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染坊 陳杰 第2頁,共2頁

遠宜搖搖頭,看了看窗外,回過臉來苦笑一下:「六哥,新式的感情你不懂,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壽亭一聽,故意一瞪眼:「妹子,這你可說錯了。我和你六嫂十五就認識,我就住在她家。家駒說我這是正規的新式戀愛,我怎麼不懂?男人就怕你心裡沒有他。那軍長來了,我對他說。」

遠宜幽幽地說:「六哥,他不是你,他現在是春風得意的青年將領,相當受寵。咱不說這些了。我叫你來,六哥,是想給你找個生意做。」

「怎麼還出來買賣了?」壽亭有點煩。

「六哥,長鶴是國防部的軍需處長,是專管花錢的一個機關。

這次他到山東來,是來採購中央軍的被服。你是開染廠的,這不正好嗎?我讓他多給你錢。」

壽亭的臉拉下來:「妹子,這事不能辦,我不和官府做買賣,更不能讓你幫著我做買賣。我說不出為什麼,就是心裡覺得彆扭。」

遠宜把頭低下了,慢慢地說:「六哥,你是怕別人說你靠妓女發的財?」

壽亭的眼立刻瞪起來,遠宜很害怕。壽亭大聲說:「誰要是敢說你是妓女,我宰了他!這事我早定了。咱今天就從了良。咱現在不缺吃不缺穿,說不上什麼生活所迫。咱青島的房子還沒賣,帶上你姨,去青島,消停上個一二年,找個正當的人家嫁了,可別再幹這一行了!我在上海,一想起你在這個去處,陪著些賊羔子男人說話,就恨不能用機關槍把那些男人都嘟嘟了。

從良,這是正道。」

遠宜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是呀,是該從良了!」她又把臉轉向視窗。

壽亭高興了:「這就對了。吃穿嫁妝全是我的,到你出嫁的時候,咱辦得熱熱鬧鬧的。只要你願意,咱租個飛機上天轉一圈。」

遠宜被那美好的一幕感動了,她慢慢地點著頭,然後慢慢地低下頭,淚流下來,她拿起手絹擦著。壽亭很納悶:「妹子,咱說得好好的,怎麼哭了?我哪句話說得不是地方?」

遠宜搖搖頭。

「你還放不下那軍長?嗨,你說話呀!可急死我了!」

遠宜說:「不是。六哥,從來沒人勸過我從良,我親姨都不讓我從良。」

壽亭說:「你姨?我一會兒就下去,給她下半輩子作個交代。

至於別的,都不用你管。嗨,別哭了,你一掉淚,我那心裡就難受。咱當初是沒法兒,才一腳踩在這爛泥裡。不管跟不跟那軍長,咱都不能再幹這個了。是我不讓你幹。你是我妹子,我就能做了這個主。咱今天就關了這扇門。你姨她要多少錢,我都給她,外帶著給她養老送終。妹子,人這一輩子很短,我想起當初要飯來,覺得並不遠,可都二十多年了。女人更是老得快。你也不能總是這麼俊。聽哥的,咱先看看那軍長怎麼說。

他不忘舊情,咱就跟他去,我就認下這妹夫。如果他說三道四的,去他媽的,還他孃的留學生將軍!那項羽是個老粗,人家也沒留過學,可人家‘四面楚歌烏江岸,烏騅畫戟奈何天’,四下裡全是韓信的兵,馬上就沒命了,還沒丟下虞姬自己竄了呢!他倒好,自己出城逃命,也不帶上咱。妹子,見了他,這話我可能不便直說,可是我得告訴他,這是他的不對。男子漢大丈夫,情義二字比命重。這裡放著你的心上人,噢,那日本人一放槍,嚇得你把什麼都忘了?那天你給我說什麼來著?

噢,海誓山盟,對,就是海誓山盟,妹子,是他先忘的,不是咱,你可別和沒理兒似的。」壽亭氣得呼呼直喘,「還他孃的‘地形越複雜本事越大’,瀋陽城在塊平地上,地形根本不復雜,你都跑得這麼快,要是地形再複雜點,讓你那本事使出來,還不跑得更快呀!氣死我了!」

遠宜怕壽亭繼續詆譭自己的心上人,就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六哥,那是軍事命令,他不能不聽呀!」

壽亭正在氣頭上,正想進一步攻擊東北軍將領,但見遠宜面有不悅,就說:「你也夠沒用的,我說他兩句你就不高興。你倒好,總想著是咱自己不對。妹子,咱不欠他的。你剛才說,還讓我和他做買賣?妹子,這事不行,我不能辦。」

