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丫鬟遞給雪雁的帖子卻是皇商唐家的帖子,來的人是唐家皇商的太太。
雪雁雖不認得皇商唐家的人,也和他們沒有來往,她所認得的除了薛家,餘者皆是達官顯貴之家,但是卻聽於連生說過,現今戶部下面當差的皇商唐家、李家和苗家都是為長乾帝辦差的,近來進貢宮中的東西已經不若往年那樣比市價高了幾十倍乃至幾百倍。
唐太太扶著丫鬟的手,走到雪雁跟前,福了福身子,目露感激之色,道:「趙大奶奶,多謝你於小兒的救命之恩。」
雪雁回過神來,連忙還禮,道:「唐太太這是何故,我竟不解。」
說完,忙道:「瞧我,竟險些忘了待客之道,唐太太裡面請,有什麼話去裡面說。」
唐太太微微一笑,隨著雪雁進去,在大廳中分了賓主坐下,
趙雲早已迴避,只在書房中看書。
雪雁喚了小蘭沏茶上來,沏的乃是黛玉給的上等貢茶。
唐太太聞到香氣,便道:「趙大奶奶倒是好風雅,這樣的茶配著這樣的杯子越發好了。」
雪雁一怔,笑道:「唐太太過獎了。」
唐太太嘆了一口氣,道:「今兒來得莽撞,不知是否打擾了趙大奶奶的清淨?」
雪雁忙笑道:「沒有的事兒,我平素在家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唐太太過來,我倒覺得我們這寒門小院都添了許多光彩呢。」
唐太太聽她說話伶俐異常,不覺一笑,隨即紅著眼圈兒道:「只是若不來,我心裡著實過不去。前些日子忠順王府抓了幾個柺子,救出來不少孩子,我們家立時打發人去,虧得蒼天庇佑,竟有我們家丟了幾個月的哥兒。」
雪雁聽到這裡,便知道她的來意了,關切地道:「哥兒可還好?」
唐太太道:「被拐子養了幾個月,打了幾個月,吃的不好,睡得不好,哪裡能好?原是上元節那日幾個孩子吵著要去看燈會,我們家規矩不及大戶人家嚴謹,我們老爺便帶著他們去了,跟著無數僕從,年紀小的都有好幾個僕從抱著護著,豈料上元節人多得很,擠擠挨挨,偏生途中出了一場事,人擠人,眼錯不見就被打散了
。好容易找回來,只丟了我那個小兒子,連抱著他的小廝也不見了,找了幾個月,哪裡還有影兒?哭得我什麼似的。後來找到了那個小廝,打了個臭死,才知道那日亂將起來的時候,不知是誰從他懷裡搶了哥兒就跑,竟沒追上,不敢回來。也是蒼天有眼,前些日子忠順王府救回來的孩子裡竟有我那哥兒。」
雪雁安慰道:「唐太太快別傷心了,能找回來,已是大幸。哥兒已經找回來了,府上以後好生照料,可千萬別再這樣不小心了,這一回得了忠順王爺的濟,下一回未必如此。」
當世柺子隨處可見,丟了孩子,既怨柺子狠毒,還得責父母之疏忽。忠順王府抓了十幾個柺子,救回來幾十個孩子,如今還不知道這些柺子從前拐賣了多少孩子呢,可見柺子果然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人,真真是該千刀萬剮。
雪雁暗暗囑咐自己,將來有了孩子得千萬小心。
唐太太說話時,眼淚不覺流了下來,此時聽了雪雁的話,忙拿著手帕拭淚,道:「奶奶說得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再不敢放孩子出門了。前兒去忠順王府裡道謝,王妃說,這些都是趙先生和奶奶的功勞,只是外面不知,因此我特特過來謝奶奶。」
忠順王妃提起雪雁,唐太太見微知著,自然明白,且她隱約聽說寧安郡馬被拐子拐走的孩子,便是雪雁救了回來,如此一來,唐太太更用心來道謝了。
