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上,東俊站在三元染廠門口,看著工人上班,表情嚴肅。這時,茶坊老周從廠裡跑來,對東俊說:「大掌櫃的,陳掌櫃的來了電話。」
「噢?」說著馬上跟著老周向辦公室走去。
這時,東初來到廠門口,下了腳踏車。他一見大哥沒站在那裡,多少有些納悶,於是到處看。門房湊上來說:「三掌櫃的,大掌櫃的去接電話了,是陳掌櫃的打來的。」東初點點頭,騎上車進了廠。
東俊接起電話來:「六弟呀——」
電話裡傳來壽亭的聲音:「我說你整天和個棗木樁子似的杵在門口,也不知道杵個什麼勁!上海的事我辦好了。還他孃的四成份子,狗屎!」
東初從辦公室出來,他剛走到東俊門口,就聽見東俊的桌子砸得咚的一聲,東初嚇了一跳。他聽東俊說:「好!壽亭,我一會兒就過去。你這回可辦了大事。那六合染廠這下子讓你挖空了。哈??」
東初進來了:「六哥的電話?」
東俊放下電話,舒心地坐在椅子上:「這個陳六子,還真是有兩下子。他從上海招來的那些技工昨天晚上一塊兒到了,一共十三個。其中就有六合染廠的那三個最好的。真行,他的腦子是快,這回什麼都辦了。」
東初笑了:「我早知道林祥榮不是六哥的對手,所以我事先就激了他,說林祥榮這人特別傲慢。我知道六哥那脾氣容不下這一套,去了上海肯定是一場惡鬥。這下好了,林祥榮的威風該煞煞了!還弄一桌子外國人陪我吃飯!哼,連個文盲都對付不了,真不知天高地厚!」
東俊笑笑:「老三,這姓林的就是不識相,把六子放在候見室裡傻坐了兩天。就他那頭腦,這兩天還不什麼主意都想出來了?
哼,林祥榮絕對沒想到陳六子能這樣辦他。像林祥榮這樣的人,有再多的錢也沒用。我估摸著,你六哥還和他不算完。」
東初一瞪眼:「還不算完?辦了人家的貨,挖了人家的人,都傷筋動骨了。」
東俊一笑:「這是皮毛。林家在上海是銅幫鐵底,別說幾十萬,再加一倍也沒事兒。至於技工被挖,這更算不了什麼,在上海,找這樣的工人不是難事。實在不行請洋員嘛!」
東初說:「六哥昨天說了,只要姓林的來濟南賠個禮,這八千件布就還給他。」
東俊搖搖頭:「六子還他布,這我信。但是,我不信姓林的會掉這個價兒。這是富家子弟的大毛病。富不過三代,原因就在這裡。」
東初點點頭:「是這樣,林祥榮就是個樣子。林老爺子那麼大的商業家,什麼事兒都懂,可就是看不出自己孩子的毛病來。
唉!」
東俊說:「這你說得不對。林老爺子正是看出他兒子的毛病來,才放出去讓他練。但這個對手太厲害了,一招就要了命。老三,你知道林祥榮為什麼敢讓六子把八千件布運回來嗎?」
東初搖搖頭。
東俊說:「他爸爸和苗哥是很好的朋友,也是棋友,一到上海,兩個人就殺得天昏地暗。他知道只要苗哥一句話,你六哥就得把布送回去,所以有恃無恐。但是,我估計這事兒林老爺子不能出面,他得逼著自己的兒子來應付這個局面。苗哥說,林老爺子很有見識,不是一般的有見識。」
東初笑笑:「他爹不說也罷,說了倒是讓苗哥笑話。苗哥也斷不會壓六哥把布送回上海。大哥,六哥還挺義氣,在上海招人還想著咱們。」
東俊苦笑了一下:「老三,也不全是這樣。這樣的技術工人中國很少,幾乎都能數得過來。他挖來的人越多,對上海方面的打擊就越大。他這是一箭雙鵰,既出了氣,打擊了對手,也送個順水人情給咱。」他看了一眼東初,叮囑道,「老三,你六哥和林祥榮鬧翻了,咱不能和他翻。姓林的這一頭不能斷。上海畢竟是中國最大的商埠,六合紡織的布對咱也很重要,說不定將來就能救命。記住前人說的話,‘愚以事賢,弱以從剛’。
和林祥榮來往,對咱沒有壞處。等一會兒,我去宏巨挑技工。
