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了好一會子,雪雁方坐直身,隨手挽了挽頭髮,扶正釵環,道:「今兒王妃說日後有難處找她,我先求了她,用我的嫁妝銀子置辦幾畝地,也不至於坐吃山空,你不怪我罷?若是我不求這個,想必能給你求個前程來。」
趙雲扶著她肩,道:「如此甚好,橫豎我們只是盡心而為,本也沒想過得什麼好處。」
雪雁聽了,微微一笑。
回到家裡,已經是午時一刻了
。
小蘭和翠柳等人都站在門外同長氏豆母等人坐在樹蔭下說話,瞧見觀月賞風駕車回來,便知雪雁和趙雲回來了,連忙迎上來,道:「大爺和奶奶怎麼去了這麼些時候?」
當初夫妻兩個救下侯保時,並未將侯保的身份告訴她們,是以不知兩人去了忠順王府。
雪雁和趙雲下車,忙見過長氏和豆母。
雪雁又謝過豆母,笑道:「昨兒晚上要了豆子的衣裳,明兒我給他做一身精緻的。」
豆母忙道:「不過一身衣裳,算什麼?何必這般生分。」
雪雁道:「我給豆子做的,也不過就是一身衣裳,趕著暮春給他,夏天好穿。」眼下已進四月,月底方是初夏,這些日子儘夠他給豆子做兩身精緻衣裳了。
豆母知她不難不於此,也便不再推辭。
李婆子等人早已預備好了午飯,在灶上熱著,聞得兩人回來,忙出來道:「大爺和奶奶回來了,竟是先吃飯罷。」
雪雁忙讓長氏和豆母,兩人都笑道:「家裡早預備好了,不留了。」
說完,遂各自回去。
趙雲和雪雁進屋,洗了手便坐下吃飯。
雪雁吃了半碗白米飯,忽然道:「咱們每月不必送老爺子和老太太一些錢糧?我就說像是忘記了什麼似的,這會子才想起來。」
趙雲已經吃完了兩碗,又叫人添一碗過來,聞聲道:「除了三節兩壽,每年都是年下送去,二十兩銀子,三百斤米,三百斤面,五百斤木炭,再加上一些酒肉衣料點心。」
說到這裡,提醒道:「六月二十是老太太的壽辰,你別忘記了。」
雪雁點點頭,記在心裡,道:「吃完飯你跟我好好說說,兩邊老爺子老太太的生日,和每年該給的銀錢東西,還有左鄰右舍誰家過壽的日子,我好心裡有數,祖父祖母這邊送東西,外祖父外祖母那邊也不能缺了,先吃飯,一會子再說。」
趙雲笑了一聲,答應了
。
吃過飯,二人便去書房裡,趙雲擬了單子給她。
雪雁一一看畢,將最近一二個月的日子都記住了,然後命小蘭收在妝奩裡。
過了月餘,京城中文武百官並誥命等送靈回來,便得知一件石破天驚的訊息,乃是忠順王爺上書,直言彈劾侯家寧安郡馬之妾逾制,家常所用有許多御用之物,又云自己是親王爺,自己女兒是郡主都不敢用,小小一個姬妾居然能用,實在是匪夷所思,一個榮家旁支之女已然如此,何況榮家乎?於是直言彈劾榮家教女不嚴等罪。
榮奎頓時目瞪口呆,實不信一直無權無勢的忠順王爺竟然敢彈劾自己。
三等公更是吃驚不已,本以為此事已經過去了,畢竟不是自己兒媳婦和榮氏所為,沒想到忠順王爺忍到送靈之後方才發難,逾制,這可是大罪啊!
聽忠順王爺一句一條的罪過,雖然大多是榮家的,但三等公仍是冷汗淋漓地跪倒在地。
長乾帝聞言卻是大喜過望,他正愁如何料理榮家,眼下因是國喪,未曾動手,怕朝臣恐慌,自己的叔叔送來這樣的把柄,無損於自己的威名,豈不妙哉?