雪雁笑道:「我哪有什麼功,不過是王妃故意說的罷了。」
唐太太也笑了笑,道:「若非奶奶之故,哪能抓到柺子,理當該謝的。」
雪雁明白他們的心思,自己不接受他們的謝意,恐怕他們心裡更是惶恐,因此,聽了唐太太的話,微微一笑,倒也受之坦然。
唐太太說話時,目光不動聲色地看了大廳裡的佈置一眼,見這大廳並不甚大,佈局雅緻,桌椅茗碗一應俱全,中堂上掛的條幅和對子雖非名家所繪,卻亦不遑多讓,其下設著長案,擺著文鼎鮮花,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唐太太笑道:「這畫倒是好畫,字也是好字,這樣收拾起來,越發好看了
。」
雪雁聽了,只是一笑,謙遜道:「都是外子隨筆塗鴉,見笑了。」
中堂是趙雲所繪,對子卻是自己寫的,兩人都沒有落款,掛在堂前,因八景鎮不似京城之中,他們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便堂而皇之地掛了出來。
唐太太笑道:「聽說趙先生滿腹經綸,今日一見這字畫,果然名不虛傳。」
聽她誇讚趙雲,雪雁笑道:「過譽了,也就比不識字的莊稼人強些。」
唐太太道:「奶奶過謙了,十八歲的舉人老爺,豈能是隻比莊稼人強些?我們老爺提起趙先生來,也都讚歎敬佩不已,只恨沒福結交。」
唐家雖是皇商,卻比不得舉人清貴,恐也不及鹽商富貴,只比尋常商賈身份高些,達官顯貴讀書人家多不喜與他們來往,平常結交的都是各家皇商、尋常商賈,雖也有許多官員仕宦之家,但都不是那等清貴出身的,唐太太今日過來道謝,一是雪雁對他們有恩,二則便想結交雪雁,聽說她舊主的公公便掌管著戶部,與之交好,有益無害。
黛玉和雪雁雖是主僕,情分卻若姐妹,如今還時常來往,京城中無人不知。
唐太太聽忠順王妃對雪雁諸般讚歎,便知這丫頭是個有本事的,且也是個有後福的,如今她雖沒求什麼恩典,可是得了她的好處,不管是忠順王府,還是周家,往後總會對她的子孫有所照應,趙家又是耕讀之家,再教出一個少年舉人不是不可能的事兒。
因此,唐太太言語間更和藹謹慎了幾分。
雪雁自唐太太進門便察覺出來了,但並未生出厭惡之心,人生在世,不都是如此過來的?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與壞,橫豎他們又沒有踩著自己往上爬。各家閨閣千金當家主母的人脈都是如此而來,想當初她百般攛掇黛玉與人結交,不也是這樣?
故而雪雁笑道:「外子在家裡教書,不大進京,若是見了府上,必不會冷眼相對。」
唐太太聽了她的這番話,心裡登時歡喜無限,忙道:「如今不能筵宴音樂,可是若我想奶奶了,打發人來請奶奶,奶奶可千萬別說不去
。」
雪雁道:「放心,我歡喜還來不及呢。」
唐太太十分喜悅。
又說了一回話,唐太太方起身告辭,又向丫鬟道:「紅珊,將東西搬進來。」
先前給雪雁遞帖子的丫鬟答應一聲,出去半晌,那些本來站在車下沒有跟進來的丫鬟僕婦魚貫而入,或捧,或抱,或抬,送了許多東西進來,皆是耀眼生輝。
雪雁見狀一嘆,猶未開口推辭,便聽唐太太道:「今兒來得匆忙,未曾預備厚禮,些許寒薄之物,還請奶奶千萬收下。」
雪雁聽了,含笑道謝,倒也沒有矯情。
唐太太對她不覺又喜歡了幾分,再次告辭後,扶著丫鬟出去,雪雁親自送出門,留下小蘭和翠柳引著眾人將東西搬到雪雁房中,一干人等放好東西,便告辭出去。
雪雁送了唐太太回來,走近屋中,看著榻上**桌上的東西,搖頭一笑。
唐家乃是皇商,勝過薛家十倍,窮得就只剩下錢了。
