理也很厲害,本來在日本教書,日本人佔領東三省後,一氣之下回了國。這個人也很有頭腦。這兩個人本來是朋友,現在一起做起生意來,膽量很大,有些事情根本不通過董事會,自己就能做主。他倆看到我們的花布賣得好,就很不服氣,發誓要與我們爭,但是他們的意見多數不能被股東們認可。我們的花布在天津的是每尺一毛四,他倆通過多次說服股東,現在降到了一毛六。但他的質量比我們的好一點。他用的是舶來紗??」
林祥榮打斷他:「我們也是舶來紗。老百姓不管是什麼紗,就認價錢低!他賣得怎麼樣?」
朱先生說:「降價之後明顯好轉,因為他的布質量好。但我聽他廠裡的人說,在這個價格上,他們是賺不到錢的。」
林祥榮在本子上記下了些東西:「質量好的布我們也有,但是我們不能用好布去和他爭,那樣會兩敗俱傷。現在我的打算是,讓他傷,我們不傷。所以要用次布打擊他。你寄回來的布樣我看過了,它用的是三十二支一等紗。還說他很厲害,還是英國留學博士,用這麼高階的紗本身就已輸定了。布那麼厚,我看做船帆都可以,不虧那才怪!」那些人鬨堂大笑,林祥榮用手按下笑聲。「你說的這個情況我已經知道了。他現在虧得還不夠。他那些股東不是著急嗎?好,我讓他們更著急。打電報過去,從明天開始,我們降到一毛二,還是要比他低四分。不能讓這個廠子喘過氣來!」
大家一齊鼓掌。
林祥榮雙手一伸,把掌聲壓下:「諸位先生,花布,政府是不要的。我們得不到政府訂貨,就只能靠市場,靠老百姓。現在老百姓很窮,太多的錢沒有,但又要穿花衣服,所以,我們的產品是適合他們的。我們現在這樣做,利潤會少一點。但是等我們完全控制了整個花布市場,價格就由我們說了算了嘛!」
又是一片掌聲。
林祥榮說:「周經理,你談談山東的情況。」
周經理是個胖子,表情裡透著一股賊氣:「山東的情況與朱先生說的差不多,只是最近宏巨、三元兩個印染廠的花布已經上市??」
林祥榮笑了笑:「先不要去管它兩個,等我們收拾完了開埠之後,馬上擠死他,一定要擠死。這兩個廠的花布每尺多少錢?」
周經理說:「他們與天津開埠的價格是一樣的。開埠降價他們也跟著降了。」
林祥榮說:「那我們在山東的價格也降下來。一網下去,魚和蝦米一塊打。特別是那個姓陳的,我要把他擠出印染界,讓他重新去討飯!」
鬨堂大笑。
林祥榮接著說:「我們是這樣說,但不能小看山東的這倆廠。
三元廠的趙東初就是我的同學,人蠻聰明的。他到上海來,不管我怎麼問,他總是找話題岔開,就是不談他廠裡的事。至於那個什麼破宏巨染廠,姓陳的騙走了我們八千件布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我會讓他送回來的。不僅送回來,還要哭著送回來!」林祥榮用手背抹眼,學壽亭哭,那些人跟著笑。「這個人蠻難對付,孫先生也見過他。我們打垮了開埠染廠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他!他不僅騙走了我們的布,還挖走了我們的技工。當然了,他也幫了我們的忙,沒有他,昌盛和長城也不能倒得那麼快——沒法幹了嘛!周經理,你要想辦法到他廠裡去一趟,看看他的實力。孫先生,你和咱們走掉的那三個技工私交也是有的,也可以給他們寫寫信,讓他們身在曹營心在漢。
還是大上海嘛,在濟南那種土地方有什麼意思?早晚還是要回來嘛!你告訴他們,宏巨染廠是沒辦法與我們六合抗衡的,那個廠子太小了。」林祥榮掐著小拇指,把壽亭的廠子比做那麼小,「鞋子一腳踏上去,他就找不到了。孫先生,你說是不是這樣?」
孫先生說:「寫信是可以寫,只是陳壽亭給的工薪那麼高,我怕是說不動他們。」
林祥榮不以為然地說:「陳壽亭那是胡鬧,技工不值這麼高的錢。他當時挖人的時候可以出到那麼高,現在大概早降下來了。
孫先生,人很講究出身,陳壽亭本身就是個討飯的,雖然是有了一點點錢,但是他的骨子裡還是很窮,他會把一分錢看得很大。雖然趙東初來了電報,說是可以把布運回來,但大家不要以為他很大方。他這是怕我們打擊他,故意與我們和好。他知道我們林家在上海商界的地位,他知道與我們為敵是沒有好結果的,所以,他是想借這件事情來巴結我們。這也是我不急於取回布來的原因。雖然布放在他的倉庫裡,實際上他比我們還著急。天天盼著我回電報。你等著吧,我讓你慢慢地等。電報我們不會打給他的。這樣的人不配和我們林家交往,我不會睬他那假惺惺的好意。等我們把開埠打垮了,包括趙東初,都會跑到上海來求我們。我在這裡宣佈一條規矩——」他看了一眼孫先生,「有什麼事情,直接找我說就可以,不要去打擾我爸爸。他老人家奔波一生,我長大了,應當替替他了。今天之前的也就算了,但今後不能再這樣。如果讓我知道了,對不起,我只能勸你另謀高就了!大家曉得了嗎?」