遠宜搖晃著他的腿:「六哥,我聽你的。我已經去了電報,說這生意就是讓你做,你就接來吧,啊?」

壽亭很著急:「嗨,妹子,咱現在的買賣很好,你六哥染的那布,洗爛了也不掉色,現在是染多少賣多少。那兩臺二十尺的大印花機也呼呼地轉,印的那花也很好。妹子,你想想,我要是接了這生意,你就欠著那軍長的情。咱不欠這樣的情!妹子,沒必要,聽我的,咱不做。」

遠宜站起來,壽亭也隨著站起來。她把臉偎在壽亭的胸上:「哥??」她抽泣著,哭得那麼傷心。

5

東俊正在三元染廠辦公室裡看報。東初拿著電報進來:「大哥,來大買賣了!」

東俊驚喜地站起來:「噢?什麼買賣?」

「林祥榮來了電報。他根本沒提六哥的事,說中央軍要在山東採購被服,派來個少將。他已經和對方說好了,爭取讓咱做這買賣。」

東俊喜色全無,又坐回去:「他要幾成?」

東初說:「百分之五,噢,就是五分。一共三十萬匹,約合一萬八千多件。」

東俊不屑地哼了一聲:「他要五分?哼!」

東初不解:「大哥,你不願意做?」

東俊笑笑:「老三,政府的貪汙你是知道的,具體經辦人至少要拿一成,再加上量大,他給的價錢肯定很低。這事沒法幹。

給他回電報,就說謝謝他,免得白忙一場。」

東初的興頭也退下去,拿過暖壺衝了沖茶。他坐下之後說:「哎,大哥,我有件事不明白。過去中央軍都是在滬寧兩地採購被服,現在怎麼到山東來了?這有點蹊蹺。」

東俊笑笑:「這沒什麼蹊蹺的。東北淪陷之後,民眾對政府的腐敗很不滿。上海南京的布價高,又是官商把持,偷工減料,政府不敢再那樣辦了。哼,我看這也是表面文章,最後說不定比南方還貴。」

東初明白了:「我回了他?」

東俊說:「回是回,口氣一定得委婉。」

6

山東賓館門外,四個衛兵持槍站在高臺上,門前停著一輛汽車。

過往的行人遠遠地觀看,但誰也不敢駐足。

馬路對面,有一個賣切糕的,點著一支幹電池燈。夜裡,街上已十分冷清。

賓館內,套間門口,兩個衛兵持槍守衛。走廊上有流動哨兵。

一個尉官坐在一張桌子前,提醒走動著的哨兵:「走路輕點,別弄出動靜來。」

套間臥室床上,遠宜依偎在長鶴胸前。他們身著銀灰緞子睡衣。

長鶴有三十多歲,英武俊朗,眉目清秀。他撫摸著遠宜的頭,不住地嘆氣。

長鶴說:「六哥這個人說話真痛快。這人好,是和一般商人不一樣。」

遠宜還是那樣偎著,輕輕地說:「是嗎?」

長鶴說:「六哥這人說話很有條理,他說得很對,咱倆的感情沒有變,是日本鬼子給咱搗亂。我思來想去,還真是這樣。要是沒有日本人進攻瀋陽,咱現在還不是好好的?他媽的,我一提日本鬼子,就恨得牙根疼。我真不知道委員長怎麼想的,就是摁著不讓打。唉!」

遠宜抬手摸他的臉:「咱今天不說那些不高興的事兒。」

長鶴嗯了一聲:「遠宜,你說六哥不識字,我看不像呀!他講了那麼多故事,都頭頭是道,他說是聽說書的聽來的,真是不可思議。」

遠宜說:「六哥雖然不識字,但他很有見識。你想想,一個不識字的人,能做那麼大生意,沒有見識根本辦不到。」

長鶴說:「嗯,是這樣。遠宜,你說起生意來了,我給了他訂單,價格也對他說了,布樣他也看了,可我看他對這件生意不感興趣。要是換了別的買賣人,一聽這麼大的買賣,還不高興得一夜睡不著?可是我看他很冷淡。」

遠宜沒有動,只是輕聲說:「可能價格低一點,他知道咱倆的關係,又不便說。」

長鶴尋思著說:「不低呀,這是按上海的價格打的九折。我臨來山東之前,也就這事兒詢問了上海六個染廠的經理,他們都搶著要做。哎,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六哥在上海得罪過一個叫林祥榮的人嗎?」

