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安慰道:「我見姑娘配好了藥,咱們先送去給老太太,老太太吃好了才是正經。」
黛玉點點頭,嘆道:「可憐外祖母這麼大年紀了,偏要受這份罪。」
說著,去回周夫人。
周夫人知道榮國府裡也就賈母一人疼黛玉,哪能不讓她去,囑咐了一番才放她過去。
雪雁隨著黛玉到了榮國府,徑自往賈母上房去,鴛鴦迎了出來,請進去。
雪雁見屋裡冷冷清清的,唯有滿屋藥氣。
黛玉看罷,皺眉道:「怎麼沒個人在屋裡服侍外祖母?大太太呢?二太太呢?大嫂子和璉二嫂子,還有探丫頭四丫頭,怎麼都不見?」
雪雁也覺得奇怪,賈母重病,眼前怎能沒有子孫?
鴛鴦讓兩人坐,又叫人倒茶,方苦笑道:「久病床前無孝子,有誰在意老太太呢?不過,大奶奶二奶奶三姑娘倒是常來,四姑娘不大來,聽說常去跟妙玉論禪,說要絞了頭髮跟她一同出家做姑子。蘭哥兒病了,大奶奶守著,葵哥兒也哭得厲害,璉二奶奶來看過了才回去。」
葵哥兒便是鳳姐之子,滿月後賈赦給取名為葵,生得白白胖胖格外討人喜歡
。
黛玉蹙眉道:「二哥哥也不曾來不成?」
提到寶玉,鴛鴦神色便淡淡的,道:「一早來請了安,聽說外頭有人請,便出門了。」
黛玉聽了,便不再說話,良久方問道:「外祖母今兒可好些了?」
鴛鴦聽了忙笑道:「自從老太太吃了姑奶奶送來的藥,便好些了,今兒精神也好。」
才說完,便有丫頭出來道:「鴛鴦姐姐,老太太醒了。」
鴛鴦忙請黛玉和雪雁進去,果然見賈母醒了,雖是滿面病容,瞧著倒還好,只是黛玉和雪雁能明顯看出賈母的精神不好了,一頭銀絲暗淡無光。
雪雁也忍不住心中一酸,和黛玉上前請安。
賈母笑道:「我就知道我的玉兒心裡最想著我,還有雪雁這丫頭,也忠義。」說著,叫丫頭扶著自己坐起來,只半倚著靠枕。
黛玉坐在榻前鼓凳上,柔聲道:「外祖母好生養著,我還想秋天裡請外祖母吃螃蟹賞**,冬天裡烤鹿肉賞雪景紅梅呢。」
賈母笑道:「好,好,我也有許久沒出去了,你來請我,我必去的。」
鴛鴦端了藥過來,賈母一口吃盡了,道:「藥碗讓小丫頭子拿下去,你去開庫房,我給玉兒留了幾件好東西,也給雪雁幾件,就是前兒叫你收拾出來的,你去拿來。」
鴛鴦答應一聲,去了半日,果然拿來兩個匣子,一個大些的長匣子,一個小些的方匣。
賈母指著大的長匣對黛玉道:「我知道你愛風雅,也愛書畫,給你別的,不如給你這些東西,這裡頭是我歷年來積攢下來的名家真跡字畫,有二十來卷,都給你了。」
黛玉眼圈一紅,道:「外祖母留給二哥哥罷,給我做什麼?我家裡盡有的。」
賈母嘆道:「不給你,給誰都糟蹋了。給寶玉的東西,我都留著了
。你拿著,明兒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外孫子,就當是我這個曾外祖母給外孫子的東西。」
黛玉飛紅了臉,不滿地道:「外祖母!」
賈母笑了笑,道:「你年紀輕,但也進門一年半了,早些兒要孩子站住腳方好。」
黛玉聽著不語。
鴛鴦在一旁笑道:「老太太放心,二姑奶奶才傳了訊息過來,說有喜了。」
雪雁和黛玉一聽,都為迎春感到歡喜。
賈母喜道:「果然?怎麼不早告訴我?」
鴛鴦笑道:「今兒才得訊息,還沒來得及跟老太太說,林姑奶奶和雪雁就過來了。這會子說也不遲,老太太好生養著,過了年就能抱到曾外孫了。」
賈母笑道:「好,好好,二丫頭有了孩子,也算站得住了,一會子你收拾些好東西給二丫頭送去,平常我沒疼過她,如今我疼她一回。」
鴛鴦笑著答應了,將長匣子遞給紫鵑,又將小些的方匣遞給雪雁。
雪雁一入手便覺得沉甸甸的,不像是書畫之類的東西,只聽賈母道:「雪雁這丫頭怕是個有後福的,不知道我能不能見到那一日。金銀衣裳首飾綢緞你都不缺,我就給你些好東西,雖不及你們姑娘的書畫,可是尋常也難得。」
