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寶琴一番話,黛玉不知如何再安慰於她。寶琴被梅翰林家退親,同為女子,黛玉自然覺得她命苦,故來探望賈母時順路道惱,可是按著她的想法,有家有業還有個老母親,理應在家侍湯奉藥,而非為了婚事遠赴千里投奔別人一走三年不回。
薛姨媽是王夫人的妹子,闔家久居此處也罷了,寶琴一房終究和府裡無甚瓜葛。
雖說薛家行事的確有不當之處,但是梅家忘恩負義,做事也太絕了些。
黛玉想起寶琴說過自幼隨著父親走南闖北,不禁嘆了一口氣,她憐寶琴之遭遇,也明白齊大非偶的道理,此時退婚,實際上未必是禍不是福,寶琴若嫁到梅家必定受氣,遂柔聲問道:「你是個有見識的人,只是梅家偏沒留個餘地。事已至此,你們有什麼打算?」
寶琴拭淚道:「還能有什麼打算?哥哥才遞了訊息進來,說過幾日回鄉。」
黛玉一怔,繼而點頭道:「也好,回了南邊,沒有這麼多閒言碎語,總比在京城裡強些。」
寶琴看著手帕上的斑斑淚痕,道:「哥哥也是這麼個意思。」
黛玉正要再說什麼,忽見鴛鴦進來道:「太太才叫了寶二爺過去,姑奶奶去見老太太罷。」
黛玉方起身別過寶琴,往賈母上房中來。
賈母歪在榻上,聞得黛玉過來,展開眉頭,笑道:「我的玉兒來了,怎麼不早早請進來?」
鴛鴦一面親自打起簾櫳請黛玉進去,一面回答道:「剛才見寶二爺和老太太在論大事,故林姑奶奶晚了兩步進來,先去看了一回琴姑娘
。」
提起寶琴,賈母嘆道:「琴丫頭也可憐,那梅家竟真是無情無義。」
黛玉不好再說此事,畢竟她同寶琴一樣居住在賈母院中,只是自己出嫁得早,周家門第高,又是聖人賜婚,也有嬤嬤教養,方比寶琴好些,只問道:「姐妹們怎麼不見?二姐姐出了門子,外祖母這裡的人越發少了,三妹妹和四妹妹、雲妹妹該過來多陪陪外祖母才是。」
賈母笑道:「現今天兒好,叫她們都在園子裡頑,你也過去罷,賞花作詩都使得。」
黛玉聽了,抬頭望向賈母鬢邊,只覺得白髮比往年多了不少,卻失去了光彩,精神也不如從前健旺了,她心裡不覺一酸,十分難受,笑道:「我在這裡陪外祖母說話,難道一會子姐妹們都不過來了?到那時見了再說。」
賈母聽了,十分喜悅,忙命鴛鴦沏好茶,端鮮果上來,又道:「去叫姑娘們來。」
鴛鴦收拾好了,出去打發小丫頭去園子裡傳話,復又進來服侍。
黛玉陪著賈母說了半日話,因聽賈母問起自己素日在家做什麼,遂笑答道:「常有事,或是去這家赴宴吃酒,或是去那家賞花作詩,都是從前頑得極好的姐妹們,雖出閣了仍舊常聚在一處,或有世交紅白喜事,跟著我們太太一同過去,一個月裡只清閒三五天。」
一語未了,就聽湘雲笑道:「林姐姐竟這樣忙碌不成?」說著,與探春等人聯袂而至。
黛玉莞爾道:「哪家不是這麼過來的?我倒覺得自在呢,每日同大家談些詩書,論些棋畫,我倒覺得受益匪淺,比自己在家獨自看書琢磨強了幾倍。」
探春詫異道:「林姐姐往常和人都說這些不成?」
黛玉笑道:「不說這些,說什麼?大家可沒有將各家管家算賬的事兒說出來的道理,都是說些琴棋書畫,偶爾說些針線花樣,我們可都是俗人,只能在這上頭用功,不然人家提起什麼書法什麼丹青來,你卻接不上話,豈不羞煞?」
探春聽了道:「倒和寶姐姐從前說的不一樣
。寶姐姐總說讀書是次,針黹女工是主,宜貞靜,原來林姐姐在外面應酬,說的反而是那些琴棋書畫詩酒花,我今兒才算明白了。」