小蘭拿著禮單遞過來,雪雁看了看,卻是各色綢緞六匹,各色妝蟒六匹,各色紗羅六匹,各色絹綾六匹,黃花梨木鏤雕百花鏡匣一個,宮花兩匣,內造點心八匣,另外還有芙蓉簟、扇子、香串、戒指等應景之物。
雪雁見鏡匣鏤刻得十分精緻,頗有江南之韻,心裡喜歡,就勢坐在榻上,將鏡匣搬到腿上,開啟一看,入眼頓時一怔,匣內鑲嵌一塊西洋鏡,對於唐家而言並不難得,其中一整套烏木鑲金的梳篦等物,下面的幾個小抽屜裡卻分別裝著兩串瑪瑙,兩掛珍珠,一雙白玉鐲,一對碧玉佩,兩對赤金釧,一對用紅綠兩色寶石在上頭鑲嵌出石榴花的花飾,十分別致,另一對卻是鑲嵌著璀璨奪目的金剛石,都是罕見之物。
雪雁搖頭一笑,不以為意。
到了他們這樣的身份,銀錢東西反而是最輕的禮物了。
直到趙雲進來,看到這麼些東西,略有些驚奇地詢問,雪雁方回過神,道:「忠順王府救出了不少孩子,皇商唐家的孩子也在其中,他們家的太太聽了忠順王妃的話,特地來的
。」
說著拿起一掛瑪瑙串子戴在腕上,舉給趙雲看,笑道:「好看不好看?」
瑪瑙通體鮮紅,襯著雪白一段腕子,分明如雪中紅梅,顯出一身嫵媚風流,趙雲看得心中大動,眸光柔和下來,笑道:「好看得很。」
雪雁便沒褪下來,反將另一串也戴上了。
趙雲看了一會,見她起身收拾東西,又將地契鎖好,問道:「你買的地,有什麼打算?」
提起這件事,雪雁便合上愁眉苦臉地道:「我也不知道,西山下的地還好些,據說都是老佃戶,選個莊頭總管,每年送來便是。江南的那些地,你我怎麼過去?」
她素日爽朗明麗,今日這副神色,看得趙雲倒覺得有趣,笑道:「西山的莊子明兒我去一趟,離得近倒是好料理,時常去看看。至於江南的,周大人家有許多地,總得派人去接手,我便與他們一同過去,賃出去,亦選個莊頭總管,每年九十月將租子送進京,也便宜。」
雪雁並沒有料理過這些事情,知道江南的地離京城千里迢迢,並不容易,因此聽了這話,道:「也好,我還有二百畝地在南邊,我瞧了,離這回買的莊子並不甚遠,且莊子裡的地也不是攢在一處,而是分散各處,你去了,索性一併接手,日後不必勞煩周大奶奶了。」
趙雲點頭答應,這些事雪雁不能出面,自然都得由他料理。
次日一早,趙雲果然帶著兩個小廝去西山。
彼時已是五月中旬,天氣炎熱,雪雁在家中閒來無事,又不願出門,便拿出尚未繡完的白牡丹,有些可惜地道:「若是三四月份倒能用得,眼下得等到明年春天方能用了。」
小蘭抿嘴笑道:「當初奶奶還說一個月便能做完了。」
雪雁橫她一眼,洗了手拿起針線,才做了幾個花瓣兒,便見豆子探頭探腦地進來,雪雁見狀,招手道:「快進來,誰帶你們來的?也敢自己出來?」
豆子四月底得了她做的兩身衣裳,其中一身正穿著,紅衣綠褲,更顯得粉妝玉琢,跑到雪雁的跟前,仰臉笑道:「嬸嬸,爹送我過來的,到了嬸嬸門口,爹就回去了
。」
雪雁聽了,方放下心來,一面叫小蘭拿點心來給他吃,一面捏了捏他因吃點心而鼓起來的臉蛋,道:「日後沒大人帶著,不許出門亂走,現在柺子多得很,又壞得很,不認得的人,你可不能跟他們走,聽到沒有?」
豆子聽得似懂非懂,只顧著點頭吃點心。
雪雁家裡瓜果點心不斷,一是給家裡來上課的學生吃,二則她自己愛吃瓜果,鄉鄰家的小孩子卻喜歡吃點心蜜餞等物,每次來了,雪雁都很大方,因此他們都喜歡往她家裡來頑,雪雁倒不厭煩,常常在他們離開時也包幾塊點心給他們。
豆子吃完點心,雪雁喂他喝了幾口茶,給他裝了一兜蜜餞,方送他回去。
同時,雪雁又命小蘭和翠柳從唐家送來的東西里挑出一匹紗,一匹羅,和兩盒點心,一領芙蓉簟,有取了四支宮花,捧著跟在後頭。
