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正在做針線,那幅白牡丹破圖,只剩最後幾針了,做完了正好這時候用。
剛剛收針,聽到腳步聲,雪雁抬頭看著趙雲進來,因見他神色不同往日,微一沉吟便知端的,遂收了針線,含笑走上來,解下他身上的披風,道:「這是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
趙雲反手握著她的手,道:「付家的是你別放在心上,他們若敢生事,我必定不饒。」
他雖非睚眥必報之人,但也絕不會任由人來打擾自己夫妻的清淨。
況且他做事素來不喜拖泥帶水,往往都是一擊得中。
因此,如果付家生事,他便要打從根底掐死,令其主意胎死腹中。
雪雁撲哧一笑,道:「他們是誰?和咱們有什麼相干?你是什麼人,我再明白不過了,何必為了他們反倒懷疑起你的心來?我不過是聽豆子娘提醒了兩句,叫李媽媽過去打探一二,免得到時候他們忽然生事,咱們倒措手不及了。」
趙雲沉聲道:「我明日打發人去打探訊息,別人聽來的真假難辨。」
雪雁想了想,點頭道:「也好。」
次日,趙雲果然給昔日的好友去了一封信,可巧那位好友的家就住在付家二小姐之夫丁宇就任的縣城裡,半個月後便回了信。
彼時付老爺已經帶著妻兒老小回到了八景鎮,雪雁常能聽到一些閒言碎語。
雪雁湊在趙雲身邊,問道:「到底為什麼回來?」
趙雲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遞給雪雁,道:「你自己看罷。」
雪雁接過來,看畢,笑道:「我說付老爺怎麼肯帶付家二小姐回來,原來竟是這樣的緣故,一家子都指望付家二小姐被夫家退回來的嫁妝過日子,難怪如此
。」
原來丁宇外放後,因是一縣之主,難免覺得意氣風發,底下官員富商爭相巴結,時間一長,付家二小姐便覺得高人一等,沒多久便徑自為底下富商料理官司,很是包庇了幾樁命案的兇手,每一件事成後都能得數千銀子,付家二小姐嚐到甜頭越發恣意,命下人用這些銀子在外頭放印子錢,她倒是聰明,前者拿著丁宇的帖子,後者令下人出面,乃是下人的名頭。
丁宇不知道得罪了誰,前年年底被上頭查了出來,因包攬訴訟一事罷了官,又因印子錢一事,將幾家下人入獄,供出來是付家二小姐,立時便收押入獄,判了一年□。
又因付家知曉付家二小姐做這些事,從中攛掇謀劃,很是得了一些好處,所以當時闔家被抄,兼之付家二小姐的兄弟付瑞倚仗權勢欺男霸女,民怨四起,也曾打傷過人,因此判處了三年□,現今付老爺付太太帶著付家二小姐回家,兒子還沒出獄。
丁家人深恨付家二小姐,即使丁宇不知情也掩不住那是用他的帖子所為,因此丁家人前年便收拾行囊回鄉,等到付家二小姐出獄,立時派人過來給了她一紙休書,丁家為人還算厚道,將付家二小姐當初的嫁妝都退還給她了。
付家二小姐包攬訴訟和重利盤剝所得都被官府抄走了,但是嫁妝裡卻還有一些莊田房舍猶存,頭面衣裳未動,丁家人都還給了她,只帶走了付家二小姐生的一個兒子。
付泉帶著付家二小姐一同回鄉,未嘗不是因為付家二小姐還有一份嫁妝足以養活家人。
趙雲頷首道:「我那友人說,付家如今只剩當初陪嫁給付家二小姐的二百畝中等田,一處十三間半的宅子,還有一些頭面衣裳,付家二小姐十分精明,反轄制住了父母,故一同回鄉,賣掉了縣城裡的宅子,回到八景鎮。」
雪雁笑道:「聽說付老爺要為付家二小姐擇婿,不知是如何打算。」
趙雲莞爾一笑,道:「難道你以為會打你我的主意?」