下面的人糊糊塗塗地答應著。孫先生低著頭。
2
壽亭在辦公室裡抽菸,思考,從屋子的這頭走到那頭,然後再走回來,眉頭也皺著。
老吳進來了,他手裡拿著洗過的花布:「掌櫃的,虞美人的花布雖然降了價,可縮水不大,一丈縮了一寸二分。」
壽亭多少有些意外:「噢?」他拿過花布來看著。放下布之後,坐回椅子上。「除了用布薄了點,這個廠還算守規矩。他這是往死裡擠開埠呀!他在天津降價,在濟南也降了價。明祖來電報說青島也降了。他這是摟草打兔子,想捎上咱呀!」
老吳坐下來:「掌櫃的,孫掌櫃的又來了一份電報,說他的印花機停了,咱派給他的那兩個師傅也給送回來了。掌櫃的,孫掌櫃的工廠準備賣給滕井,他想聽聽你的意思。」
壽亭並不意外:「滕井的胃口真大呀,別噎死這個王八蛋!回電報,告訴明祖,賣!賣了之後讓他到濟南來住兩天,這老夥計不錯。」壽亭拿過煙,「老吳,這人得分生到什麼時候。明祖要是生在太平盛世,創業也行,守業更行。可生在這個亂時節,他就跟不上趟了。滕井對付他,綽綽有餘,賣廠是早晚的事。我看賣了倒是利索。」
老吳說:「嗯,是這樣的。掌櫃的,孫掌櫃的還問問賣多少錢合適。」
壽亭託著下巴看天:「多少錢??多少錢??告訴明祖,不能低於二十五萬,如果低於這個數,就讓趙老三聯絡上海姓林的,他準要。明祖那個廠雖然機器過時了,可他面對著整個膠東鄉下市場,他那貨賣得很對路,並不少賺錢。」
老吳忙提醒:「掌櫃的,那不是引狼入室嘛!」
壽亭冷笑:「姓林的比滕井好得多,別看他現在忙活得挺緊,他不是狼,只是長了個狼樣。如果是狼,能讓咱辦他八千件布?
不識相的東西!要是趕上哪天不高興,就把他那些破布賣了。」
老吳說:「好,我一會兒就讓給他回電報。」老吳給壽亭添了點茶,「掌櫃的,我有句話得說了。」
壽亭看著他:「說吧。」
老吳說:「掌櫃的,咱現在用的是滕井那船日本布,所以還談不上賠,可咱要是把這些布用完了,咱可是印得多賠得多呀!」
壽亭點點頭。
老吳說:「咱請的那上海工人工資那麼高,所以??」
壽亭不再讓他說:「論說一毛六的價錢應當能賺點錢,要是機器開足了,興許還能多賺點兒。現在主要的是賣不動,這邊開著機,那邊賣不出去。唉!你出去吧,我琢磨琢磨。」
老吳說:「咱是不是停機?我看還是先停一下吧!」
壽亭搖搖頭:「外面有姓林的,濟南有姓訾的,滕井還攪在當中,我得想想。」壽亭忽然叫住老吳,「我說,放著坯布也是放著,就是停了機,咱也不好意思給上海來的那些人停工錢。
如果這工錢一停,那些人就能再回上海,回了上海姓林的也不會再用這些人。老吳,那咱可坑了人家了!做買賣講的是風水輪流轉呀!要是花布的行市好了,咱再請人家,人家可不會再來了。我看,開著機,印!我給他來個‘破了頭用扇子扇’,我讓姓林的摸不清我想幹什麼。」
老吳說:「掌櫃的,大事,可不能動火氣呀,咱弄不好就能毀到這一場裡。」
壽亭臉色十分溫和,他看著老吳說:「老吳,這做買賣幹工廠,就好比打麻將,只要你一天不金盆洗手——徹底不打麻將了,就不能說是輸了贏了。宏巨染廠不小了吧?可是隻要一天還幹著,就有可能倒閉!當然,也可能槓後開花幹得更大!」壽亭和老吳都笑了。壽亭接著說:「從青島到濟南,咱倆多年來一直是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你沒見我碗裡剩下過一個米粒,因為我原先是個要飯的!用東俊的話說就是‘鹽裡淘,滷裡煮的過了好幾遍了’!我一分錢沒有上的牌桌,現在贏了這麼多,咱還怕什麼?正是因為我不怕什麼,所以那些幹染廠的嘴裡不說,心裡都怕咱。大不了再去要飯!當然咱也到不了那一步。老吳,什麼事都得看得開,這錢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走,要是看得過重了,幹起買賣來就顧慮重重,買賣也就幹不好。你放心,我不會和姓林的硬幹,只是我現在還沒想好怎麼拾掇這個舅子!
