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八十七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聽到薛家被查抄的訊息,王夫人和寶釵婆媳二人面上登時一變,尤其是寶釵,面如土色,竟無往常的端莊矜持,急忙問道:「是什麼緣故?好端端的怎麼被查抄了?」

王夫人看了寶釵一眼,亦是此問。

來報信的婆子道:「聽說是以次充好,險些誤了上頭的大事,龍顏大怒,遂命戶部查抄。」

王夫人聽了,道:「薛家查抄了,薛大爺和姨太太如何?」

那婆子道:「我來時還在抄家呢,薛大爺已經被抓進大獄裡頭去了,下剩只有姨太太和大奶奶在家,眼下不知如何。」

王夫人忙瞅著寶釵道:「你回去看個究竟,問個明白

。」

寶釵稱是,匆忙回房,命人預備車馬出去。

望著寶釵的背影,王夫人心裡忽然有一絲後悔,早知薛家落得如此,寶釵嫁妝亦不及寶琴,她當日何必心心念念這個金玉良緣?除了寶釵能勸諫寶玉上進,也和自己一條心外,餘者竟未曾幫到寶玉什麼忙,於前程上更是有害無益。

想到這裡,王夫人嘆了一口氣,不管如何,寶釵最合自己的心意。

金環見到王夫人的神色,心中瞭然,忙上前勸道:「太太放心,咱們家還有舅老爺呢,給舅老爺送信過去,請舅老爺打點,想來姨太太家無妨。」

王夫人長嘆一聲,道:「也不知道蟠兒到底又惹了什麼禍。」

說完,道:「拿筆墨來,我寫信,給舅老爺送信去,寶丫頭一心擔憂她母兄,竟忘記這樣要緊事情了。寶丫頭已經進咱們家的門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薛家出事。」

金環忙取來筆墨,王夫人一揮而就,封好,叫來婆子送去王家。

等人走後,王夫人對金環道:「上回我說凝碧、流朱兩個丫頭倒好,模樣兒雖比從前打發出去的晴雯芳官幾個略差一二分,舉止倒穩重,人也老實,不是調三窩四的人,一會子你親自帶她們過去,給寶玉留在房中使喚。」

金環答應一聲,道:「知道了,太太還有什麼吩咐?」

王夫人道:「沒了,先去叫寶玉過來,等寶丫頭回來,讓她到我這裡來回話。」

卻說寶釵進屋時,寶玉正在窗下看書,自成親之後,他便是無所事事,雖有寶釵極力勸諫於他,奈何他卻絲毫不聽,眼見寶釵匆忙而回,神色舉止與往日大相徑庭,不覺關切地問道:「姐姐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情不成?」

寶釵滿心焦慮,驀地聽到寶玉溫聲軟語,頓時落下淚來,隨即拭淚道:「家裡出了些事情,我回去看看媽和嫂子,也不知道媽和嫂子現今如何了。」

寶玉問道:「可是大哥哥的案子發了?」

寶玉雖不管事,但素知薛蟠之性,也唯有此事方能讓薛家手忙腳亂

寶釵一怔,搖頭苦笑道:「不是為了這個,乃是差事上的事,說是沒辦好上頭交代的差事,我如今只怕哥哥入了獄,從前的案子被翻出來,到那時方是雪上加霜。」

寶玉聽了她的話,微一沉吟,道:「若是別的還好,若真是翻了人命官司,姐姐當如何?」

寶釵眼圈兒一紅,道:「我也不知該當如何。」

寶玉見她面上流露出擔憂之色,不比從前萬事成竹在胸,反有了些人氣,道:「我送姐姐過去,咱們看看如何了,然後再去給柳湘蓮送信去,請他幫一把。」

寶釵想起柳湘蓮是寶琴之夫,又是薛蟠之義弟,心中微微一寬,聽了寶玉的話,忙道:「快別如此,你的好意我知道,但是家裡頭只怕官兵還沒走,你過去,豈不是衝撞了你?到那時,我如何對太太交代?你竟是在家看書罷,我自己過去便是。」