雪雁哼了一聲,嬌嗔道:「那可未必,你現在雖然仕途上無望,可是也是個香餑餑呢,沒聽說付家那邊賣肉的都說恐怕會吃回頭草。」
趙雲道:「我非草,付家非馬
。」
雪雁聽了,頓時露齒一笑,滿室生春。
趙雲拉著她坐在案邊,親手研墨給友人回通道謝,一面揮毫,一面道:「你放心罷,只要我心堅定,不管他們打什麼主意都不成。你若擔心他們如此,一會子我就打發人將付家何以回鄉的事蹟散播出去,到那時,他們若敢登門,你叫四個小廝一起上去痛揍一頓給我出氣。」
雪雁抿嘴一笑,道:「罷了,你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何苦弄這些?再說,咱們鎮上的人家也不是沒有訊息,不過三五日就傳得人盡皆知了。」
看著他封好書信,雪雁忽然問道:「說起來,丁進士怎麼就瞧上了付家二小姐?」
雖說他們是尋常殷實之家,但是家裡也有幾個下人,訂了親的小姐總不能無緣無故地巧遇外男罷?雪雁想到這裡,覺得丁宇極有可能被付家算計了。
趙雲淡淡一笑,道:「丁進士原是個迂腐的呆子,他和我是同一年中舉的,只不是咱們縣的人,所以不知道我和付家訂了親,他性子頗有些不通世故,付家二小姐模樣兒又生得好,一見之下便驚為天人,一時也沒想過小姐如何會巧遇到他,因此託程魁說合,程魁巴不得多這樣一家連襟,便答應了此事,後來付家退親,程魁做媒,便結了親。」
雪雁道:「實在是有些兒匪夷所思,丁家娶媳,難道就不打聽清楚了?」
趙雲解惑道:「程魁雖非咱們長安縣的人,但是高中進士,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鎮上的人巴結還來不及,哪敢輕易得罪,且付家那時在鎮上頗有幾分勢力,丁家派人來查訪時,都是他們的人款待,誇地付家和付家二小姐天花亂墜,丁家自然不知真假。」
雪雁恍然大悟,問道:「後來,怎麼退了和你的親事?」
趙雲面上閃過一絲陰鷙,道:「時過境遷,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不過免得外人胡言亂語,竟還是我說給你聽要緊。」
雪雁點點頭,正襟危坐地傾聽。
趙雲見狀,反而笑了起來,笑畢,方緩緩地道:「我受傷之時乃是鄉試過後不久,原因你也知道,無非是趙啟嫉妒所致,我同他一起趕考,我中舉,他落第,便生了歹心
。」
雪雁道:「原來趙啟是和你一同趕考的,我只知道是嫉妒所致,卻不知原來他落了榜。」家醜不可外揚,雖然趙家將趙啟除了族,仍然不願外面知道。
趙雲點點頭,道:「我受傷之後,老師和同窗好友都覺得十分可惜,屢次接我進京散心,我是那時認得周將軍的,後來跟了他,數月沒有回家,也是對老宅心灰意冷。次年春闈發榜之後,我本來回來收拾東西隨著周將軍去邊疆,沒想到八景鎮已有許多傳言,說我在京城中有了相好的,意欲為其贖身,付家便以付家二小姐還沒進門我便寵妾滅妻的理由退了婚。」
雪雁聽得忍俊不禁,道:「你在京城裡果然有了相好的?」
趙雲道:「怎麼可能,先生最是嚴謹,從來不許我們踏足煙花之地,焉有那等想法。」
雪雁聽了,道:「也就是說付家不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趙雲輕笑道:「人生在世,總是容易同情柔弱可憐之人,哪怕這人十惡不赦,但是一朝落入不堪的境地,人們覺得他們罪有應得之後,便是十分可憐了。」