雪雁開啟方匣一看,裡頭卻是好幾個巴掌大的錦盒,塞滿了方匣,尚未開啟,便聽鴛鴦道:「這裡頭是些珠子寶石美玉,都是老太太梯己中的上等之物。」
雪雁只覺得燙手,忙道:「這如何使得?」
賈母卻是一笑,道:「給你你就收著,橫豎我留著無用。你們心裡如何待我,我都明白得很,給你也不枉,比別人強些。」
鴛鴦也勸道:「老太太這麼說了,雪雁你就收下罷,明兒閒了,多來看看老太太。」
雪雁隱約覺得賈母像是在交代後事似的,只得收了。
賈母又笑著跟黛玉道:「剩下的東西明兒我都分了,到那時就不給你了
。」
黛玉亦和雪雁一樣生出幾分不祥之兆,柔聲道:「便是一個都不給我,我也不怨外祖母,何況外祖母現今還給了我這麼些好東西。」
賈母聽了一笑,說道:「你公公現今……」
話到中途,眾人都沒聽到聲音,忙看向賈母,卻見賈母閉目安睡,神情祥和,鴛鴦忙扶著賈母躺下,蓋上被子,方陪著黛玉和雪雁從裡間出來,道:「老太太這些日子都是這樣,往往話說了一截便睡過去了。」
黛玉心中一酸,登時掉下淚來。
鴛鴦含淚勸道:「姑奶奶快別傷心了,老太太到了這時候,也算是高壽了。」
黛玉如何聽得這句話,忍不住淚如雨下。
雪雁連忙上前解勸,問鴛鴦道:「老太太的東西都預備著了?」
鴛鴦道:「這些都是早預備好了的,只是前兒抬出來了,老爺說,衝一衝,說不定老太太就好了。只是我瞧著老太太這一回和往常生病時不同,眼瞅著怕真是不行了,所以昨兒老太太清醒時就叫我收拾出這兩匣東西給姑奶奶和你。」
黛玉聽了這話,看向賈母的房間時,神情悲傷。
午後賈母又醒來一回,黛玉和雪雁陪著說話,這時邢王夫人李紈鳳姐探春等人都到了,只沒有惜春和寶玉,一時又說賈赦和賈政來了,黛玉和雪雁紛紛避讓,也不過是請了安,說幾句話,賈母問道:「寶玉呢?我的寶玉呢?」
賈赦一臉不悅,道:「寶玉出門還沒回來。」
賈政忙看著王夫人道:「老太太病著,寶玉怎麼就出門了?」
王夫人心裡委屈,說道:「今兒一早外頭來請,打發人來幾回,寶玉推辭不過,老太太也聽見了,才打發寶玉出去。」
賈母忙道:「是我讓他出去的,怪你太太作甚?只是寶玉怎麼還沒回來?」
王夫人答道:「打發人去找他回來了
。」
賈母疲倦地點點頭,道:「等寶玉來了,你們叫我一聲。」說著,又睡下了。
只是寶玉回來之時已經是深夜,眾人都不好打攪賈母,便沒叫醒賈母。
雪雁午後便隨著黛玉回來了,又去周家坐了一回,方回舊宅,叫人預備素服,小蘭詫異道:「預備素服做什麼?」雖說是國孝,但是太上皇駕崩那幾日著素便罷了,送靈之後便不再拘束他們衣著顏色。
雪雁道:「榮國府里老太太怕是不行了,先預備著,到時候總得去磕頭。」
小蘭面露詫異之色,隨即點點頭,將素服都預備起來了。
次日一早,黛玉又去看望賈母,這回雪雁並沒有去,乃因於連生回來了,她想起唐家之事,意欲問個清楚,卻聽於連生道:「賢德妃昨兒夜裡薨了。」
雪雁吃驚道:「賢德妃薨了?」
於連生揉了揉臉,一臉疲憊,道:「賢德妃近日因小月了,上頭未免多照應些,吳貴妃心裡拈酸吃醋,偏又有了身子,便去鳳藻宮炫耀,豈料賢德妃雖然心思重,卻並沒有和吳貴妃爭端,只是吳貴妃偏說賢德妃私相授受,又向老爺告狀指明鳳藻宮裡的東西,說不是宮裡的,鳳藻宮裡確有幾件東西不是宮裡的,誰宮裡沒幾件?只是老爺在,慌得賢德妃請罪不住,是夜,便起來幾次,下紅止不住,竟是血崩,就此薨了。」
雪雁嘆道:「我原想著,賢德妃娘娘不過是小月,並不要命,好生調理,幾年就復舊如初了,誰承想這才沒多少時候,竟薨了。」
於連生也道:「也是連驚帶嚇,素日又受了吳貴妃的氣惱,鬱結於心。」
雪雁皺眉道:「想必榮國府已經得了訊息了?」
於連生道:「我剛從榮國府回來,就是來跟你說一聲,一會子便進宮去。」
雪雁聽了,忙道:「哥哥快些回去,別耽誤了正事。」
於連生點點頭,交代道:「有什麼事只管等我回來再料理。」說著便騎馬離開了。
雪雁嘆息了一會子,欲去告訴黛玉,想到黛玉此時正在榮國府裡,便沒有出門,只在心裡想著聽到這樣的噩耗,不知賈母病情是否加重
