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染坊 陳杰 第2頁,共2頁

周掌櫃問:";你叫什麼名字?";

六子說:";我姓陳,沒名兒.我生下來的時侯六斤沉,人家都叫我陳六子.";

周太太過來,用手拃了拃六子的腿長,然後爬上床,開啟箱子,拿出一條舊棉褲.

六子說:";娘,我給你添麻煩了.";

周太太喜淚在目:";兒呀,等著,娘這就給你改棉褲.十幾了?";

";十五.";

周太太點點頭,讓采芹過來:";這是你妹子采芹,十四.";

采芹還沒等六子說話,就叫:「哥——」

六子的頭低下了,淚落在被子上.

周掌櫃看著外邊,想了想,搖搖頭:";六子?六子?這名不行,你這孩子命大,這是大難不死,合一";壽";字.";他又望一下外面,";這雪也停了.你以後就叫壽亭吧.";

春天來了,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冒出了綠葉,雞在追逐,一群小雞在後面跟著亂跑.

院中的井臺上有一個鴛鴦轆轤,一頭一個搖把,壽亭在這頭,采芹在那頭,兩人笑著搖.

";你看人家幹啥?";

";你這人說話有意思,你不看我咋知道我在看你.真不講理.";

";你不講理,那你笑啥?";

";笑啥,高興!這還用問!";

一桶水搖上來,采芹按住了轆轤把,壽亭把水提上來.

他掛上擔杖鉤子就挑,采芹上來按住:";六哥,我知道你有勁,這筲太大,還是咱倆抬吧——別努著.";

壽亭推開他的手:";沒事,閃開.";說著挑了起來,晃晃悠悠地挑進了染坊.

采芹正想跟進去,可一見到劉師傅看她,不高興地轉身回到院中.

壽亭雙手攥著筲系子,肚子頂著往染缸裡倒水.

晚上,壽亭給劉師傅洗臉,隨洗隨抬頭給劉師傅說話兒,柱子手持擦腳布在一旁侍立.

";師傅,昨天我去朱家送貨,朱家門口站著幾個娘們,評說誰家染的布好.我躲在一邊兒聽,都說還是你染的布鮮亮,不掉色.";

劉師傅挺高興,用鼻子哼了一聲:";那當然.要不然我能吃饃饃?哪個朱家,幾個什麼樣的娘們兒?";

";就是後街朱家,那幾個娘們都長得挺好看,還說你人敦實呢!";

劉師傅眼睛大亮:";噢?趕哪天領我認認地方.";

劉師傅的腳洗完了,柱子端著洗腳水出去.

壽亭說:";師傅,你是忙得出不去.咱這是在家裡說,全周村誰不知道劉師傅?誰不佩服你的手藝?你要是一上街呀,哼!我看那夥子娘們兒能把你搶了.";

柱子在門口端著洗腳盆,聽得直樂.

劉師傅樂不可支,";六子,我有那麼好嗎?";

";可是!咱別的不說,就你這手藝,全周村有幾個?沒事呀,你得出去走走,到前街上去聽聽書,那裡整天聚著些娘們兒,你安排好了,店裡的粗活我幹就行.";

";好,明天我下完料就出去逛逛.";

壽亭眼睛一眨,故作關心地說:";師傅,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快躺下歇著,我給你捶捶腿。徒弟沒錢孝敬你,下點力還行。」

劉師傅走到炕邊躺下,伸過腿來讓壽亭捏.壽亭從上到下地給他捏著,劉師傅雙目微合,享受此時.

早上,劉師傅關上門,然後用手拉了拉,再四下裡打量一下,開始在料屋裡稱量顏料.這時,壽亭踩著凳子,偷偷地爬到窗戶上看.他看秤砣系子壓在什麼位置,又看那顏料是從哪個口袋裡舀出來的……