很快,長乾帝便下了旨意,查抄寧安郡馬姬妾榮氏房中,果得許多違制之物,立時賜其死罪,又斥寧安郡馬作為宗室郡主之夫,卻未能遵夫妻之道,去郡馬之職,又云侯鑫教子無方,未能修身齊家,然看在乃是榮家之故,只奪去其職,閒置家中,其妻亦去誥命。
侯家得此訊息,三等公夫人立時進宮求見皇太后,請皇太后給他們求情。
皇太后卻知長乾帝不曾處置三等公和三等公夫人,不過是因為自己之故,如此已經網開一面,便是她亦不敢為兄長侄子求情,涉及到了朝政,倘若忠順王府再來一句藏匿細作,那一家子只有死路一條,只得安慰三等公夫人道:「好歹沒有傷了性命。」
三等公夫人聽了,心裡頓時涼透了,暗恨侯鑫夫人和榮氏作孽,連累家中子孫。
雪雁得知後,卻道:「膽敢那樣對待寧安郡主,活該有此下場。」
趙雲道:「侯家只是小事,聖人的目的乃是榮家
。」
雪雁笑道:「我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忠順王府也算是給了聖人處置榮家的名目,處置侯家乃是聖人投桃報李。我且問你,榮家可已經處置了?是否和甄家一樣下場?甄家牽連官員雖多,只怕還比不得榮家牽連者眾罷?」
趙雲猶未回答,便聽黛玉打發人來請雪雁過去,又有周鴻請趙雲過去。
雪雁已與黛玉有月餘未見,自是十分想念,遂換了衣裳,夫妻兩個坐車過去。
剛進京城,雪雁便察覺到一種與眾不同的氣氛,許多人都不敢在街上走動,她看向趙雲,趙雲亦是面沉如水,忙命觀月駕車只管往周家去,路過一條街道,便見街道那一頭傳來無數吵嚷之聲,雪雁悄悄揭開窗簾觀望。
只見一車一車的箱籠等物絡繹不絕地從街頭運過去,無數大車過後,又是服色依舊鮮明的高門奴僕,一個個蓬頭垢面,用繩子綁了一串,被士兵押解過去,從前的張牙舞爪此時悉數不見了,唯有一臉驚慌失措。
趙雲只看了一眼,道:「這條街道那一頭便是榮家,是榮家道,這些都是榮家的。」
雪雁靜靜看了一會,道:「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他們往日何等狐假虎威,今日榮家一敗,他們落得官賣的下場,倒比主子們還好些,賣出去了還是做奴僕,不過是從這家到那家,倒是榮家的主子們或是入獄,或是官賣,都得不了好。」
趙雲面色淡淡地道:「他們既享受了權勢帶來的榮華富貴,便該受到一朝傾覆之後所帶來的苦難,別覺得他們家有誰無辜就可憐了,說到底,他們吃的穿的不都是從百姓身上剝削而來的血汗?不然,天底下何以都說天道迴圈,報應不爽。」
雪雁點頭道:「這個道理我自然知曉,他們總不能享受了富貴,卻不願意忍受貧困。」
正說著,車行到周家門口,已有人請了進去。
黛玉見到雪雁,嘆道:「你來時,可見到榮家抄家了?」
雪雁道:「見到了,我們路過時,東西和下人還沒押完呢。」
黛玉聽了這話,道:「今兒天還沒亮,旨意就下來了,命我們老爺帶兵去抄榮家,又有無數禁衛軍看著,不許查抄榮家計程車兵官吏貪汙一件東西,榮家一干大小主子皆押入大牢候審,家裡的下人先登記在冊預備明兒官賣
。」
見黛玉面色蒼白,顯然想到了不知道榮國府是否也會落得如此,雪雁忙走過去安慰道:「榮家如此,乃是自作自受,姑娘心裡在想什麼?」
黛玉苦笑道:「愈發覺得心中不祥,先是甄家,又是榮家,也不知道外祖母家如何。」
雪雁知她本性聰穎,一時無話勸解,便岔開道:「姑娘今天叫我來做什麼?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因姑娘去送靈了,便沒有告訴姑娘。」
黛玉忙問道:「什麼事?我找你,也有一件事。」
雪雁將自己救了侯保,又求了忠順王妃買地等事說了,道:「我想著,姑娘的銀子放著也是白放著,倒不如把咱們家的地和房子鋪子買回來,豈不是比別的強?」
黛玉聽得驚心動魄,道:「真真你們膽子大,也虧得趙先生有本事,方救了這麼些人。」
雪雁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既碰到了,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黛玉點點頭,不覺想起英蓮之事,也跟著罵了柺子幾句,復又笑道:「咱們倒是心有靈犀。前兒我們老爺說,聖人下旨讓老爺想方設法將查抄所得的東西折變出總數的八成來,老爺急得吃睡不安,我知道後,便說拿出八萬兩銀子來,先將咱們家在甄家的莊田商鋪買回來,既得回了咱們家的家業,也對朝廷盡了心,解了老爺之憂,有我們起頭,說不定往後就容易些。我還說,你手裡也有幾個錢,不妨趁此機會拿出來置辦些家業,你沒有,我給你。」