放心吧,老吳,快打發人給明祖回電報,讓他賣了工廠就到濟南來,商量商量他下一步幹什麼。其實什麼也別幹了,現在這買賣也太難做!」
老吳剛想走,壽亭叫住他:「等等,你給我準備八萬五千塊錢的銀行本票,三張兩萬的,兩張一萬的,一張五千的。」
3
傍晚,南京莫愁湖北岸,高階軍官別墅區,長鶴和遠宜在他書房中喝茶。這個書房很寬大,陳設簡約高雅,兩個紫紅色的書櫥,一張寫字檯,上面放著兩部電話。這邊的牆角處,是兩把藤椅。屋裡的光線柔和靜謐。牆上是兩個條幅,一幅寫著「念宜」,另一幅是「小言」。字型細瘦清峻,飄遠拔俗。遠宜坐在那裡看著笑。一個衛兵在院中走動,另一個持槍站在門口。
遠宜聽見了院子裡士兵的走動,就多少有些厭煩地說:「有這個必要嗎?我看沒有人想行刺咱們。」
長鶴笑笑:「自從我來到南京,一直是這樣。往好處說,委員長是效法曹孟德,讓我感到他很器重我;往壞處想,可能怕我思念少帥,再一時心血來潮,離他而去。唉,中原大戰的時候,少帥派我去給委員長助戰,見到了馮玉祥。馮將軍是老一代的軍人了,剛直的人品也讓我十分佩服。可是他作戰的方式卻有些舊了。得勝而歸之後,委員長就對我寵愛有加。一個人的能力,得到另一個人或者上司的欣賞,這也算是一種知遇。」
遠宜抬起眼來看他:「你以為自己是關雲長?」
長鶴看了一眼別處,嘆息一聲:「關君侯是忠義千秋的典範,也讓人景仰。但是他的負面作用也很大,特別是在軍隊裡。西洋的軍隊是忠於自己的國家,但是中國的將領卻是忠於某一個人。包括我,也不能擺脫這種侷限。」他前後看了看,把手放在遠宜的肩上,「我知道委員長剿共不合時宜,但是我卻不便正面說出來。其實從長遠來講,日本鬼子也不足為懼,總是要打敗他的。但是中國要想有更好的發展,首先應當放棄文化中的一些糟粕,比如愚忠。」
遠宜小聲問:「你是說,中國缺少一種凝聚民眾的共同理想?」
長鶴站起來,來到窗前,對院裡的衛兵和氣地說:「走路的聲音小一點,或者到門外,我和太太正說話。」
士兵立正,轉身去了院門口。
長鶴回來坐下,笑笑:「唉,是缺少一種凝聚民眾的理想。比如說,現在就是沒有日本鬼子搗亂,中國就能太平嗎?桂系這股勢力不能忽視吧?少帥雖然易了幟,但是心裡怎麼想的誰也不知道。還有云貴川的各種地方勢力,這都是些麻煩。總的來說,還是清朝留下了那爛攤子。清朝這個朝代,是中國歷史上最可惡的一個毒瘤,遺患無窮。甚至一百年之後,餘毒也未必能肅清。」
遠宜問:「委員長知道這些嗎?或者,這些話你對委員長說過嗎?」
長鶴苦笑一下:「委員長當然比我明白。如果他沒有這樣的心計,能把共匪朝著不毛之地驅趕嗎?他就是想讓共匪與地方武裝相互消耗,然後殲滅餘者。但是沒想到毛潤之這麼厲害。委員長嘴上不說,但他心裡對毛潤之十分佩服。他說毛既沒錢發給部下,又吃不上飯,但他的人卻不散去,這是為什麼?白長官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他說委員長坐鎮貴州剿共,突遭共匪襲擊,委員長曾仰天長嘆:‘朱毛不過是一隅流寇,三軍堵殺,不得剿滅,天欲何為!’白長官也是聽別人說的。唉,委員長也夠難的。」
遠宜叮囑道:「我知道你不愛做官,你最好還是別和委員長不喜歡的人來往。」
長鶴笑了:「你說對了。我在國防部的官職不算高,但是沒有誰敢小看我,在外人眼裡我是委員長的親信。這讓我感到很尷尬。在東北將領的眼裡,我就是三國時的華歆。」說罷,苦笑著獨自搖頭。