晚上,說書場裡,點著汽燈,光線慘白.土夯地面,一行行的短腿長條木凳,一溜溜認真聽書傻人.有的抽菸袋,有的搓腳氣.說書先生正在張牙舞爪地說《朱元璋》.壽亭坐在前排,目不轉睛.說書人有三十多歲,兩耳扇風,細脖凸腮.他一拍醒木:";這朱元璋原來是一個要飯的.史書說他初為丐,後為僧,就是和尚:終為帝,最後當上了皇上.這";初為丐,後為僧,終為帝幾個字,便是洪武皇帝的一生.這人哪,要成就大事,就是要本著兩個字,哼——";說書人擤出一股鼻涕,向下一甩,鼻涕貼在牆壁上,像個倒放著的驚歎號,";一是要善,該發善心的時侯一定要發善心;再一個字就是狠,該狠心的時侯就一定要狠.朱無璋就有這兩下子.他善的時侯可以自已不吃飯,把飯讓給那些當兵的吃;但他發起狠來——";一拍醒木,";比誰都狠!那麼多名將跟著他出生入死,可是坐了江山之後呢——哪一個也別想活!為什麼?他不是恨這些人,他不但不恨,而且還喜歡他們.這位問了——";他向臺下一指,";那為什麼還殺他們?好嘛!這回問到點子上了!";

壽亭託著腮,眼睛不眨.

劉師傅看前方一的一個婦女,那婦女旁邊坐著個三四歲孩子.

";常遇春,徐達,個個都有蓋世的奇功.不殺他——朱元璋想了——喲!這些人功勞這麼大,將來我那孩子能鎮住他們嗎?不行.好嘛!來吧!當斷不斷,不是好漢;當決不決,不是豪傑.我先辦了他們吧,先為我朱家的江山——";啪!又是一下醒木,";拔了這蒺藜!";

夏天,晚上吃飯,劉師傅吃饃饃,還有菜.壽亭和柱子光著膀子蹲在一邊,木箱上是盤老鹹菜,二人拿著大窩頭,喝著稀飯.

";六哥——";采芹在門口喊.

壽亭出來了.采芹塞給他一個鹹雞蛋.還沒等壽亭說話,她笑著轉身回了堂屋.壽亭回來,趁開門的機會把雞蛋磕破,進門之後蹲回原處.

劉師傅納悶地看著,沒問什麼,繼續吃飯。

壽亭見劉師傅正常了,把雞蛋輕輕剝開,自已咬了一小口,然後用眼的餘光向後看了一下,把剩下的那多半個雞蛋塞到柱子嘴裡,柱子含著雞蛋大瞪著眼,壽亭示意他吃下去.柱子聽話地點點頭.

大昌染坊緊靠著周家的通和染坊,這邊人出人入,可大昌染坊卻冷冷清清.王掌櫃坐在櫃檯守望,看街上行人.他約有四十歲,人精瘦,白淨面皮,眉毛極黑.上身穿著白色夏布衫子,";月亮門兒";很亮,辮子也齊整.

一箇中年婦女夾著一匹粗布走過,他起身招攬;";五嫂,染布呀?";

中年婦女看過來,沒說話,繼續往周家走.

王掌櫃頭和身子都探出櫃來:";在這染吧,五嫂.";

「我去周家染。人家又便宜,又不掉色。壽亭還給送家去。」

五老闆還想強調自己的服務優勢,但人已走遠,只得把話嚥了回去,無可奈何地坐回來.他端過紫砂壺,對著嘴飲了一下,對妻子說:";這樣的夥計咱也撿不著,瞧,咱這裡,盡些能吃不能幹的.";

壽亭在櫃檯裡客氣地接過那中年婦女的布,隨手疊好包袱皮遞還,滿臉晚輩地笑:";五嬸,俺叔在外頭跑買賣,俺那倆兄弟又小,家裡要是有個扛扛抬抬的活,你就打發俺大兄弟過來叫我.";

婦女高興:";好,好.壽亭,啥時能染好呀?

";你在家等著,我明天下午準給你送家去.大熱的天兒,你別跑了.我染好了再給你漿漿,掛上一層漿,那顏色就瓷實,洗爛了也不掉色.";

";好,那我可在家等著了?";

";你走好吧!";說著把婦女送出來,規規矩矩.

婦女一臉喜色朝回走.

壽亭在染布,劉師傅坐在一邊抽菸,采芹送來綠豆湯,劉師傅盯著采芹.采芹不看他,盛一碗遞給壽亭.壽亭頓一下,遞給了劉師傅.他滿意地點點頭.

初秋的一個下午,周老闆正在屋裡練字,現在壽亭頂著幹,他已經不用再下染坊幹活了.