雪雁聽了,不覺莞爾,道:「難道竟是老爺管著這些?」
她先前在忠順王府時如此想只是揣測,沒想到長乾帝早交代給周元料理了。
黛玉道:「可不是,聖人只交給了老爺,誰讓老爺管著戶部呢,戶部常說沒錢,國庫裡也沒有銀子,聖人就說叫老爺在這上頭想法子,東西交給老爺處置。這一回有些艱難,往常罪官家產折變容易,乃因只折變了二三成,這會子竟是八成,那些人便捨不得這些錢了
。」
雪雁笑道:「老爺竟真的無計可施?」
黛玉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道:「為此,太太還說從公中拿兩萬兩銀子出來置辦呢。」
雪雁道:「有了老爺太太和姑娘以身作則,外面也不好意思再說用二三成的錢來買下這些東西了。這些東西的價錢雖比往年貴了幾倍,但比市面上又都便宜許多,且甄家的東西都是上等之物,他們如今只是觀望著,等有人起了頭,便會不約而同地出手了。」
甄家很多房舍良田都是巧取豪奪得來的,都是上上等,許多官宦世家有錢也未必能在一時之間得到這樣好的良田房舍商鋪,因此雪雁料想即使官價是八成,也有許多人趨之若鶩。
黛玉見她亦贊同此舉,心中登時為之一寬,笑了起來。
雪雁想了想,開口道:「姑娘只管買下咱們自己家的家業,我若要買,還是得勞煩忠順王府,因此就不必姑娘費心了。」
黛玉點頭道:「也好,忠順王府為你辦了事,安了心,便不必擔心你挾恩圖報了。」
雪雁笑道:「我正有此意。」
忠順王府如今冷眼看著侯家一蹶不振,看著榮家樹倒猢猻散,牽連無數官員紛紛查抄入獄,一時之間,滿朝文物竟空了三成,但是迅速便有新官就任,絲毫無損朝堂穩固,直到十數日後,榮家罪名尚未定下,仍在朝議,周元先料理甄家之物,張榜貼告,作官價折變。
一時京中之人都道:「這周大人何等清雅的人,如今也在意這些黃白之物來,莫不是因為戶部的尚書坐久了,便沾染了銅臭味道?往年罪官之物哪件不是一二成的價錢便買了回來,都想著這樣,誰承想這會子竟要八成,當我們是傻子呢!」
忠順王爺略一思忖便知其中緣故,暗歎長乾帝好算計,遂叫王妃告訴了雪雁一聲。
雪雁早已與黛玉商量好了,便與趙雲將銀子送到忠順王府,由忠順王府出面,先買了兩個莊子,一個在京城附近西山下,約有二十頃,一處在江南,約有四十餘頃,因是作八成之價,共計花了一萬八千餘兩,剩下二千兩買了甄家在京城的一處宅子,前面連著鋪面。
忠順王府趁機也添了幾萬兩的家業,這些是給雪雁買的,當日便過到了雪雁的名下
。
良田放在趙雲名下能免稅,但是夫妻二人都覺得八景鎮的良田託在趙雲名下,乃因人情,方不好婉拒,趙雲心裡仍是願意和百姓一樣,哪怕僅僅是為國庫增添一點稅收,也是一番心意,因此便商議著放在雪雁名下,按規矩交稅。
雪雁自己不難於此,也覺得如此方能心安理得,何必非要逃稅。
緊跟在忠順王府之後的便是周鴻替黛玉將原來林家的房舍莊田商鋪買了回來,共花銀八萬兩,又為本家公中置辦裡兩萬兩的房舍莊田商鋪,另外黛玉還出了兩萬兩叫他給自己買下不少名家真跡書畫法帖古籍等物,留給子孫比之金銀珠寶更顯風雅。
別的達官顯貴見了,雖然仍舊嫌貴,但是總比沒有了強,許多莊田房舍商鋪都是可遇而不可求,於是爭先恐後地派管家去買回來,唯有一些衣裳綢緞布料等乏人問津。
他們動手買的時候,雪雁已經和趙雲穩穩當當地坐在家中看著房契地契笑得合不攏嘴。
雪雁心中早估算過了,三千多畝地,即使他們的租子比旁人便宜些,每年也有三四千兩的進益,總比那些錢放在手裡還得擔心的強。
趙雲含笑看著她笑容滿面的模樣兒,想同她商議如何賃給佃戶如何去收租時,忽聽外面小蘭過來通報說道:「有個大家太太來找奶奶,並不認得。」
趙雲連忙迴避,雪雁親自過去。
門外是個穿著大紅棉紗小襖松花背心的丫鬟,打扮得十分富麗,見到雪雁,忙福身一禮,問道:「尊駕可是趙家大奶奶?」
雪雁點頭笑道:「正是,不知是那個府上的?」
說完,便看到門口停著幾輛車,後面三四輛像是下人乘坐的,早有一群丫頭婆子站在車下,圍著頭一輛青綢翠幄車,並沒有一個認得的人。
聽到雪雁的聲音,那個丫鬟立時遞上帖子,然後回身打起車簾,扶著一箇中年婦人出來,那婦人約莫四十來歲年紀,眉目姣好,氣度超然,卻亦非雪雁所識,忙開啟帖子,不覺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