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上回說到唐太太有所求,雪雁忙笑道:「唐太太有什麼話只管說,何必說個求字?何況我哪有本事能幫到府上?」她雖是舉人娘子,但是唐家卻是皇商,經商多年,比他們家強得多,只是皇商地位不及舉人清貴罷了,一干尋常官吏又有幾個小瞧他們?

唐太太道:「此事也只能求你,卻是事關於公公的。」

事關於連生?雪雁怔了怔,笑道:「怎麼說到我大哥哥身上了?什麼事兒?」

唐太太問道:「於公公今年有二十歲了罷?」

雪雁仍是滿腹疑竇,點頭道:「我大哥哥比我大一歲,今年剛好二十歲。唐太太,容我冒昧,你說我大哥哥的年紀做什麼?」

唐太太見她一臉茫然,說道:「你放心,是喜事,大喜事。」

說話的時候,對於雪雁,唐太太心中不由得羨慕非常,她上有長兄,又有舊主,還有乾爹,最要緊是的有個姐姐救過聖人,雖然只是個丫頭,卻上上下下都沒有人小覷於她,唯恐還被宮裡記掛著,日子過得逍遙自在,便是尋常官宦家的主母也不及她。

雪雁笑道:「這可奇了,我竟不知道是什麼喜事。」

卻聽唐太太言道:「於公公如今年紀雖輕,卻極受聖人看重,又不肯私下結交朝廷官員,更不曾無緣無故地收受賄賂,著實可敬可佩,於公公如今已經做到了副總管,不論是宮裡還是宮外,想巴結於公公的人多不勝數,因此有人託我給於公公做媒,家裡有個女人,既免了於公公的後顧之憂,也是知冷知熱的,出宮回家不必面對冷床冷榻。」

雪雁聞言,頓時大驚失色,她還不知道於連生已經升到了大明宮掌宮副總管,因此聽唐太太說時,心裡十分歡喜,但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料到唐太太居然要為於連生做媒。

看了唐太太良久,雪雁啞著嗓子道:「唐太太,我大哥哥可是太監,怎麼能娶妻呢?」

唐太太卻並不贊同,道:「誰說太監就不能娶妻有子了?有權有勢的公公,哪個家裡不養幾個姬妾,過繼幾個兒子,認幾個乾兒子乾女兒?瞧瞧戴公公和夏太監家裡,一個有一妻六妾,一個有一妻九妾,膝下十來個兒子女兒,過起日子來,比尋常人家還有滋有味呢

。於公公年紀輕輕便有了這樣的本事,更不該一個人過日子才是。」

旁邊一個丫頭也笑道:「我們太太說得極是,趙大奶奶該應了才是。」

雪雁看了這丫頭一面,只覺得面生,心中便生出幾分疑惑來,連忙擺手,道:「戴公公和夏公公是何等樣人,我哥哥如何能比。」這件事她不會答應,亦難以接受不知是誰家,竟好端端地將個女兒嫁給太監。

唐太太聞言,心中鬆了一口氣,面上卻是十分不解。

旁邊的丫鬟更是奇怪地看著雪雁,流露出幾分驚異之色。

按著她的想法,想如此巴結於連生的大有人在,於連生也的確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只是於連生在外頭從來不和人來往,唯有來往的便是這個認的妹子,所以才有人託到她跟前來,由雪雁開口,於連生總會好生思量一二,一口答應也未可知。

那丫鬟沒有想到雪雁竟似不贊同,正欲開口,唐太太呵斥道:「哪裡有你說話的份兒?」

那丫鬟登時十分委屈地看了唐太太一眼,退到了一邊。

唐太太方對雪雁道:「你且先聽我說完。」

雪雁亦覺察出幾分不對來,便問道:「不知是哪家的女兒?」

唐太太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家雖是皇商,卻有六房,不過我們這一支是長房,方繼承了唐家的家業,偏三房是有個本事的,家業做得極大,生意極好,現今也有百萬之富。他們那一房有個女兒,名喚唐昕,今年十六歲,生得好齊整標緻模樣兒,自幼也讀書識字,他們聞得我認得你,就求到了這裡,我想著,總該先問問你的意思。」