其實也不用挑,好的早讓小六子自己留下了。你馬上去給姓林的發個電報,就說咱們勸了壽亭,讓姓林的來一趟,壽亭同意還他布。」
東初說:「大哥,六哥說布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他已經設下埋伏。他說,只要滕井這邊的布一斷,上海布接著就來,讓咱放心。」
東俊一驚:「噢?他沒說在上海找了誰?」
東初搖搖頭:「六哥的嘴很嚴實,我也就沒往下問。」
東俊點點頭:「好,你去吧。備車,我去宏巨。你打發人去發電報。」
東初卻沒走,他看著東俊高興,就嬉皮笑臉地說:「大哥,你弟妹騎著車子去了建國會。大哥,我看就由她去吧,這也不是大事兒。」
東俊笑笑:「三弟,你也四十出頭了,有些事我也管不了。你不怕她騎著車子跑街丟人,我??唉!」東俊抓起黑呢子禮帽,嘆著氣出了辦公室,把東初晾在了那裡。
2
夜明妃敘情館裡,遠宜梳妝完畢後,大聲喊:「順子!」
順子是個乾淨利索的小夥子,剃著光頭,在這裡主要是幹些粗活。此時他正在後院往缸裡倒水,一聽召喚,把筲一放,噔噔地跑上樓來。
姨母坐在那裡喝茶,表情並不愉快。她看著順子跑上去,嘴角有一絲鄙視的微笑,不由得輕輕哼了一聲。
順子上來問:「小姐,什麼事?」
遠宜說:「你到我六哥那裡去一趟,讓他下午務必來一趟。記著,務必!」
順子問:「好,小姐。讓陳掌櫃的幾點來?」
遠宜有點煩:「順子,那是我哥呀,還管什麼點?」
順子慚愧地傻笑,領旨跑下樓去。
姨母上來了,冷冷地說:「你打個電話不就行了,還用順子再跑一趟?」
遠宜更冷:「大事不能在電話裡說。」
姨母拉著遠宜坐下:「遠宜,咱有了現在這個成色不容易,你不能有了哥哥,就誰也不見了呀!」
遠宜直視著姨母:「姨媽,有些話,那天我六嫂都在電話裡給你說了,我就不重複了。咱的這些錢,我一分也不要,你老今後的生活也就夠了。六哥臨去上海,特別來對你說了,咱不再見客人了。你如果嫌錢少,我也可以讓六哥再給你一些。今天我六哥來,有大事要商量,我現在也沒心思。姨媽,我已經走錯了一步,已經很後悔了。霍長鶴將軍很快就到濟南來,我不能開著這個門接他吧?」
姨母擦著淚:「孩子,你不知道,男人薄情,霍將軍知道你淪落了風塵,你還指望著破鏡重圓?孩子,姨是過來人,當初北洋政府的參議和我也是海誓山盟,最後怎麼樣?孩子,聽我的,還是趁著年輕掙下點錢。就你這樣子,三十以後再嫁人也不晚。」
遠宜靜靜地說:「姨,你沒正式結過婚,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那是家,是真誠的彼此相待。我和六嫂在一起住了這三天,明白了許多事情。至於霍長鶴是不是嫌棄我,那是他的事。
但是我,就從現在起潔身自好。我寧可下半輩子討飯,也要清清白白的,這是人格。」
姨母仰天長嘆:「傻呀,枉費了我的一番心血呀!」
遠宜站起來,走到窗前,冷冷地看著遠方。
壽亭和東俊站在印花機前,機器呼呼地轉著,花布快速印出。
壽亭高興,東俊既高興又羨慕。沒上機的那些技工跟在旁邊,顯然是壽亭挑剩的。他們全看著東俊,希望從東俊的表情裡看出自己的就業之路。
開機器的那幾個技工眉開眼笑,忙忙活活,十分積極,抽空還回過頭來和壽亭東俊打打招呼。
壽亭把金彪叫過來,機器很響,他大聲喊,也是故意讓那些技工聽見:「你,去商埠上的江浙飯店訂飯,讓他們天天送飯。
從今以後,讓他天天早晨派人來問,師傅願吃什麼,就給他們做什麼。告訴他們,咱要的是正宗上海本幫菜,不是那些亂七八糟。」
金彪高聲答應:「知道了,上海本幫菜。」說完快步走去。
那幾個沒上機的技工低聲議論著。上了機的那幾位實在沒法再表現什麼,就拿著包皮布使勁擦機器。