黛玉抿嘴一笑,道:「和人應酬,樣樣都得懂一些,略思索一會子,就讓人笑話了。」
她覺得與那些姐妹們應酬交際極自在,就是跟著周夫人出門,都是說誰家有個標緻女兒,有個齊整園子,有個清俊哥兒,閒暇時說些當下時鮮的衣裳首飾打扮。原本她以為成婚以後大家都不是閨閣女兒了,只能說些如何管家理事如何轄制下人如何掌握大權等等,誰知竟不是,她們從不將家中的瑣事拿出來說道,若是誰提起這些,大家反而對她避而遠之。
遠的不說,今年二月在忠順王府裡賞花時,大家擊鼓傳花作詩猜謎,有個三品官員家的新婦因家中不大教女孩子琴棋書畫,只約略讀過幾本列女傳、賢媛集認得幾個字,別人說什麼琴棋書畫她都接不上一句,當即便羞得手足無措,事後幾次聚會都託病未至。
探春除了去過王子騰家,便是黛玉幾次設宴時請了她們過去,並不知道別家如何,聞聽黛玉此言,方知琴棋書畫亦是極要緊的,管家理事和針黹女工反而次之。
湘雲笑道:「林姐姐近日又有什麼大作?給我們瞧瞧。」
黛玉聞言一笑,並沒有說周鴻近日閒暇時將自己做的所有詩詞收錄成冊,收在他們房中,以舊年自己在榮國府時偶見落花感慨做的葬花詞為名,她心裡十分歡喜而得意,但卻不願告訴別人,只道:「哪有什麼大作,倒是你們,有什麼好詩好詞說給我聽?」
湘雲搖了搖頭,道:「近日哪有什麼心思作詩,倒是姐姐自在得很。」
黛玉看著湘雲爽朗依舊,不自覺地想起梅家退親時的言語,恐波及於她,有心提醒她一聲,但是當著許多人面卻不好說,直到賈母乏了,大家去園子裡閒逛,黛玉方拉著她走在最後,低聲道:「聽說史家叔叔和史家嬸孃已經回京了,怎麼還不來接你回去?」
史湘雲一呆,隨即笑道:「是呢,叔叔和嬸孃二月就回京了,至今還沒打發人過來接我。不過,我也不在意這些,橫豎在這裡倒比家裡自在。」
黛玉拍了她一下,道:「你竟是個傻子,難道你就不想家?史家嬸孃不來接你,你就不能自己提出回家?這裡雖好,終究不是你家,你家在史侯府
。你只比我小几個月,今年也已經十六歲了,還像小時候和二哥哥一處廝混不成?現今二舅母叫二哥哥搬出去,未必不是為了迎親。你的嫁妝齊備了?蓋頭霞帔繡好了?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你還想著自在。」
史湘雲聽了這話,方想起自己早早就定了親,嫁妝嫁衣一概未曾齊備,想到史家已非往常可比,家中皆以儉省為要,恐怕給自己的嫁妝連迎春都有所不及,不覺沉默不語。
黛玉見狀一嘆,道:「你的嫁妝倒不必費心,橫豎有你們宗族和府裡做主。你好歹為自己著想,也為下面的妹妹想一想,竟是早些回史侯府要緊。你好歹是史家的大姑娘,正經侯爺的嫡長女,自古以來長幼有序,你若沒個著落,下面史二姑娘史三姑娘都是不能出閣的。」
單憑這個,史侯爺夫婦就不能讓湘雲繼續耽擱下去,畢竟史侯爺襲的是史湘雲父親留下的爵位,湘雲還有外祖家仍在,若是在嫁妝上給史湘雲難看,丟的是闔府的顏面。衛若蘭門第根基人品相貌都是一流,可見史家在湘雲的婚事上也用了心思,只是湘雲卻不知惜福。
她想起雪雁曾經言道,湘雲在寶釵處抱怨在史家做活累得很,寶釵告訴了襲人,襲人不免走漏風聲,事後又受寶釵相助做東設了螃蟹宴,府中上下都知薛家有錢,而湘雲囊中羞澀,未免都說史家嬸孃的閒話,說她苛待湘雲。黛玉突然明白了,想來這些舉動史家嬸孃都知道,所以外放的時候任由賈母接了湘雲過來,一住就是幾年,進京後也不接她回去。