雪雁牽著豆子的手,先去了趙家老宅。
米氏正帶著趙威在門口乘涼,見她過來,眼睛往小蘭和翠柳捧著的東西上一掠而過,忙站起身,滿臉堆笑道:「大嫂來了,快進來,外頭熱得很,進來吃塊西瓜。」
雪雁問道:「老爺子和老太太可都在家?」
米氏一面開門,一面答道:「老爺子去鎮西同人閒聊去了,老太太卻在家。」
聽到說話聲,趙老太太扶著牛氏的手出來,見到雪雁,十分歡喜,笑道:「這麼熱的天,你怎麼過來了?快進屋裡來。」
雪雁跟著進了屋,方笑道:「昨兒得了些東西,給祖父和祖母送來。」
趙老太太忙問是什麼東西,雪雁便叫小蘭和翠柳送上來,指著芙蓉簟,道:「這是芙蓉簟,也是涼蓆,這樣的天正好用,比尋常的強些。」
趙老太太只覺得上面的芙蓉花紋十分好看,念佛道:「這都是什麼稀罕東西?」
雪雁笑道:「就是一張涼蓆,有什麼稀罕?老爺子和老太太覺得涼快,便盡到它的用處了
。這是兩盒點心,尋常難得,老爺子和老太太略嚐嚐味兒罷。那一匹紗和一匹羅正是做夏衣的好料子,老爺子和老太太以及叔叔嬸嬸弟弟弟妹都做兩身衣裳,比綢緞的涼快。」
牛氏看一回,贊一回,想起昨天聽人說有一群人去找雪雁,不覺便問出了口,道:「是昨兒人送的罷?我在縣城裡也沒見到這樣好的東西。」
雪雁看了她一眼,不想跟他們炫耀說多麼難得,只點頭笑道:「正是昨兒人送的。」
趙老太太忙道:「既是給你的,你留著便是,你和雲兒做衣裳穿,何必給我們送來?」
雪雁含笑安撫道:「老太太放心,家裡還有呢,我也留了一些,另外一些等一會子我回家再送給外祖父和外祖母,也是一番心意。」
趙老太太見她孝順,平常得了什麼好東西總會送些來,心裡喜悅,面上便露了出來。
雪雁又指著四支宮花對米氏笑道:「這是京城裡的新鮮樣法,比咱們自己扎的花兒精巧,我拿了兩支大紅的,兩支桃紅的,送給弟妹戴罷。」
米氏見那宮花精緻非常,紅的是石榴花樣,桃紅的是碧桃花樣,栩栩如生,不覺十分喜歡,連連道謝,收在自己的妝奩中,忙忙地洗手,叫婆子把湃在井水裡的西瓜切好送過來,道:「大嫂嚐嚐咱們家裡自己種的西瓜,今年雨水不多,西瓜倒甜。」
雪雁先奉了一塊給趙老太太,又讓了牛氏,然後拿一塊給豆子,方自己吃了一塊。
吃了西瓜,洗了手,陪著趙老太太說些閒話,牛氏因問道:「昨兒來的是什麼人?那樣大的排場,又送這樣多的東西。」
雪雁微微一笑,道:「是戶部領著內帑採買東西的皇商家太太,過來道謝的。」
趙老太太忙問道:「道謝?謝你做什麼?」
雪雁和趙雲救了侯保一事,他們並沒有宣揚,亦不曾告知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聽了這話,只笑道:「唐太太認為我幫了他們家一件大忙,故來道謝,也沒什麼。」
趙老太太道:「咱們家雖是讀書人家,可皇商地位高,都是為宮裡辦事的。」
雪雁點頭一笑,如今說士農工商,但皇商卻凌駕於農工之上,地位並不是想象中那麼低,凡是皇宮、朝廷等處所需之物皆是由皇商買辦,上到磚瓦木石,下至胭脂花粉,統由戶部管理,極為要緊,也因此,皇商容易牽扯進朝廷爭端之中,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
。
出了趙家老宅,將豆子送回家中,豆母見狀,道:「這孩子,一早就吵著去你那裡,怕是打擾你的清淨了罷?」
豆子吃得滿臉碎屑,扭頭不理。
雪雁笑道:「我自己在家也冷清,豆子過去倒覺得熱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