劉師傅推門進來了:";掌櫃的,清閒.";

周掌櫃笑笑,把";忠厚傳家";的";家";字最後一筆寫完:";劉師傅,坐,坐.";他雖這樣說,可並沒太在意劉師傅,審視著那個";家";字,自言自語道:";真是寫好灰飛家,走遍天下有人誇.這個家字是不好寫.";

劉師傅不懂裝懂地湊過來看:";這不寫得挺好的嘛!掌櫃的買賣夠好了,又用不著賣字.";說時,眼睛裡帶著妒意.

周掌櫃聽出來了,收起字紙.

";掌櫃的,咱這買賣這麼好,周村城裡差不離一半的布都讓咱染了,天天忙到不早,咱這工錢得長點了吧.";

周掌櫃人老實,不敢直接看他;長多少,劉師傅你說.";

周太太從外面進來,看見他倆在談事,把邁進來的那隻腳又收回去,重新關上了門,向染坊走去.

劉師傅乾咳了兩聲,試著說:就按一百斤小米算?";

周掌櫃乾笑笑:";劉師傅,咱的買賣好,是咱的價錢低,加上壽亭四處攬買賣,沒早沒晚地時外忙活.不錯,壽亭是我乾兒,可咱到了年底也不能白著人家呀!";

劉師傅掏出煙荷包來裝上煙,點上:";壽亭?嗨!那早晚還不是你女婿?你這是肉爛在鍋裡,別說你不真給壽亭錢,就是給,他也不能要.你救了他的命,他還要錢?哼!";

周掌櫃也不願意和他再討論下去,就說";劉師傅,咱也是老夥計了,多年了,按八十斤小米算吧.";

";八十斤?八十斤……好!我退一步,九十斤.我的手藝你也知道,出了你周家門兒,準有等著請的.";

周掌櫃慌忙說:";好,好,好,就按九十斤.算了,一百斤吧.咱別因為這十斤小米弄得心裡不痛快.";

劉師傅嘴角浮起一絲勝利的笑,抓起煙荷包:周掌櫃,我跟你跟定了.別人就是給我個金山,我也不走.";

劉師傅出去了.

周掌櫃看著他走出,無奈地嘆口氣,搖搖頭:";唉!";

這天,一個大戶人家在外邊做官的兒子回來給他爹祝壽,在空場子上紮起了戲臺.

夜晚,兩盞汽燈高照,戲臺正中央圓紅紙上寫著巨大的";壽";字.臺上橫批是";壽比南山";,立聯右邊是";人間好戲不散";,左邊是為";天上祈福延年";.

近臺處,壽星端坐,有五十多歲.身穿緞子夾襖,頭戴六片瓦壽星帽.他兒子緊靠爹坐著,身著清朝官服.那溜椅子上還坐著些女眷.

一二百人在下面仰臉欣賞本地藝術.

壽亭和采芹站在人群外邊,柱子像個保鏢,站在他倆身後.

臺上一醜一旦正在表演.那旦角身上綁個紙驢,扭來晃去,丑角裝作騎驢人,照應前後.

采芹問:";六哥,這是唱得什麼呀?";

";這種戲叫肘姑子(五音戲),這出戲叫《王小趕腳》,過去我要飯的時候整天聽.嘿嘿!";

采芹看他一眼:";聽你這話兒,好像要飯還沒要夠呢!";

壽亭趕緊說:";我是說,要飯到處亂竄,挺見世面,那時候,要著了口吃的——只要不是餓得受不了,我就去聽戲,聽說書,要是要不著吃頭兒,肚子裡餓,聽著戲也就忘了餓.嘿嘿!";

采芹說:";趕明天你別吃飯了,聽戲就行了.";

柱子後退了一步,笑了.

壽亭說:";聽戲,聽戲,正唱到熱鬧的去處.";

臺上,那旦角道:";王小呀,咱可到了濟南府了.";

丑角道:";是呢!";

旦角道:";咱逛濟南吧?";

丑角道:";好!";

旦角唱:";說話間——來到那堂堂大濟南呀——嗯——城北是湖來呀,嗯——城南是山,嗯——濟南有那趵突泉,嗯——

(白)那三股水呀——

(唱)咕嘟咕嘟地處外躥!嗯——

(白)再看看——那大明湖——(唱)白汪汪的一大片,嗯——那大明湖裡能划船,嗯——千杆的蘆葦成朵那蓮,嗯——哪!";

旦角道:";王小,咱進城去!";

丑角道:";好!";

鑼鼓點打出";急急風";:倉呆倉呆倉呆倉!倉呆倉呆倉呆呆!