雖然湘雲如今是自作自受,然而姐妹一場幾年的情分,豈能冷眼旁觀置之不理。
湘雲賭氣道:「他們不來接我,我何必自討沒趣?」
黛玉輕斥道:「傻丫頭,哪有和長輩置氣的道理?你姓史,是史家的姑娘,難道要在這裡發嫁不成?我倒是期盼著有孃家依靠呢,可惜孃家族人都出了五服,也無甚親熱之意。你是個聰明人,我都說得這樣清楚了,你還不明白?」
湘雲怔怔地看著她,不解其意。
黛玉微微一嘆,眼見眾人都已走遠,自己身邊只紫鵑汀蘭幾個和翠縷,便低聲道:「你難道不知道琴妹妹被梅家退親的緣故?」
湘雲聞言,忙低聲回答道:「外面的訊息一概不許傳到裡頭來,雖聽說琴妹妹被梅家退了親,卻不知何以如此
。琴妹妹是極好的人,那梅家到底有什麼樣的心氣,竟退了這門親事?太太說,想來是他們不好。」
黛玉聽到這裡,恍然明白,這件事賈母王夫人薛家等人知道,賴家這些人知道,反而是裡頭這些年輕的小姐哥兒們不知,想來是特意隱瞞他們了,不由得暗暗嘆氣,嬌花嫩柳不受摧打,焉能抗風雨?她卻不好說寶琴的是非,只含含糊糊地道:「我也只聽說其中就是說琴妹妹住在這裡男女坐臥不忌,琴妹妹住在外祖母房中尚且如此,何況你是住在園子裡呢?」
湘雲登時吃了一大驚,道:「竟有這樣的事情?好姐姐,我該怎麼辦?」
自打寶釵搬出蘅蕪苑後,湘雲很是有些心灰意冷,陡然面對此事竟有些六神無主。湘雲雖然從未炫耀過自己的親事如何,其實她心裡對此十分滿意,隱隱有些自得,畢竟衛若蘭真是第一流的人才,除了黛玉有聖人賜婚外,迎探惜等人都沒有自己的造化。
黛玉見她反應過來,她素知湘雲並不若表面那般嬌憨無邪,行事自知人情,心裡也有一番算計,便正色道:「正如我先前說的,你早些回家要緊。」
湘雲聽完,一路默默無語。
及至到了稻香村門口,湘雲忽然輕聲問道:「想當初娘娘下了諭旨讓姐妹們住進大觀園裡,姐姐不去,便是料到今日了罷?」
黛玉一怔,哂然無言。
湘雲長嘆一聲,道:「也就這幾年在園子裡過得自在,咱們個個光風霽月,反是外面的人眼黑心臟,用那樣的眼光來看咱們這些姐妹。」
黛玉猶未說話,李紈已在前頭轉身看來,笑道:「你們說什麼梯己話呢?快進來。」
黛玉和湘雲方掩住話題,跟了進去。
湘雲心中煩悶,早早回房中歇著去了,別的姐妹和黛玉也無甚私交,陪著略坐一回便各自回去,只剩黛玉一人留下,與李紈說些閒話。
李紈遞了茶上來,笑道:「你同史大妹妹說了什麼,回來就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黛玉抿嘴一笑,這些年在榮國府裡,若說李紈鳳姐兩位嫂嫂,她漸漸地同李紈更相契些,且出嫁之後兩人也沒斷了來往,時常打發人互相送些瓜果點心新鮮玩意兒,也知李紈口風極緊,便低聲將自己對史湘雲的提醒娓娓道來
。
李紈嘆道:「妹妹真真是好心,她平常那樣待你,你還為她著想。」自從寶玉搬出大觀園,李紈是頭一個拍手稱快的,只是知道寶玉受寵,面上不敢表露出來,她是個寡嫂,自然忌諱這些,只是元春諭旨在先,不好違背,這會子她亦是盼著湘雲搬走,皆因賈蘭如今也大了,黑天白日地碰面,傳出去終究不好。聞得黛玉勸湘雲回家,李紈自是歡喜無限。
黛玉淡淡一笑,道:「他們是他們,我為的是我的心,都說舉頭三尺有神明,我不做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知道了,在力所能及之下,好歹提醒一聲,橫豎幫到了她一些,我也沒損失絲毫。」