一語未了,王夫人打發金環來叫寶玉過去。

寶玉不禁左右為難,他既想陪著寶釵回孃家,途中安慰於她,又不敢違拗王夫人之意。

寶釵道:「你有此心,我已甚感安慰,不必陪我過去了。」

寶玉聽了,道:「那姐姐路上千萬小心些,多帶些下人跟過去。」

寶釵點點頭,鶯兒忽然過來回說車馬已備,又暗暗瞅了寶玉一眼,寶釵忙換了衣裳,帶著她和文杏並幾個小丫頭老婆子們一同坐車過去。

及至到了薛家,寶釵輕輕揭開窗紗,只見孃家被官兵團團圍住,等閒不許靠近。

寶釵頓時眼淚長流,婆子亦不敢駕車過去,只能遠遠停著。

卻見門口薛姨媽、夏金桂同丫頭婆子僕從都被攆出來了,一個個蓬頭垢面,瑟瑟發抖,並有官兵看著,隨後,許多箱籠等物都被封好抬出來,送上車拉走。

寶釵喃喃自語道:「難道媽和哥哥竟這樣命苦?」

這時,只聽夏金桂對薛姨媽破口大罵道:「我好好的女孩子,帶著萬貫家財的嫁妝嫁到你們家,一點兒福氣沒享到,眼看著反要陪著你們入獄,你們安的什麼心?莫不是早就知道有今日,拉我進火坑?虧得還是什麼金陵四大家族

!」

薛姨媽被她罵得抬不起頭,心裡又擔憂薛蟠,捂臉哭道:「蟠兒素來不大理事,如今哪裡是蟠兒的罪過?偏被打入大牢裡去?我們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這是怎麼了?」

寶釵隱隱約約聽到幾句,亦覺心酸。

她不知道孃家到底出了何事,但是思及報信婆子所言,以她的聰明才智,幾乎猜測到了七八分,定然是麾下做生意管採買的人因如今進上賺不到錢,遂鋌而走險以次充好,偏如今周元為戶部尚書,素來嚴謹,故查了出來,方有今日之禍。

念及於此,寶釵忽然想到黛玉,忙留下兩個婆子看著,自己則帶人去周家拜見黛玉。

周家蒸蒸日上,素日來往十分熱鬧,周夫人因念著次子已經是最後一天考試,坐臥不寧,無心待客,這幾日但凡來帖,幾次都回帖婉拒,除了趙雲夫婦知道周衍中了秀才,周家未曾張揚,外人都不知道,只當周夫人身上不自在,也都十分體諒。

黛玉今日原陪著周夫人在家說話,並算著周衍考完回程的日子,偏趙嫣然來請,周夫人便命她過去了,聞得薛寶釵來拜黛玉,周夫人問道:「不知是什麼事情。」

紅杏想了想,道:「才聽說薛家被查抄了,莫不是為此而來?」

外面的訊息他們家素來都有人打聽著,一有風吹草動,便報到裡面,紅杏隨著周夫人,總管諸事,自然知曉寶釵的來意。

周夫人一心記掛著次子,外事一概未聞,聽了這話,詫異道:「薛家抄家了?這是何故?」

紅杏笑道:「聽說薛家接了戶部的差事,管的還是土木磚瓦的採買,不想他們竟以次充好,途中建到一半便倒塌了,很是傷了幾個人,龍顏大怒,遂命戶部查封薛家諸多生意,又抄沒其家,並將薛蟠投入獄中。」

周夫人聽到這裡,道:「這是來求鴻兒媳婦了?」

紅杏道:「平常來往不多,一有事便求上門,當大奶奶是什麼了?大奶奶和他們家非親非故,就是有來往,也是因著賈家,虧得他們也敢上門來開口

。」

周夫人忖度半日,道:「請進來罷。」

紅杏眉頭一皺,道:「太太要親自見寶二奶奶?」

周夫人道:「我若不見,未免讓人覺得鴻兒媳婦故意避開,顯得薄情。我見了她,說明鴻兒媳婦今日不在家,憑他們日後如何,也不能說鴻兒媳婦的不是。」

紅杏一面命小丫頭去請進來,一面道:「奶奶孝敬太太,太太也疼奶奶。」

周夫人莞爾道:「鴻兒媳婦好,我自然疼她,從前還有人說她性子清高目無下塵呢,如今我瞧著實在是體貼,他們房裡從未讓我費過心思,心性兒一猜便著,又不會跟我使心眼子,也疼衍兒漣兒灩兒,不是小氣的人。」