遠宜抬起頭:「不是六哥得罪他,是他手下把六哥當成討飯的,六哥不吃這一套,用一塊錢一件的價格騙買了他八千件布??」

長鶴笑了:「六哥真有心計!怪不得呢,我臨來的時候,姓林的特意囑咐我,不讓我和六哥做這生意。當時我不知道這一段兒,也沒往心裡去。」

遠宜問:「你很在乎他嗎?」

長鶴輕蔑地一笑:「除了委員長,我誰也不在乎。」

遠宜輕聲地說:「長鶴,要不是六哥救我,那天我就凍死在海邊了。人家救過我的命,長鶴,你就在每匹布里再加一塊錢,行嗎?」

長鶴下床點支菸,遠宜也下來,坐在床邊上扶著他的腿,看著長鶴抽菸。「我就願意看你抽菸的樣子。這些年我想你想得太厲害了,越想你的樣子越模糊,就是你抽菸的樣子我忘不了。」

說罷低下頭去。

長鶴感謝加感傷地苦笑一下:「我也是,越想你越記不清你的樣子。好在我的皮夾裡有一張照片,沒人時我就拿出來看。那次讓委員長看到了,他也拿過去看了,還誇你漂亮呢!」

遠宜笑了:「那是因為委員長喜歡你,所以才這樣說的。」

長鶴攥住遠宜的手,不禁長嘆一聲。

遠宜說:「我剛才說給六哥加一塊錢,你還沒回答我呢。」說著努起小嘴,露出甜甜的怨意。

長鶴想了想:「這不妥吧。」

遠宜抬著眼睛:「你怕別人說你嗎?」

長鶴說:「不是,我是怕讓委員長失望。遠宜,自我上任以來,沒貪汙過一分錢。我調國防部,委員長給了我三百兩黃金,我也退了回去——儘管後來還是收下了。我是怕別人說布價高,讓委員長知道了??」

遠宜挑釁地說:「你是怕那姓林的知道你和六哥做生意?怕他背後說你壞話?」遠宜的聲音很柔。

長鶴略微有點急:「我說過了,我誰也不怕。姓林的是一個很小的小人物。我是想,六哥可能不是為了價錢。」

遠宜說:「生意人就是為了掙錢,不為了價錢還能為什麼?」

長鶴說:「價錢真不低,我自己主持的詢問會??」

遠宜說:「你說加不加嘛!」遠宜晃他的腿。

長鶴說:「你明天再問問六哥吧。」

遠宜低下頭,良久無語。長鶴納悶,問:「你怎麼啦?」

遠宜並沒抬起頭來,只是淡淡地說:「長鶴,你非逼著我把真話說出來嗎?」

長鶴吃驚:「怎麼了?」

遠宜說:「加一塊錢是我想要。我想,也算見到你了,等錢到手之後,我在離你不遠的地方買個房子住下來,這地方只有你知道。你可以來,也可以不來,我只想讓你知道,我離你不遠。」遠宜落淚了。深色的淚掉在淺灰的睡袍上,一顆一顆,十分清晰。

長鶴像被燙了一下似的,把煙一摔,忽地站起來,衝著門口喊:「衛兵!」

衛兵進來,立正。

長鶴衝著外面喊:「叫馬副官來!」

「是!」

長鶴氣呼呼地穿上軍裝:「遠宜,」他咬牙切齒,「我一生一世就辦錯了這一件事——出瀋陽的時候沒帶上你!」他衝到外間去了。

遠宜在裡面聽著。長鶴命令道:「你明天早上帶上沈小姐,拿上布樣去工廠。同時通知南京,讓他們在原來預算的基礎上再加三十萬,山東布貴,讓他們派專人送來,越快越好!」

「是!」馬副官答應後出去,回身輕輕帶好門。

長鶴回來了,他氣呼呼地點上支菸:「遠宜。」

遠宜趕緊過來:「你怎麼了?我讓你為難了?」

長鶴兩眼通紅:「六哥給我講的那些故事我全明白了,人家這是在臊我!別說人了,六哥家的公雞,來了老鷹,公雞明知是送死,也拼著命去和老鷹鬥,保護母雞小雞逃跑。我呢?我霍長鶴投筆從戎,志在保家衛國,可我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不了,我這算什麼呀!」說著,他的淚掉下來。