雪雁道:「你這話極是,我也這麼想。想當初,榮家甄家一干人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兒,人人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結果到聖人處置榮家甄家一干人等時,只因嫡支女眷多是發賣為奴,旁支無罪者釋放,見到他們家落到那樣的境地,便有人說聖人手段狠辣不留情。」
就好比原著上的榮國府,也是如此,鮮少有人覺得他們罪有應得。
趙雲點頭道:「甄家幾個女眷還好,西寧王妃出面買了下來,另行安置,等事情平息後又去找甄寶玉。榮家便沒人敢伸手相助了,也只有西寧王妃買走了嫁給榮家旁支的一個姐妹夫婦二人,還有南安郡王府買下了郡主和榮盛,餘者皆是風流雲散。」
雪雁道:「聽說甄家發落時,甄寶玉淪落為乞丐,西寧王妃將其找回來了?」
趙雲搖頭道:「據說未曾找回,也不知道甄寶玉現在何處。」
雪雁聽了,默然不語。
甄家的下場還好,至少有嫁給西寧王爺的姑娘出手,明年黛玉離京,就不知道榮國府遭難的時候,能有幾人相助,好在迎春已經得了很好的終身,想必不會袖手旁觀
。
知道了付家回鄉的來龍去脈,雪雁反倒並不將其放在心上。
趙雲卻恐人中傷雪雁,吩咐了李婆子幾句。
李婆子聽完,第二天便挎著籃子去買肉,並且與老闆娘說些閒話。
過了沒幾日,豆母忽然急急地找過來,見雪雁仍是悠閒地觀花修竹,打理院中花卉,開口道:「你怎麼還這樣鎮定?沒聽到外頭怎麼說你的。」
雪雁放下剪刀,好奇道:「這真是關著門兒家裡,禍從天上來,怎麼說我的?」
豆母咬牙切齒地道:「你身上他們能挑出什麼不是?你也只有出身一樣容易惹人詬病,說你倚仗主子的權勢才嫁給了雲兄弟,做了舉人娘子,又說雲兄弟如何可憐,如何忍氣吞聲地娶了你,也不知道付家怎麼和連家勾結到一處,連家跟著處處起鬨。」
雪雁聞言,頓時目瞪口呆,道:「虧他們怎麼想得出來。」
豆母道:「我冷眼瞧著,只怕付家竟真是打著雲兄弟的主意,想鬧得狠了,令你羞愧不已,自請離去,然後付家二小姐再嫁過來,也算是兩全其美。」
雪雁笑道:「想法是好,只可惜不大實在。」
何況趙雲行事並沒有瞞著她,她自然知道李婆子跟肉鋪老闆娘說的是什麼。
猶未說完,李婆子已經走進來道:「奶奶放心罷,我們先放了話兒,若是再有人信付家只怕也不是什麼好人,只是看不得付家二小姐的眼淚罷了。」
豆母聽了不覺一呆,問道:「我怎麼不知道?也沒聽說你們家有動靜。」
李婆子抿嘴笑道:「大爺和奶奶早料到了這些,我便去找肉鋪的老闆娘說道說道,我買的肉多,老闆娘又管不住嘴,愛說閒話,故此別人都知道付家二小姐在外頭做的事兒,反有幾家在看他們的笑話。丁家對她也算是仁至義盡了,虧他們還說丁家的不是。」
說到這裡,李婆子滿臉都是諷刺之色
。
豆母聽了十分好奇,忙問了出來,她因前兒去了一趟孃家,在孃家聽連嬸子說雪雁的閒話才匆匆趕回來,故外面的事情不知。
李婆子聽她詢問,遂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豆母聽完,道:「該,就該這樣做!像他們這樣的人,明刀明槍他們反而不怕。」
雪雁微微一笑,對於豆母的關心十分感激,道:「如今你可放心了罷?我若不是沒有把握,也不會這樣鎮定自若。我雖然不大同人生氣,但是也不是任人欺負的主兒。」
豆母笑道:「放心,你們如此,我還能不放心?我就怕你麵皮兒薄,不願意自降身份同他們鬧,因此你們這一招先發制人用得著實妙。」
卻說付家二小姐回來不久,便拜訪各處親友,哭訴丁家不仁,公婆時常苛待她,又說丁宇喜新厭舊,才給了自己休書,為了堵住人的嘴,退還了一點點嫁妝,世人本就容易憐憫柔弱可憐之人,聽了這些話,自然義憤填膺,很是同情付家二小姐的遭遇。