唐太太從心底不願意說這件事,只是她也依附著這個家,上頭吩咐了,她不能違背,何況旁邊還有老太爺指來的丫頭虎視眈眈,自然不能流露出一分不願來。

雪雁皺著眉頭,道:「這做父母的太匪夷所思了,好好的女兒,美貌多才,不說給尋個根基門第清白的人家,按著你們家的門第,便是舉人秀才都不知道有多踏破了門檻子,偏想到我大哥哥做什麼?如此打算,怕是有所求罷?」

唐太太搖頭道:「有沒有所求,我並不知道,只是他們求到我跟前,我也如實同你說

。」

雪雁聽了,微微蹙起雙眉。

不知道唐家三房是怎樣狠心的父母,竟然願意大好年華的女兒嫁給一個太監,於連生再好,也是個太監,嫁給他,豈不是就是守活寡?聽說許多太監娶妻之後都虐妻厲害,也只有那些不顧名聲只顧利益的人家才會如此賣女兒。

因此,雪雁看著唐太太道:「這事,我可不能做主,太太也別應承的好。」

唐太太看了那丫鬟一眼,忙道:「你總該問問於公公的意思,倘或於公公願意,偏你不答應了,可怎麼好?你回去,先問問罷,再給我訊息,如何?」

雪雁凝視唐太太良久,又望了那丫鬟一眼,忽然問道:「這件親事果然那麼好?」

唐太太淡淡一笑,笑容中卻帶著幾分苦澀,道:「我也說不上什麼好,什麼不好,為了這個家,捨得一個女孩子出去算什麼?吃家裡的,穿家裡的,山珍海味,綾羅綢緞,幾時少過?到了用她為家裡盡心到時候,自然該盡心。」

雪雁聽出了幾分無奈,道:「此事須得問過我大哥,我是做不得主的。」

唐太太忙道:「這是理所應當,你若得了訊息,早些兒告訴我,我也好回他們,免得他們跟老太爺告狀,說沒為這個家盡心。」

雪雁微微頷首,心裡卻十分不悅。

於連生是極好的人,心正,身正,意不邪,他並沒有想過娶妻,反倒是別人先費心了。

她雖然心中對唐家生出了幾分芥蒂,但是畢竟不是尋常女子,面上一絲兒都沒流露出來,依舊含笑同唐太太說話,才說了兩三句,便聽到丫頭通報說三太太和大姑娘來了。

雪雁一怔,看向唐太太,莫非是唐太太說的三房太太?

唐太太眉頭亦是一皺,一面讓人請進來,一面低聲對雪雁道:「就是三房的太太,昕丫頭正是三房的大姑娘,沒料到我這剛同你說完,三太太就急著過來了

。」一絲不悅之色在眉宇間一閃而過,似乎對於三房唐太太並不如何喜歡。

雪雁聽了,並沒有說話,只見簾櫳打起,一群丫頭嬤嬤簇擁著一個滿身珠光寶氣的中年婦人和一個年輕姑娘進來,人還未走近,便先笑道:「想必這就是趙老爺的太太罷?」

雪雁站起身來,唐太太亦同她一起,向三太太道:「正是趙大奶奶,三太太怎麼來了。」

唐三太太忙笑道:「聽說趙大奶奶來了,故來相見。」

一面說,一面看著雪雁,嘴裡嘖嘖讚歎,道:「哎喲喲,竟像是看到了天仙似的,趙大奶奶這樣的人品模樣,真真是天底下有一無二的,我今兒才算見到了。這是我們家沒本事的丫頭,叫昕兒,讓趙大奶奶見笑了。」

說著,拉了唐昕一把,道:「怎麼跟個木頭似的?還不過來見過趙大奶奶。」

唐昕靜靜地過來,福身一禮,一言不發。

雪雁還了一禮,抬頭打量著唐昕,心中不禁一嘆,何止是唐太太口中說的齊整標緻,竟有十分絕色,容貌和寶琴不相上下,只是氣度不及黛玉之靈氣逼人,不及寶釵之穩重和平,亦不及史湘雲之爽朗明麗,倒和迎春有些像,眸中暗淡無光。