李紈聽了這話,忽然有些自慚形穢。
黛玉卻不知她心裡的想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卻聽李紈忽然問道:「所以二丫頭出閣時,你私下悄悄給了她二百兩金子?」
黛玉驚道:「大嫂子從哪裡聽來的?」她叫紫鵑瞞著別人悄悄給迎春,又對迎春主僕千叮嚀萬囑咐,原就是不想叫人知道,沒想到李紈竟知道自己給了她金子,還知道數目。
李紈笑道:「你雖想瞞著,可是二丫頭出閣嫁妝東西和各家親友添妝須得登記造冊,鳳丫頭身子重不曾料理,探丫頭寶丫頭都是未出閣的女孩兒家,可不是讓我料理?忽然多了一盒金子,豈能瞞得過人?二丫頭也沒瞞我,說是你給的,我已囑咐過不許再告訴別人。」
黛玉皺了皺眉頭,輕嘆道:「外祖母也不容易,平常外祖母偏心太過,他們嘴裡雖不曾說什麼,我心裡卻明白,如何能叫二姐姐出門子只拿三千兩壓箱錢,事後若出了什麼事,豈不是怨外祖母給我一萬卻只給她三千?一時半會倒無妨,日子久了,總會生出些怨氣。何況二姐姐又是退了親再定的,本就命苦,幫她一把,盡了心意,也是應該的。」
李紈怔了怔,有些失神,道:「原來你都知道。」
惜春還罷了,畢竟遠些,迎春和探春卻是黛玉的親表姐妹,然而和黛玉的情分反不及寶琴和黛玉親密,迎春是個木頭人還罷了,探春親近寶釵而遠著黛玉,湘雲幾次三番說話夾槍帶棒,別人不知,李紈如何看不出來是因為賈母偏疼黛玉僅次於寶玉而在她們之上
。
黛玉微微一笑,低頭喝茶不語。
世人總覺得旁人處事應該權衡利弊,她雖在李紈跟前明說是為賈母,實際上不過是個託詞,免得她們再揣測其他,原意只是想叫迎春嫁過去底氣足些,免得夫家小覷。
自己嫁妝豐厚,在周家一年,幾乎未動,只除了雪雁出嫁給她一些東西,以及姐妹們生日送了幾件梯己玩意兒,或者公婆和叔叔小姑子生日送兩件,餘者應酬交際送禮都是家中公中所備,舊年十月進賬六千兩銀子,並米麵柴炭無數,家裡一年都吃不完,再加上家裡也有這些進項東西,周夫人已囑咐她叫莊頭以後都折變了銀子送來給她。
因此,這二百兩金子於她而言算不得什麼,於迎春而言卻能在夫家新增許多底氣。
李紈道:「若說誰最體諒老太太,怕只你一個了,老太太沒有白疼你這麼些年,老太太那樣疼寶玉,寶玉卻從來都沒為老太太想過什麼,唯有你還怕她們怨老太太。想來你打算三丫頭四丫頭出閣時,你也私下給二百兩,另外二百兩是給雲丫頭的罷?」
說到這裡,李紈深深嘆氣,府裡花了黛玉那麼多錢,賈母給黛玉陪嫁的不過是九牛一毛,縱然黛玉不給迎春幾個也是理所當然,只可惜偏世人看不透,只說賈母偏心。
黛玉道:「外祖母已經上了年紀,橫豎那錢是外祖母給我的,給了她們也算不得什麼,何必叫她們出閣了還想著外祖母偏心我而不疼她們?你放心,那一千兩我一個都不留,八百兩給她們四個,下剩二百兩日後留給蘭哥兒娶媳婦,也算是我這個姑姑盡了心。」
唬得李紈連忙擺手道:「好妹妹,你快別臊我了,給她們也罷了,何必給蘭兒?再說,別人不知,你難道還不知道我?我自有梯己,縱然府裡不出錢,也夠我給蘭兒娶媳婦了。」
黛玉笑而不語,亦沒說好,亦沒說不給。
回家幾日後,黛玉便聽說史湘雲搬回了史侯府,倒放下一段心事,因向紫鵑道:「也不知雪雁如何了,從前尚未出閣時倒能常來,現今卻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