聽說付家想給二小姐擇婿,許多人想著付家家裡還有錢,便紛紛與她說親,付家回鄉的緣故瞞著十里八鄉,外人也不知道他們家其實已經囊中羞澀,全靠附二小姐的嫁妝餬口,因此提親的人有不少。但是尋常莊稼人等付家豈能看得上,聽聞趙雲現今在大元帥大將軍跟前很有體面,卻知娶了一個丫鬟為妻,付家便動了心思,方有豆母之前的言語。
李婆子的話比付家二小姐說雪雁的是非早一步,但經不起世人都同情柔弱之人,因此都是半信半疑,便在這時,趙雲請來了丁家前來闢謠。
對於付家二小姐,丁家恨不得食肉寢皮,若不是她,丁宇也不會被罷職,因此趙雲來請,丁宇立即便親自趕過來,向眾人說明當初的來龍去脈,道:「我們丁家對於付家二小姐已經是仁至義盡,若是有人覺得我們做得不好,那就說說你們能做到什麼地步。」
眾人聽到這裡,都覺得付家二小姐果然不厚道,不免又同情起趙雲夫婦來。
趙雲神色卻是十分淡漠,彷彿此事與他無關。
丁宇有心同趙雲交好,像他這樣被罷職的人,如果上頭有人打點的話,過幾年還可以起復,聽說趙雲的夫人同上頭很有來往,他這回過來母親還預備了一份厚禮,因此他又道:「我們家聽說付家二小姐又將主意打到了趙先生的身上,似這等心狠手辣無恥卑鄙的女子,說出來實在是汙了嘴巴,各位都是眼明心亮辨別是非之人,如何能輕信她的話?」
一時之間,關於雪雁的流言盡散,只剩付家二小姐之事
。
趙雲到此時方放下心來,對於鎮中的是非也有些不耐煩,遂請丁宇到家中用飯。
丁宇風塵僕僕地趕過來,自是飢腸轆轆,何況他有心交好趙雲,如今也已經知道了當初付家無信無義一事,心裡十分後悔,用飯時,賠罪了好幾回。
趙雲道:「不知者不罪,丁兄不知道,我何必怪罪丁兄?」
丁宇聽了,愈加敬佩趙雲為人。
等丁宇離開後,趙雲回來與雪雁商議道:「橫豎咱們明年就不在家了,不如先搬進京城裡,到時候離去時也便宜。」
雪雁正在看丁家送來的禮物,聞言一怔,道:「你捨得這裡?」
趙雲伸手將她鬢角的頭髮挽起來,扶了扶她頭上的簪子,道:「也沒有什麼捨不得的,再說離得近,若要回來探望外祖父和外祖母十分便宜,等咱們在京城裡住下了,接外祖父和外祖母過去住幾日,也是好的。」
雪雁笑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
趙雲道:「你這話不是,該說夫唱婦隨才是。」
雪雁聽了,忍不住撲哧一笑,笑完,方問道:「我在京城裡有四處宅子,咱們家也有,只是賃出去了,幾時能收回來?咱們住在哪個宅子好?依我說,竟是離周家近些好。」
想到能經常見到黛玉,雪雁心裡十分喜悅。
趙雲想了想,道:「榮國府後頭的宅子是五月才能收回,大舅哥給你買的兩處也得四五月份,忠順王府買下的甄家宅子卻得十月份,倒是咱們家距離周家不遠的那處宅子三月份能收回來,也就是下個月,還差幾天,我叫人先去收拾一番
。」
雪雁點頭道:「也好,我現在便收拾東西,等到搬家時便不會過於忙亂。」
趙雲道:「舊傢俱都留在家裡,你陪嫁的新傢俱和家裡的金銀細軟東西都帶走,日後就算從西海沿子回來,也不住這裡了,住在京城裡倒好。」
雪雁想起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道:「只怕老爺子和老太太不許。」
趙雲道:「現今不必告訴他們,幾年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