若不是想著周鴻明年去西海,黛玉隨行,她眼下便將家中大小事務交給黛玉料理一些。

說話間,寶釵已被請了進來,恰在門外聽到此語,聞得周夫人對黛玉十分滿意,婆媳竟沒半分嫌隙,寶釵心中彷彿打翻了油鹽醬醋茶的瓶兒,五味俱全。黛玉現今伉儷相得,婆媳和睦,小小年紀便是一品夫人,又沒有礙眼的姬妾丫頭,自己與之相比,何止天壤之別。

都說金玉是良緣,寶玉有天大的造化,只是不知道造化在何處。

寶釵想罷,丫鬟已打起簾櫳,她進去先給周夫人請安。

周夫人並非頭一回見到寶釵,看她雖孃家出事,卻臨危不亂,不免有幾分讚許,這樣的孩子若是出身大家,實在了不得,含笑讓人設座,開門見山地道:「你今兒來得不巧,一早鴻兒媳婦便被忠順王府世子妃請去了,至今未歸。」

寶釵剛剛坐下便聽周夫人此語,不覺一怔。

周夫人道:「你若有要緊事呢,等鴻兒媳婦回來,叫她打發人給你送信。」

寶釵強笑道:「只是來瞧林妹妹,並無要事。」

周夫人聽了一笑,道:「這就好,我只怕誤了你們的大事

。你們都是有幾年情分的人,更該彼此體諒些,鴻兒媳婦自到我們家,也不容易,外面的事情我一概不讓她多管。」

寶釵聞言會意,滿嘴苦澀,道:「太太疼林妹妹,是林妹妹的福氣。」

周夫人笑道:「我們家有這樣的媳婦,也是我們家的福氣。」

略略一坐,說了幾句話,寶釵終究比不得周夫人的心機手段,最終只得怏怏而歸。

等寶釵離開後,周夫人吩咐紅杏道:「等玉兒回來,讓她到我這裡來一趟,我得跟她說說,橫豎老太君已經去了,且遠著那邊些兒罷。」

紅杏笑道:「奶奶還能不知道這個?素日除了那幾個姐妹,奶奶也沒幫他們家做什麼。」

周夫人點頭微笑,道:「將及中秋,雪雁那丫頭打發人來送禮,難為她惦記著,上回衍兒中了秀才她也打發人賀喜,昨兒才得宮裡賞了幾瓶子香露,你拿兩瓶子出來,打發人給她送去,聽說她現今茶水吃不得,吃這個罷。」

紅杏答應了,果然取出兩瓶,打發人給雪雁送去。

米氏正陪著雪雁說話,聞得周家來人,米氏忍不住一驚,雪雁忙命快請,收了東西,賞賜來使,請回去替她謝過,又說等來日見面親謝。

米氏覷了兩個玻璃瓶一眼,道:「好金貴東西,這是什麼?」

雪雁命小蘭收起來,笑道:「我如今不吃茶,太太體恤,方送了此物過來。」

米氏聽了,不再言語。她現今不敢再痴心妄想,況且這一二月來雖說雪雁和趙雲沒有拿銀子打點應酬來往,但是一應吃住不曾短過,連筆墨都是他們供應,挑不出一絲兒不好。

雪雁看她一眼,微微一笑,道:「這一場考完,鋒兄弟該回來了。」

提起丈夫,米氏笑道:「是呢,今兒是最後一場了。」

雪雁與她無話可說,因問起外面的訊息,翠柳走過來道:「聽說薛家抄家了。」

雪雁問清緣由,不禁一嘆

雖說榮國府現今丁憂,一時半會無妨,但看著上頭的意思,薛家是避不開了,也是薛家自己先生了事,連戶部採買的東西都敢以次充好。戶部採買不僅是供應宮中,朝廷軍需錢糧也都是戶部管著,若有人這麼做,不殺才怪。

米氏吃驚道:「那個薛家是不是就是人常說珍珠如土金如鐵的金陵薛家?」

雪雁問道:「你聽過?」

米氏點了點頭,道:「我們大爺往日與人結交,聽說了不少事,那薛家富貴得很,聽說還是榮國府的親戚,權勢滔天,怎麼反被抄了?」

雪雁道:「上頭既然查抄了薛家,自然他們家有不是。」

米氏不禁心驚膽戰,道:「好好兒的,說敗就敗了,太突然了些。」

雪雁淡淡一笑,並未言語。

說到寶釵沒有見到黛玉,也沒有從周家打探到一星半點的訊息,對於孃家之事,她心裡越發惶恐不安,急急坐車回到薛家門口,猶未停車,便見家中東西皆已運盡,官兵回身將大門封上,並將薛姨媽夏金桂等人悉數押走。