唐三太太看出雪雁眼裡的讚歎,不覺臉上帶了三分笑容,道:「我們這大姑娘比不得趙大奶奶,又木訥得很,讓趙大奶奶見笑了。」

雪雁淡淡地道:「唐姑娘生得好模樣,唐三太太過謙了。」

說完,向唐太太道:「周大奶奶叫我今兒去找她,如此時須得告辭了。」

唐太太忙道:「可不能耽擱你去給周大奶奶請安。」說著,親自送她到二門。

唐三太太並沒有跟過來,途中唐太太低聲對雪雁道:「昕丫頭是個好孩子,離了這個家,於她而言未必不是福分,一切就拜託你了。」

雪雁道:「唐姑娘這樣好,怎麼偏你們就認定了我大哥哥?」

唐太太苦笑道:「這件事是三老爺跟老太爺提出來的,老太爺吩咐我來跟你說,不然,我哪裡願意說呢?竟是作孽一樣

。昕丫頭雖好,到底不是三太太養活的,而是原先的太太所留,有後娘,自然就有了後爹,無人為她打算前程。三房的二丫頭十三歲,已經定了秀才,昕丫頭今年十六歲,他們那一房就留著昕丫頭好攀高枝兒謀好處呢!」

雪雁一怔,倒生出些憐憫之意。

唐太太長嘆一聲,送她到二門,低聲道:「若不為這個家,恐怕得被闔家的人戳脊梁骨,誰叫咱們女人家命苦呢。不管願意不願意,你回個信兒。適才在屋裡我不敢說,我那屋裡,別房裡的人不知道有幾個。我覺得你心正身正,於公公也是這樣的人,才說這個話,你們願意,昕丫頭有福,總比被他們送給別的太監強,你們若是不願意了,好歹回話時就說於公公的話,讓家裡另給昕丫頭找個好人家,他們不敢不從,我反覺得心裡好受些。」

雪雁聽到這裡,道:「恐怕這才是你所求罷?」

唐太太一聲苦笑,低聲道:「我吃齋念佛這麼些年,可不是作孽的,昕丫頭的娘在世時和我好了一場,我總不能冷眼旁觀地看著她被家裡這樣作踐,可是家裡的老太爺說了,我又不能反駁,只能寄望於你了,也是昕丫頭的造化。」

雪雁奇道:「府上大老爺就沒說一句反駁的話兒?」唐家做主的可是他,而非老太爺。

聽雪雁提到自己的丈夫,唐太太淡淡地道:「在他心裡,家族是最要緊的,只要能給家裡帶來好處,又不是送自己的女兒去,有什麼捨不得?」

雪雁聞言一怔,有些出神。

唐太太道:「不說他了,不過白生氣。」

雪雁便知她和唐大老爺也不是外面說的伉儷相得,便拍拍她的手,道:「你放心罷。」

唐太太方送她上了轎子,直看著婆子抬出二門方迴轉過來,暗暗一嘆,但願昕丫頭是個有造化的,免去給太監做妻,或者送給旁人作踐。也幸虧她認得雪雁,深知雪雁為人,方能從容開口,不然,也不知道唐昕是個什麼下場。

雪雁出了唐家,並沒有去周家,而是去了舊宅。

於連生在宮裡當差,只有每個月出宮辦事時方來這裡歇腳,家裡還是那兩個婆子和六個小廝,見到雪雁,都十分歡喜,迎上來道:「可巧,大爺今兒出宮了,在家裡呢

。」

雪雁聽到於連生在家,亦是歡喜,忙進屋見過。

因天氣炎熱,於連生斜躺在涼榻上,身上只穿著藕荷色紗衫,白綾褲子,散著褲腿,頭髮也沒有束起來,越發顯得眉清目秀,斯文儒雅。

雪雁看了一眼,笑道:「今兒才見哥哥竟生得這樣好,難怪有人做媒呢。」

於連生一愣,翻身坐起,問道:「什麼做媒?」

雪雁坐在旁邊鼓凳上,向旁邊伺候的小太監道:「先給我倒一碗茶來,渴得很。」

小太監笑著上前,果然倒了茶。

雪雁吃了幾口,潤了潤嗓子,方看向於連生,道:「聽說哥哥升了副總管?怎麼也不說打發人出來告訴我一聲,讓我替哥哥歡喜一會子。」

於連生搖著芭蕉扇,道:「什麼喜不喜的,都是老爺的恩典。倒是你說做媒,什麼媒?」

雪雁將唐太太所言告訴了她,又將見到唐三太太的事情也告訴了他,末了道:「哥哥常說,不知道多少好女兒被有權有勢的公公作踐,所以不學他們,又說那些女子多是被逼的,豈料今兒我算是長了見識,竟有那樣一等富貴之家願意將女兒許給哥哥。」