那一醜一旦在臺上轉圈.醜牽著驢,旦緊跟,跑臺跑到緊處,旦踩了醜的鞋,那醜噔噔向前衝了幾步,一頭栽到地上.

臺下鬨堂大笑.

采芹笑得直不起腰來,壽亭也笑.

過了一會兒,壽亭說:";這個不算最好笑的,那回我在張店,也是看的這出戲,也是唱到這個去處,那女的跑著跑著,腰裡的驢掉了.";

采芹一聽,笑得坐在地上.

晚秋,石榴葉已落光,只剩下幾個不成器的小石榴.

周掌櫃在算賬,壽亭進來了,隨手關上了門.周掌櫃問:";有事?";

壽亭笑笑;";沒事兒,爹.";隨手手陳茶潑掉,重新倒上新的.

";那你……";

周掌櫃拿菸袋,壽亭趕緊拿過火線,吹一口,遞過去.

";爹,咱把那劉師傅辭了吧!";

";為什麼?他幹了什麼錯事兒?周掌櫃把腿從腚下拿出來.

";沒有,嘿嘿!";

";那為什麼辭人家?";周掌櫃吐出的煙氣,襯在紙窗的光亮裡,很藍.

";這人雖說是個手藝人,可我看著他心眼兒不算正當.哼,他那套手藝我學會了.";他盯著周掌櫃,沒有退意.

周掌櫃驚異地看著他:噢?你學會了……咱就這不好吧……";

壽亭接過火線,放在盤子裡:";爹,我來這年把兒,翻來覆去看了,咱周家沒有對不住他的地方.咱這條街上的染坊我也全去過,沒有一個師傅有他那麼大的譜兒,三頓飯,頓頓吃白麵.初一十五還得喝兩盅.咱這不叫卸磨殺驢,咱這是提前除害.這樣的人不能留.再說了,說書的也說了,慈不帶兵,義不養財離了他咱一樣幹.不僅照樣幹,還得比他幹得好.咱不用再花那份冤枉錢.你要是拉不下臉來,我去辦他。哼,頓頓吃白麵,快趕上皇上了呢!";

周掌櫃未置可否,低下頭想著.

壽亭向前跨一步:爹,這善和狠,你得分對誰.";

周掌櫃抬起的來制止:";讓我再想想.";

壽亭怏怏地出去了.

周掌櫃望著他門關時的背影,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才十五呀!";

十年後,壽亭已經長成了大小夥子.早上,小夥計卸了門板.壽亭闊步來到街上,舉目四望.柱子也成了大小夥子,粗壯憨實,跟在壽亭的後頭,像是壽亭的跟班.二人都是短頭髮.

一個小夥計走出來,小心地來到他倆身後:";大掌櫃的,二掌櫃的,茶衝好了,先去喝一碗吧.";

壽亭原地沒動,柱子回身示意知道了.

這時,一個人穿著孝袍騎著騾子朝這邊跑來.壽亭向街心走了一步.那人見了壽亭,放慢了速度.壽亭抬手抓住了韁繩,問那人:";四哥,這是怎麼了?";

那人下來,先是一笑:";六弟,笑話來了,我那老東家死了,這個王八蛋,七十二了,硬冒充二十七的,前天才又收了丫頭進屋.你想呀,那丫頭才二十一,正是十八路彈腿橫著練的年紀,那老傢伙怎麼能抗得住?昨天晚上興許是一招沒接好,得了馬上風,死挺了.六弟,這回出氣了吧?";

壽亭笑著說:";論說劉老爺這個年紀,輕來輕去的,練太極還馬馬虎虎,再唱《挑滑車》是他孃的作死!快去報喪吧.回頭過來喝茶,四哥.";

四哥一笑,上了騾子:";我走了,死了老王八蛋,管得興許就沒那麼嚴了.回頭我還得找你殺兩盤.";說罷,打騾子而去.