長鶴問:「你沒給六哥寫封信嗎?你別把他急出病來。這個老兄,我真是挺想他。」
遠宜說:「我也是,再過一段時間吧。」
長鶴看著牆上那「小言」,自言自語地說:「有時候,不說什麼反而更好,留下些空白的想象。」
遠宜說:「小言二字我問過你好幾次了,到底怎麼講?」
長鶴站起來:「今天月色不錯,咱們出去走走吧。小言,小言,唉,等一會兒我告訴你。」
二人站了起來。
他倆沿著莫愁湖走著,楊柳依依,月色襯著這湖邊的伉儷,遠宜的手放在長鶴的臂彎裡。
兩個衛兵一前一後,前面的那個離他約有二十步遠,後邊的那個大致也是這個距離。
遠宜側著臉問:「你怎麼不說話?」
長鶴扔掉煙:「‘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消磨。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可惜這眼前的湖水不是瀋陽。」
遠宜轉過身偎在他胸前:「不說瀋陽行嗎?」她的口氣帶著些悽楚,「江南風景,落花逢君,先忘下那些事情吧。我怕你整天是這種情緒,再帶到機關裡,讓我不放心。」
長鶴拍拍她的背:「唉,也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感到自己的存在。在機關裡??不說這些了。」
前面的那個衛兵跑過來,小心地問:「處長,還去勝棋樓坐一會嗎?要不要我回去給太太拿件外衣?」
長鶴說:「就去勝棋樓坐一會吧,外衣不用拿了,謝謝。」
那個侍衛快步向前走去。
4
晚上,東俊在家裡喝悶酒,太太把孩子轟去了西屋。
太太說:「你喝得太多了。停了吧!花布賣得不好,咱就賣染布,還用犯什麼愁呀!」
東俊笑笑:「我不是犯愁,是心裡煩,不知道下一步怎麼幹。」
這時,東初進來了。「大哥,大嫂。」
東俊指著對面的椅子:「坐下,咱弟兄倆喝兩盅。你讓王媽再炒兩個菜。」
趙太太答應著出去了。
東初見大哥已有醉意,就說:「大哥,我吃過飯了。你也別喝了,咱倆喝茶吧。」
東俊大聲喊:「王媽!拿盅子!」
王媽這時正進門,一套餐具放在了東初面前,隨手把酒也倒上了。
東俊舉起杯:「三弟,幹一個。」他不等東初回應,自己已喝乾了。
東初喝完之後放下酒杯:「大哥,咱停機的事兒我對六哥說了,他笑了笑,什麼也沒說。今天我去他廠裡,見兩臺機器全開著。
現在開埠和林祥榮打得正緊,花布的價錢一路向下走。這不行呀!」
東俊說:「你六哥比你精,不用咱為人家操心,咱看好自己這一攤子就不錯了。」
東初有些著急:「大哥,咱不能看著六哥和林祥榮拼命呀!」
東俊看著自己眼前的杯子:「拼吧!老三,咱倆雖說是親兄弟,是一個娘養的,但有些話我還是不能說出來。記著,咱看好自己這一攤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要管得太多。」
東初說:「大哥,咱可不能坐山觀虎鬥呀!六哥就是拼命,咱也得搭把手呀!人家剛給了咱那麼大的生意,咱??」
東俊一抬手:「不要再往下說了,我全明白。人情是人情,買賣是買賣。成語中有坐以待斃,今天花布市場上的這個局勢,咱們應當是以靜制動,坐以待對手斃。小六子的脾氣我知道,勸也勸不住,由著他去吧,他的情分我也忘不了。來,幹!」
東初沒有端酒杯,東俊自嘲地一笑,自己幹了。
東初冷冷一笑,站起來說:「大哥,我回去了。」