壽亭東俊他倆並肩向車間外邊走,來到外邊,噪聲沒有了。
東俊說:「六弟,你是真捨得花錢。你那錢都花在刀刃上了,比我強。」
壽亭說:「東俊哥,這水有源,樹有根,沒有平白無故給咱賣命的。這錢,有些是冤錢,但多數不是冤錢。當初我就想到年後要賣大華,過年的時候我就給每個工人發了二十大洋。要不怎麼能留給滕井一座空廠呢!」
東俊笑了:「你呀,是賊裡選出來的賊!誰惹著你,你就辦誰。
我可沒惹著你,就是惹著你,你辦我的時候也得先告訴我。」
「我要是告訴了你,還能辦得著嗎?」
他倆來到辦公室樓下。
東俊說:「別和那姓林的治氣了,我讓東初給他發了電報,他要是真來了,就把那些布還給他吧!」
壽亭點上煙:「一點兒問題沒有。別說他來,只要他發個電報來,我就讓他原車運回,現在還沒卸車呢。那姓林的也是老三的同學,他爹又和苗哥是老朋友,我一回來就給苗哥說了這事兒,苗哥大聲說辦得好,買賣就是不能開玩笑。可是,我也不能辦得太絕了。我是想讓他知道知道我陳六子是個什麼人,根本沒想訛他的布。這事你放心,我準辦。」
東俊說:「你這花布也印出來了,我帶著這些技工回去,當天也能開機。下一步咱倆得商量商量價錢。首先,咱倆不能頂起來。你說呢?」
壽亭說:「行,回頭先合算一下成本。咱倆都是兩臺機,這四臺機要是全開起來,那個產量可是不小呀!東俊哥,可是這兩天我看了看,有虞美人在這裡比著,咱的價錢怕是上不去。看來現在是掙不了錢,別說掙錢了,興許還得賠點。」
東俊說:「是呀,咱們剛開始,賠點就賠點吧!」
壽亭說:「天津開埠也好,上海六合也好,他們為了省錢,這些年一直用隨著機器帶來的那幾套印版。這樣不行。我在上海,也去市面上轉了一圈,六合比開埠還好一點,開埠是六套版,六合是八套版。這麼大的產量,要是隻用那幾套版,全中國的花布不就一樣了?花布花布,就是花色不同的布。昨天我給家駒說了,讓他找德國人再給咱設計幾套版,等樣子送來,咱倆商量商量,只要看著順眼,抓緊去德國刻出來,咱給他出出新。」
東俊點點頭:「那要不少錢吧?」
壽亭說:「東俊哥,大家都印花布,人家為什麼買咱的?咱得出點新樣子。我想好了,我給他年年換,年年新花樣。我非和林祥榮殺一場不可。」
東俊說:「六弟,這日本坯布越來越不按點兒來,咱現在有那些壓倉布,還覺不出難受來。可是這訾家馬上就要開工建廠,如果滕井為了擠咱,控住咱的坯布,這六合紡織對咱可就重要了。咱要是和他弄得太頂了,下一步怕是受難為呀!」
壽亭笑笑,拉住了東俊的手:「走,到辦公室喝壺茶。東俊哥,這三元和宏巨加起來,得數上中國前十名。這樣大的廠一說要布,那些織布的還不得來送禮?還他孃的六合紡織呢!我在上海轉了三四個紡織廠,一報字號,全他孃的一臉笑,爭著請我下館子。東俊哥,上海那些後起的紡織廠,全是德國高速投梭織機,咱要什麼布,它就能織什麼布。還他孃的滕井,咱是圖他便宜,這個老王八蛋只要一搗鬼,咱就立刻停購。訾家,哼,狗東西,因為一堵牆就逼死了人。你看著,我讓他下輩子滿街要飯!就是要飯也不敢在濟南要!可氣死我了!」
二人上了辦公室的樓梯。
3
壽亭的院子很安靜。這是一個四合院,青磚青瓦,青條石的基座,院中左右各種一棵梧桐樹。
北屋裡,東俊太太在和采芹說話。這屋內是八仙桌子靠山幾,陳設簡單實用。大堂兩旁各有一個鎖壁廳(即裡屋,但從外邊也可以進去),青島家裡帶來的東西只有那幅中堂。東俊太太坐在上首椅子上,采芹拉個凳子就近坐在趙太太跟前,二人顯得很親。
趙太太拉著采芹的手:「妹子,今天一大早,那倆孩子進來門就磕頭,你表哥也掉淚,我也忍不住。唉,這個訾文海,真他孃的不是東西!妹子,你說,這樣的人得遭報應吧?」