壽亭笑容頓收,回身對柱子說:";柱子,備火紙,我去弔喪.";

柱子納悶:";六哥,你要飯的時侯,他見你一回,踹你一回,怎麼還給他弔喪?我要飯的時侯他也踹過我.真不是東西.";

壽亭回過身來:";兄弟,該咱們踹他了.";

壽亭說罷,轉身進店,柱子剛想跟進來,壽亭回身怒目:";快去買火紙.";

柱子一驚,答應著朝街西頭跑去.

劉家大院,裡面哭聲一片,男女嘈雜,劉老爺的靈柩衝門停放,男左女右,大致有親屬四十人.

壽亭帶著一個小夥計闊步進院,小夥計抱著四十多刀火紙.通報姓名之後,劉大少爺迎出來,過來就給壽亭磕頭,壽亭沒理他,直奔劉老爺的靈前,放聲大哭:";劉老爺呀——小侄忙呀!沒能再看你老人家一眼呀——當初小侄要飯,你沒少行好呀!我的天呀,好人怎麼不長壽呀!我的天呀,想起當初……劉老爺呀,周村城裡誰不說你好呀……";

劉大少爺一見壽亭悲痛欲絕,忙過來架起勸慰:";陳掌櫃的,已經這樣了,你也別難過了.唉,老爺子也是……";

壽亭手擦去眼淚,抬手製止;";唉,大少爺,你不知道,當初咱老爺子對我好呀,我想起來,心裡就難受呀!";說著又要哭.

大少爺拉著他在一旁坐下;";陳掌櫃的,咱也不是外人,老爺子要是長病死了,那……";

壽亭回眸,面有不悅:";大少爺,你是有文化的人,子不言父之過.八十八還結個瓜呢,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你可別再提了.";

大少爺嘆口氣:";唉,陳掌櫃的,你來得正好,我正愁著這喪棚怎麼辦呢,這下好了,你來辦吧!";大少爺回身吩咐下人,";叫賬房劉延年拿錢,套車,跟陳掌櫃的去弄布.";

壽亭忙制止:";扎喪棚的這三十匹就算我孝敬老爺子了.";

大少爺說:";陳掌櫃的,買賣是人家周家的,你有這句話就行了.";

壽亭嘆口氣,搖搖頭.

那些女眷一聽錢,都止住了哭聲,朝這邊看.

大少爺兩眼一瞪,用手一指:";我娘,二孃,三娘,是正哭,這都是明媚正娶.你們他孃的哭什麼?嗯?全滾到後院去,少在這裡丟人現眼.滾!";

那些非正式的女子聞聲而起,抹著淚下課,其中一位走到房角拐彎處,哭喊:";老爺子呀——你一走,我可掉到地上了!";

大少爺大吼;";小枝子,你他孃的再喊,今天就把你賣了!";

壽亭忙扶一下大少爺的小臂:";大少爺,咱正在給老爺辦喪事,這些後話發完了喪再說.別生氣,別生氣.";

大少爺嘆氣搖頭:";陳掌櫃的,唉.";

賬房來到大少爺跟前:";大少爺,拿多少錢?";

大少爺有點煩:";陳掌櫃的頭一個來弔喪,這就得賞!多給錢,現在這個家我說了算!";

劉家的馬車裝滿了藍布,周掌櫃開完了單子遞給賬房.壽亭好像是不經意地一抬右手,然後撓了一下頭.周掌櫃和柱子退向後院.壽亭順勢將兩個大洋放進賬房的口袋.賬房正要謝,壽亭拍拍他的肩:";劉先生,常來常往,壽亭這裡謝了.";說罷抱拳,把劉先生推送出來.

劉先生高興地示意馬車啟動,還回頭打招呼.

壽亭折回店裡,周掌櫃與柱子已在,壽亭哈哈大笑.

柱子問:";六哥,你笑什麼?";

壽亭說:";這老王八蛋活著的時候不給我乾糧,死了我也得要回來.";

柱子也樂:";六哥,你真行,哭也能弄來錢.";

周掌櫃笑眯眯著眼看著壽亭怎麼回答.

壽亭讓周掌櫃坐下,也拉柱子坐下:";柱子,這哭,是大本事,那劉備能把江山哭來,我弄幾十塊大洋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