。
豈料賈母不止加重,竟是聽到元春薨了的訊息後,往後一仰,就此沒了。
府中剛為元春痛哭不已,又見賈母去了,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交代,不由得伏地大哭。
賈赦賈政賈璉寶玉賈蘭賈環和李紈鳳姐探春等人都在外面圍著賈母的屍身哭泣不已,寶玉尤其哭得厲害,黛玉在碧紗櫥裡頭亦哭得跟淚人似的,唯有惜春沒有在外頭和賈家人一同哭,只對黛玉道:「姐姐何必哭?老太太此去,未嘗不是超脫紅塵。」
黛玉哪裡聽得這話,忍不住道:「老太太沒了,你就說這樣的話!」
惜春卻道:「我說的是實話,老太太只是不在紅塵受苦了。我倒也想超脫了紅塵去,只是妙玉師父不肯收我,說她也要走了,我說,她走了,我就跟著,橫豎我不留在這個家了。」
黛玉吃了一驚,忙拉著她道:「老太太已經沒了,哪裡還容得你說有這樣的想頭?」
惜春淡淡地道:「除了紅塵外有幾分清白,裡頭哪有?我看破了,姐姐該為我歡喜才是。」
卻在這時,聽得外面賈赦道:「老太太沒了,家裡沒有銀子治喪,鴛鴦,拿鑰匙開庫房,把銀子東西都抬將出來,趁此機會,咱們兩家也該有個章程了。」
賈政正命王夫人帶人給賈母裝裹,自己同賈珍商議如何送殯,聞得此語,不覺一怔。
黛玉在碧紗櫥內嘆了一口氣,她早料到賈母一去,長房二房必將生事,只可憐賈母屍骨未寒,賈赦便急著分家,還不是為了財之一字?
惜春嘴角掠過一絲諷刺之意,道:「這才是咱們家的人,為了錢什麼都不要了。」
黛玉猶未答話,便聽賈政憤怒地道:「大哥,等老太太的喜事辦完了,再說這些事也不遲,如今老太太剛嚥了氣,大哥就這樣鬧,外頭知道了,該當如何看待大哥?」
賈赦卻是冷笑道:「別在我跟前說這樣冠冕堂皇的話
!也不想想,現今管家的是誰,還不是你們二房,庫房總管鑰匙都是你們拿,我們連摸都沒摸到,倘若等到老太太的喪事辦完再來分家,恐怕那些梯己在辦喪事的時候就不翼而飛了,還分什麼家!」
眾人聽了,都覺得怒火中燒。
鳳姐現今有了兒子,萬事不管,賈璉覺得此事涉及到他們房中的好處,亦低頭不語。
寶玉本就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是覺得大老爺今日好生可怖。
王夫人卻是心中暗恨,早知道賈母去得突然,昨天就不該叫寶玉出門,賈母說要寶玉在跟前才說,想必是要分梯己的,聽說昨兒已先給了黛玉和雪雁一個匣子。想到這裡,王夫人不由得跌足長嘆,一時想起元春之薨,還得進宮。
黛玉卻是外人,沒有她說話的餘地,只能為賈母暗感身後淒涼。
邢夫人微笑贊同道:「老爺說得極是,橫豎我是沒見過庫房鑰匙。二老爺,二太太,榮禧堂你們住了幾十年,我嫁給老爺這麼些年,可一日都沒住過,你們可別以為你們住了榮禧堂,整個榮國府就是你們做主了。老太太去了,眼下府裡做主的便是我們老爺,明堂正道大老爺,老爺既說分家,就請了族長和族老們過來分家便是。」
賈政和王夫人聽了,不覺又氣又怒,幾乎便要暈倒。
寶玉正趴在賈母床前哭泣,聽了這話,更覺得這些人面目可憎。
探春柔聲道:「老太太屍骨未寒,尚未收殮,大太太說這些話,豈不讓人心寒?橫豎東西都在上房,大老爺和大太太只管打發人守著,還怕東西長翅膀飛了不成?」
邢夫人看了她一眼,冷冷一笑,道:「可不是都長了翅膀的,都是你們管家,這裡上上下下都是你們的人,連鴛鴦都偏著你們,哪有我們東院裡一個人?看也看不住,倒不如分了家,大家都好過,也有銀子給老太太治喪。」
鴛鴦站在賈母床前哭得跟什麼似的,聽了這話,突然抬起頭來,冷冷地看著賈赦和邢夫人,蒼白的臉越發襯得一雙眸子漆黑明亮,寒氣森森。
賈赦和邢夫人被她這麼一看,不約而同地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