采芹說:「遭報應?小六子聽老三說了這事,氣得回來都沒吃飯,喝一口酒,罵一頓。大嫂,我看不用別人,小六子就和他散不了夥。我勸他,他瞪著眼差點罵了我。」
趙太太進一步說:「妹子,你還不知道,訾家準備開染廠的那塊地,也是打官司打來的。人家給不了他錢,最後拿那塊地抵給了他。我看這家人得不著好兒。」
采芹納悶:「那天訾文海來咱家,我看著長得平頭正臉的,不像是壞人呀!」
趙太太一拍采芹的手:「妹子,人可不能貌相呀!不光訾文海,他那兒子你沒見,長得可體面了,比家駒都精神,可就是不辦人事兒呢!」
老孔和趙太太的車伕大老李坐在院子裡說話,曬著太陽,二人很談得來。
趙太太說:「一個寡婦,拉著兩個孩子,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呀!人家那兒子要是長大了,能饒了他訾文海?我還就不信。」
采芹站起來,衝著院子裡喊:「老孔,叫著大老李進來!」
二人進來:「太太,有事?」
采芹掏出十塊錢,遞給老孔:「你跟著大老李去認認門兒,把這十塊錢給張家那寡婦送去。老爺囑咐了好幾遍了。你再去南屋裡弄上一袋子面,放在車上拉了去。告訴張家,不用來道謝,老爺要是看見那倆孩子,又得生氣,又得難過。去,張家就住在前街上。孔媽,你找找福慶穿著小了的那些衣裳,趕明兒給她送去。這事辦好了,老爺回來準誇你。快去。你倆,一人給一棵菸捲兒,就算路費。」
二人接過煙,笑著出去了。
趙太太說:「妹子,不用,咱廠裡見月給她錢。你表哥說,這也是跟著壽亭學的。」
采芹坐回原位:「大嫂,十塊到了人家手裡,就能吃好幾個月的飯。咱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就不能不花兩個兒。小六子也說了好幾遍了,今天回來一聽我辦了這事,準得高興。」
孔媽又過來添茶。「大嫂,咱那買賣要是幹得好,是上天幫咱;幹不好,我誰也不怨。咱沒幹壞事,不是上天報應咱。我爹常說,要不是當初行好,收下小六子,咱能有這成色?苗家興許不知道這事,苗嫂子要是知道了,也得送兩個兒。」
趙太太點頭:「嗯,是這麼回事。咱就圖個心裡靜吧!妹子,你這一說苗家我倒想起來了,早晨我出來的時候,正看見老三家出門,騎著洋車子走了。」
采芹勸她:「你也是,騎洋車子怕什麼?東初家是新派人物,和咱不一路。你別生這樣的閒氣,她願騎就騎吧。咱看不上人家騎車子,人家還看不上咱在鄉下的時候騎驢呢!」
趙太太一收臉上的表情:「你是不知道,老三家生生地是學苗嫂子那兒媳婦。人家那雅芝是英國留學回來的,才二十多歲。
老三家是什麼?一個初中畢業學生!也三十大幾了!你是沒見哪,妹子,她人又高又胖,穿著那制服褲本來就包著腚,她一腚坐上去,連洋車座子都看不見,就見是一根鐵棍子頂著!這街上沒有不看的。這個老三,什麼事都依著她。」
采芹打趣地說:「大嫂,你也別看著不順眼,不就是騎洋車子嗎?她騎,咱也騎。」說著二人笑起來。趙太太佯裝要打采芹。
孔媽在西屋裡收拾著福慶的舊衣裳。
二人說笑了一陣後,趙太太小心地說:「妹子,壽亭認識的那個沈小姐,不要緊吧?那天你也不叫我,也沒撈著見。你表哥回來說,那可真是美人兒呀!這壽亭雖說是知情知義的,可這長了架不住總在跟前晃。別三晃兩晃,壽亭再動了心。」
采芹說:「大嫂,這事也不用攔,就是攔,也攔不住。壽亭去了上海,那沈小姐來家玩了算是三天,唉,也是苦命的人,隨說著隨哭。她那個姨呀,唉!弄得我也陪著掉淚。壽亭開業喝醉了,那沈小姐送他回來,我猛一看,有點傻,心說,這整天在家裡和我甜哥哥蜜姐姐的,這是在外頭有人兒呀!等他醒了酒,我從側面勸他把沈小姐收了——」采芹一指門,「你沒看見那塊玻璃是新的嗎?我這話還沒說完,他抓起茶壺就把玻璃砸了,說我看扁了他,還氣得掉了淚,嚇得我給他賠了一晚上不是。」