遠宜偎在他胸前:「何必呢,不哭,長鶴。相互牽掛,劫後重逢,我們應當高興才是。」她拿過手絹擦長鶴的淚,「不用自責,長鶴,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我是那鋪滿乾草的巢,待著你那美麗的翅羽’,每當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默唸著你寫給我的這首詩。」

長鶴把遠宜緊緊地抱住,淚從他剛毅的臉上流下來。

7

兩個殘廢門房正在說話,一輛軍用吉普車在前,一輛黑色轎車在後,飛馳而入,二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試試量量地向壽亭的辦公小樓前小心地湊。

吉普車上下來四個士兵,持槍向外站立。沈小姐和馬副官從車上下來。沈小姐穿著紫色銀鼠薄皮斗篷,款款上了壽亭的辦公室外的樓梯。

壽亭在車間印花機旁監督生產,吳先生慌慌張張地跑來了。

「掌櫃的,可了不得了!來了些當兵的,沈小姐也來了。」

「噢?走!」

辦公室裡,遠宜坐在圓桌旁,馬副官夾著公文包恭敬站立。壽亭進來,遠宜上去抱住他胳膊,拉著他坐下,也讓馬副官坐。

馬副官開啟公文夾說:「陳老闆,霍處長決定讓你置辦這批軍需,這是布樣,一共三十萬匹,顏色不能有出入。」

壽亭木訥地接過布樣,遠宜在一邊笑他。

「霍處長說,因為山東布價太貴,決定在昨晚談過的預算上,再加三十萬,款子兩天之內就會送來,請陳老闆大膽開工。」

壽亭問:「工期多長時間?」

馬副官說:「二十天。霍處長說如果時間太緊,也可以拖延三到五天。霍處長不便親自來,讓我問候陳老闆,這是他給你的信。」

壽亭接過信就想找老吳,遠宜伸手拿過來,說:「馬副官,公事說完了,你到樓下等我吧。」

馬副官起身立正,壽亭也跟著站起來。他正要出去送,又被沈小姐拉回來:「你坐下吧!」

屋裡只剩下他倆。

遠宜調皮地說:「六哥,你不是挺厲害嗎?這是國防部的命令,不幹把你抓起來!」

壽亭笑著說:「妹子,你讓我說什麼呢?這事你六哥不能幹。」

遠宜說:「你別說了,就算為了我。你剛才聽見了,我讓他多給了三十萬。你讓我從良,我得有嫁妝呀!」

「噢——」壽亭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嗯,好!為了你,我幹什麼都行。隨後告訴我發貨地點,二十天,我保證給他染出來。」

遠宜像小孩子似的抱著壽亭的胳膊:「給我租飛機,讓我上天轉一圈!這是你說好的。」

他倆笑了起來。

壽亭說:「剛才家駒來了電話,說是大夥一塊兒請俺妹夫吃頓飯。你看行嗎?」

遠宜說:「本來他要親自來的,可是讓你說得他不好意思了。

他說他現在誰都不怕,就怕見你,覺得自己沒有臉面。我頭一次見他這樣自卑。」

壽亭說:「嗨,都不是外人,這怕什麼。我看著這人很懂道理,忙完了這一齣,跟著人家走吧,啊?」

遠宜點點頭:「嗯。」

壽亭猶豫著問:「他沒問咱別的吧?」

遠宜低著頭:「所有讓我為難的問題,他一句也沒問。我很感激他。」

壽亭高興:「這是漢子!妹子,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呀!」

遠宜點點頭:「我會珍惜的。六哥,我要是跟著他走了,可就見不著你了。」

壽亭說:「妹子,你這是出嫁,又不是逃難,回頭有了空,我去看你也行,你來濟南也行。我也斷不了地去上海,到南京下車,看看妹子,那也挺好。」

遠宜點點頭:「六哥,你可注意身體呀。我看你酒喝得太多,那會傷身體的。我走了,更掛牽你。」說著眼淚掉下來。

壽亭說:「妹子,別掉淚。留著那淚,等我送你的時候再掉。

長鶴那狗屁丈人在滿洲國當了漢奸官兒,他那老婆也登報和他離了婚,這正好給咱讓出空來。這就是那緣!知道嗎?我說在濟南給你倆辦了婚事,長鶴覺得不方便。咱就依了他。到你在南京成親的時候,我帶上濟南你這幾個哥,一哨人馬去南京。

我連咱苗哥也請了去。」

遠宜拉過壽亭的手,放在臉上:「六哥,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