寶釵沒能見到薛姨媽等人,只能回府,不想才回到府中,便見房內多了兩個俊俏丫頭。

見到寶釵面上的詫異之色,麝月走過來輕聲道:「太太才打發金環送來給二爺使喚的兩個丫頭,都是十六歲,穿綠衣的叫凝碧,穿紅衣的叫流朱。」

寶釵聽了,難掩心中酸楚,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既是太太給的,好生安置了。」

說完,寶釵便命鶯兒帶著她們下去。

鶯兒面上不由得生出幾分不樂之意,她才跟了寶玉沒兩天,王夫人便打發這樣兩個丫頭來,人物模樣皆比襲平不差什麼,假以時日,豈不是籠絡了寶玉去?

雖然如此,鶯兒仍得帶了凝碧和流朱下去。

寶玉十分關心薛家之事,忙問如何了。

寶釵尚未開口,便見金環過來叫她,只得先去回了王夫人

王夫人聽完,默然不語,半日方道:「已經給你舅舅送信了,有你舅舅打點,想來無妨。」

寶釵聞言,忙深深拜謝。

雖然王夫人給王子騰去了信,但是王子騰之勢已經大不如從前,且知道薛蟠做下的事情之後十分氣憤,回信呵斥一番,說無法從中周旋。府內人等知曉薛家被抄,薛蟠交到了刑部審訊,薛姨媽和夏金桂入獄,平常難免有些閒言碎語,寶釵處境越發不好。

寶釵又去王子騰府上求情回來,在房內暗暗垂淚。

寶玉無計可施,只能去求王夫人,王夫人呵斥道:「你管這些事做什麼?你知道不知道,這事已經牽扯到你舅舅和你老爺了,咱們總不能賠了一家子進去。」

寶玉聽了,愕然不解。

金環在一旁將事情說了,寶玉垂頭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咱們豈能冷眼旁觀?」

王夫人嘆了一口氣,拉著寶玉坐在身邊,道:「咱們家並沒有冷眼旁觀,也打發人留心訊息呢,再怎麼著,那也是寶丫頭的孃家,不能不管。」

寶玉微微放下心來,道:「寶姐姐也不容易,太太多體恤些罷。」

王夫人聞言一愣,卻不再言語。

寶釵雖忙著孃家諸事,內裡卻服侍王夫人十分盡心,便是料理家事,亦是依舊滴水不漏,氣度端莊,沒有絲毫驚慌失措,別人見了,都不免十分讚歎。

展眼鄉試已畢,即便王子騰從中百般周旋,但是勢不如從前,又被牽連到了,薛蟠的案子判將下來,審案時說金陵薛蟠已死,不知今日京城何以又有一個薛蟠等語,因此翻起舊案,乃是殺人一罪,兩罪並罰,判了秋後問斬,家人發賣,家產充入國庫。

聞得這個訊息,寶釵心痛難忍,登時淚流滿面。

寶玉亦是痛哭不已,忙問道:「薛姨媽如何了?」

寶釵想起母親,忙道:「正是,哥哥問斬,我媽和我嫂子呢?」

來人道:「說是連同下人一樣,明日發賣

。」

寶釵聽了,忙命人開箱拿自己的梯己銀子,次日將薛姨媽和夏金桂買下來,又買下了同喜同貴兩個丫頭,將她們安置在自己陪嫁的一處院落裡。

當初珍珠如土金如鐵的薛家,就此湮沒。

薛姨媽看著小小的院落,心酸不已,不過幾日,她的頭髮已經花白一片,顯出下世的光景來,拉著來探望她的寶釵道:「你婆婆怎麼沒來?」

寶釵泣道:「咱們家這樣,太太待我也不如從前了,這時怎肯過來。」

薛姨媽聽了,登時轟去了魂魄。

好容易回過神來,薛姨媽問道:「你姨媽竟這樣狠心,不管咱們了?你舅舅怎麼說?可能不能救了你哥哥出來?」

寶釵低聲道:「舅舅說,聖人命刑部嚴辦,不能救,恐也牽扯到舅舅的前程呢。」

薛姨媽大驚失色,道:「這是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