東俊也不起身,只是說:「老三,記著,‘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我趙東俊不是無情無義的人,可也不是意氣用事的人。」
他那個人字還沒說出來,東初已經出了門。趙太太正向北屋走,一見東初氣呼呼地出來,就問:「怎麼沒坐住就走?」
東初說:「大嫂,等有一天我掉到井裡的時候,你告訴我哥,別救我,免得溼了他的衣裳!」說著衝出院門。
東初氣哼哼地回到家裡,太太正在寫自傳。東初進門脫下外面的皮夾克用力一甩,摔到了牆上,然後坐在沙發上喘粗氣。太太趕緊停止創作,過來扶住東初的手臂:「怎麼了?你不是去南院了嗎?」
東初拿過煙,太太趕緊划著火點上。「別生氣嘛,怎麼回事?」
東初說:「大哥是念的私塾,讀的是四書五經,怎麼找不著一點仁和義的影子呢!太買賣人了!他看著六哥往火坑裡跳,也不說勸一下,還說什麼坐以待對手斃!他這話一說出來,嚇了我一跳。」
太太釋然:「大哥這話並沒有錯。其實,六哥也就是對手。如果沒有外面的那些染廠在山東鬧,咱和六哥還不是對手?大哥的這種想法很長遠,不過,只是感情上說不過去。」
東初冷笑一聲:「哼!人家六哥可從沒拿咱當過對手,一下子給了咱那麼大的買賣。」
太太笑了:「東初,我說句話你別不願意聽。這話很難聽!」
東初冷靜了一些:「噢?說,沒事,說錯了我也不罵你。」
太太:「我可說了?」
「說吧,什麼話呀,這麼費勁!」
太太笑著說:「六哥沒把咱當對手,是因為在他看來大哥和你不配當他的對手。所以才對咱那麼好。咱的廠子現在就比宏巨大,他不是想著趕上咱,反而處處幫著咱,這是為什麼?」
東初大驚:「噢?說下去!」
太太受到鼓勵,來了精神:「你想呀,同行是冤家,他要是怕咱發展大了,將來能擠對他,能幫咱嗎?」
東初怒色全無,認為太太說得有理:「嗯,是這樣。這回染中央軍的被服,他把冰砣子方子全說給咱了,這就是沒防著咱,知道咱礙不了他的事。嗯,是這麼回事。」
太太眼珠亂轉:「東初,大哥也是好人,但是畢竟是上一個時代的人物了。再用這種頭腦想事情,是跟不上潮流的。」
東初嘆氣。
太太接著說:「東初,你想沒想過咱自己分出來幹?」
東初又是一驚:「這是什麼話!你以為這是鄉下呀,兄弟倆找個保人來,把地分了。」
太太說:「咱就是不分家,也可以把咱的錢入股別的染廠呀!」
東初笑笑:「我說過了,六哥的盤子太大,咱那點錢放進去沒有意思。」
太太想了想,決定一吐為快:「那咱入小廠。比如訾有德家的模範染廠。」
東初像被蜇了一下子似的站起來,死盯著太太,半晌無語,然後突然大吼:「放屁!」
太太站在那裡嚇得渾身一哆嗦,以為東初要打她,還做了一個護臉動作。
東初怒目而視:「訾家這樣的臭狗屎躲都來不及,你還往上湊!」東初指著門,「這個家你要是不願待了,現在就滾!」
太太嚇得臉也黃了:「是他到婦女建國會去找我,是他讓我找你的。」
東初一腳踹翻了茶几,指著太太說:「從明天開始,你哪裡也不能去!你要敢走出大門一步,就永遠別回來!我趙東初說到做到!」說罷,傾盡全身力氣猛一摔門去了自己的房間。由於用力太猛,門上的玻璃掉下一塊來。
傭人們聞聲全出來了。東初穿過院子,進了西屋。然後又開啟門,衝著院子裡吼道:「老王,拿錘子把那輛腳踏車給我砸了,使勁砸!你要是砸得不夠爛,明天你也滾蛋!」咣噹一聲又關上了門。
太太站在那裡傻了一會兒,捂著臉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