於連生眼裡閃過一絲怒氣,道:「這唐家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

雪雁嘆道:「聽唐太太的意思,竟是老太爺也願意的。」

於連生冷笑道:「區區一個唐家,當然巴不得願意。戴公公的一個妾,原本乃是□品小吏的女兒,長得十分標緻美貌,幾年前獻給了戴公公,爾後憑著戴公公的體面,這個妾的父親如今已經做到長安府府尹了。還有夏太監的太太,孃家兄弟早做到五品官了。其他姬妾家人無不得到好處,自然有人也想做我的岳丈。這唐家三房恐怕就是打著這樣的主意,將女兒嫁了給我,明兒就好爭皇商的名分,再蔭及子孫。」

雪雁忙問道:「大哥哥如今做到副總管,不知是否為戴公公所忌?」

於連生聽出她的擔心,笑道:「你放心,戴公公是極聰明的人,這些年都不曾為難過我,還不是因為老爺看重?是老爺看重的人,再怎麼著,他們也不敢如何

。」

雪雁放下心來,道:「如此倒好。唐家這事怎麼辦?」

於連生道:「只管交給我,你不必操心。」

雪雁素來信他,知他並無娶妻之意,早先就說了,等到年老出宮,就在自己所住之處買一處宅子,收養幾個孩子養老送終,比什麼娶妻繼子都強百倍。

因趙雲不在家,雪雁便在舊宅住下了。

也不知道於連生是如何料理的,總而言之,三天後唐太太來請她,又拉著唐昕對她千恩萬謝,說家裡已經決定明年出孝便給唐昕說親,不將她許給太監為妻,也不將她送給別人。

唐昕向雪雁盈盈一拜,泣道:「大伯母都跟我說了,多謝奶奶憐憫,使我不必受人作踐。」

雪雁忙扶她起來,安慰道:「不知我大哥哥是如何同府上說的,使他們改變了主意?」

唐太太道:「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個緣故。昨兒於公公忽然過來,關著書房的門,不知道同老太爺、老爺和三老爺說了什麼,出來時老太爺和三老爺面色慘白,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老爺也覺得無趣,然後便改口叫我明年給昕丫頭說親。」

唐昕忽然道:「我知道。」

雪雁和唐太太聽了,都不覺一怔,齊聲道:「你怎麼知道?」

唐昕道:「我身邊小雀兒的姐姐是在書房做端茶遞水的活計,可巧那日她送了茶水進去,聽了幾句,好似是於公公說什麼再打他的主意,仔細跟聖人說一聲,免去唐家的差事,橫豎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領戶部內帑錢糧。後來還說了什麼,小雀兒的姐姐便不知道了。」

雪雁回來便問於連生,只是於連生回宮後便沒再回來過,一連幾日都是滿腹疑團。

過了三四天,這日一早,雪雁去見黛玉,黛玉正收拾妥當,道:「竟巧,你同我去榮國府一趟,好歹也看看外祖母,這些日子每況愈下,竟是連人都認不得了

。」

雪雁聞言大駭,道:「老太太怎麼就病得這麼厲害了?」

黛玉嘆了一口氣,叫紫鵑把叫藥房配好的藥一併帶過去,方得空跟她道:「真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老太太病得那樣兒,還藥房給老太太配的藥,竟都是些次的,便是人參,也只一些須末,說府裡沒有人參了,外面一時買不到好的,若不是鴛鴦向我哭訴,我都不知道。」

雪雁奇道:「府裡竟艱難如此了?」

黛玉冷笑一聲,道:「府裡艱難,可他們誰囊中羞澀了?不過是有錢都藏著罷了。」

榮國府裡只有賈母一人最疼黛玉,黛玉心裡最敬賈母,為了賈母,她在榮國府裡忍氣吞聲,也是為了賈母,在迎春出嫁之時私贈二百黃金,因此她最容不得別人對賈母不敬,偏這些各自肚腸的還是賈母的子孫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