趙太太說:「嗯,你表哥也說不要緊呢!你說說她這個熊姨,幹什麼不行,非逼著外甥閨女幹這個。」
「大嫂,咱這是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飢呀!她姨一個說大鼓書的,多少年上不了場子了,不幹這個能幹什麼?那天我給她打電話,越說越有氣,沒讓我把她挖苦煞!」
趙太太忙問:「怎麼說的?快說說。」
采芹冷冷地說:「說的多了!最後這話我都說了,讓她開個價兒,我給遠宜贖了身。當然,遠宜也不是買去的。大嫂,這可是親姨呀!可氣煞我了!」
4
壽亭給遠宜帶回來上海冠生園的蛋糕,他坐那裡用慈愛的目光看著遠宜吃。遠宜邊吃邊笑,還像小孩子似的吮指頭。
「真好吃。」遠宜拿過毛巾擦了下手。
壽亭從腰裡掏出一個紫絨首飾盒,遠宜開啟,是一隻手錶。遠宜摘下原來的手錶,戴上了新坤錶,很高興:「很漂亮。六哥,這浪琴錶很貴的,我會一輩子都戴著。」
壽亭笑了笑:「戴著吧。我也不懂什麼琴,就是撿著最貴的買。
回來之後,家駒說,還有比這好的,只是我鄉下人進城,有點傻眼,沒找對地方。」
遠宜笑他:「你沒給六嫂買一塊?」
壽亭笑著說:「這什麼人呀,得什麼打扮兒。在青島的時候,我給她買了一塊,她一回沒戴過。你六嫂說得更有意思——這不如那座鐘看得清楚!」
遠宜說:「六嫂人真好,我和她坐在那裡說話,她這一天一天的,就沒鬆開過我的手。」
壽亭笑笑:「她家從小也就她自己,查德了個妹子,也是高興得不得了。我這些天在上海,一想起有了個妹子,心裡更是不住地喜歡。上海一個姓林的王八蛋,惹我生了一頓那麼大的氣,可一想起咱有妹子,覺得那些都不算什麼。」
遠宜忙問:「是誰惹我六哥生氣?」
壽亭淡淡地說:「一個不知道頭輕蛋重的小子。呸!瞧我這嘴,當著妹子也說粗話。」
樓下,姨母守著十幾匹綢緞,高興得不得了,看看這種,看看那種,還往身上比量:「這陳掌櫃的真是內行,我也去過蘇杭,就是沒找著這種貨色。你看看人家的眼力。」
那些傭人跟著誇獎。
姨母又拿過一條金項鍊看著,越看心裡越美:「這週週生(民國時期上海最大的金店)的金貨就是好!不僅是樣式好。你看見了嗎?這是真正的美國紫金,一點雜質也沒有。這陳掌櫃的真是見過世面的人,人家買東西就是地道。」說著套在脖子上,轉身去鏡子那裡照,照了前身照側身,十分高興。然後喜去悲來:「當年譚鑫培來濟南演出,我去墊的場子。那真是四處裡借衣裳,當初就是行頭不好,濟南地方也是小,也沒人捧,要是在北京,早就紅了。」
眾傭人大概聽過好幾次這樣的遺憾回憶,所以反應並不強烈。
她放下那些禮物後,對一個丫頭說:「鳳子,上去問問陳掌櫃的在這吃飯不。要是吃飯,咱好準備。」
鳳子是遠宜的丫頭,她說:「剛才我上去收蛋糕,小姐說不讓打擾。」
姨母看了看牆上的表:「看著,五點鐘陳掌櫃的不下來,就告訴燕喜堂送菜。可咱也不知道陳掌櫃的愛吃什麼呀?」
鳳子說:「豆腐,那天我聽他說來著。」
姨母笑了:「淨胡說,人家那麼大的買賣家能吃豆腐?」
鳳子低頭去收拾那些綢緞,沒敢對豆腐再說什麼。
樓上,遠宜說:「六哥,長鶴,噢,就是那個軍長要來了。」
說著低下了頭,玩弄著桌布。
壽亭高興:「好呀,我請他。妹子,具體的招法你六嫂也都說了。咱幹這一行也是沒法兒。只要人家不說別的,我看,就跟著他走吧!你能有這正經的去處,我也就放心了。妻妾沒大小,全是處得好,別去管那些用不著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