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微微頷首,淡淡地道:「祖父放心,孫兒曉得。」
雪雁在旁邊聽完,擔憂地看了他一眼,趙雲朝她使了個眼色,意似撫慰,走了出去。
雪雁想到趙雲的本事,稍稍安下心來。
因趙啟一家之故,趙家臉上都不甚好看,草草用了早飯,趙老太太叫了雪雁到裡間說話,牛氏和米氏帶著婆子收拾好碗筷方過來作陪。
趙鋒和米氏之子趙威和豆子年紀差相彷彿,也不過四五歲年紀,坐在趙老太太懷裡看雪雁,眼睛裡滿是迷茫,似乎不記得她了,米氏忙抱回趙威,坐在牛氏下面,聽牛氏笑問雪雁道:「雲哥兒待你可好?」
雪雁臉上一紅,道:「好。」
牛氏笑道:「雲哥兒性子不差,又有本事,你好好跟他過日子罷。」
看著雪雁的模樣打扮,牛氏不覺掃了米氏一眼,雖知雪雁的靠山大,嫁給趙雲對自己家也大有好處,但是想到米氏進門時少少的十二抬嫁妝,不過只陪送了一套金頭面,餘者皆是被褥衣裳妝奩等物,再想雪雁琳琅滿目的十里紅妝,到底意難平。
米氏只是小家碧玉,本性卻聰明,敏銳地察覺到了婆婆的想法,不禁暗暗苦笑,她倒想風風光光地嫁給趙鋒這位少年秀才,可是他們家的家業都留給兄弟了,怎麼會陪送自己。
趙老太太自從雪雁進門,便細細打量著,見她舉手投足間都非常人能比,說是大家小姐也有信,鳳釵上垂下來的珠子亦只微微顫動,再想著她嫁進來時的體面,心裡愈加滿意,笑道:「好孩子,雲兒早先分了出去,日後須得你好生照料了,你們成親前我已經囑咐他了,好生和你過日子,若是他有什麼不好的,你只管來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雪雁含羞點頭答應了,她原是伶俐性子,見識極廣,幾句話後,漸漸熟悉了,便說些故事逗得趙老太太開懷大笑,心中對她又多了一分喜愛。
卻說趙雲步出老宅,冷冷地看著被另一名婆子和幾個長工擋在門外的趙啟一家三口
。
較之昨日,趙啟一家三口更顯得狼狽不堪,趙啟之妻常氏因是婦人,沒捱打倒好些,趙啟父子卻是鼻青臉腫,被鎮上一干趙家子弟痛揍了一頓。嗅著家家戶戶傳來的飯菜香氣,三人都吞了吞饞涎,他們身無分文,昨天便想來趙家弄些嚼用,不曾想竟被趕了出去,一口熱水也沒有喝上,只得在鎮外露宿一夜,早上趁著天還沒亮就溜了進來。
看到他們如此,趙雲心中壓抑多年的怒火忽然熄了,自己面容已毀,便是恨他們又如何?徒生煩惱罷了,倒不如和雪雁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自己不能出仕,但是教導子孫後代卻可以,而趙啟一房則是臭名昭著,子孫三代都無法讀書科舉。
趙啟看到趙雲出來,急忙湊上前來,腆著臉道:「大侄子,你昨兒大喜了,我和你二嬸你兄弟就是來看看你,給你道喜。我從前做過那樣豬狗不如的事情,是我脂油蒙了心,你別往心裡去,我已經後悔好幾年了,好容易才瞅到機會來跟你賠罪。」
當年因妒恨向趙雲動手,趙啟沒多久便後悔了,尤其是後來一家三口在外面幾乎寸步難行,處處受人欺侮,他才知道自己家有幾個秀才和舉人的好處,要是有個進士做了官,那可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可惜為時已晚。
常氏也道:「大侄子,都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二叔知錯了,就是大善,你就原諒我們罷,我們痛改前非,一家人定然能過得和和美美。」
趙銳在一旁捂著肚子用力點頭。
趙雲冷笑一聲,道:「你們也算是讀書識字的人,豈不聞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我可不是廟裡的菩薩,度化什麼世人,你們傷了我的臉,絕我的前程,還想叫我原諒你們讓你們回家?趁早歇了這些心思,別妄想了!」
常氏聽了,不滿地道:「大侄子,你是怎麼和你叔叔嬸嬸說話的呢?你叔叔已經後悔了,你還想怎麼樣?難道竟是讓他自己毀了自己的臉不成?」
彼時附近的鄉鄰都聽到聲音出來了,可巧趙二老爺子家就在隔壁,長氏手裡拎著自家的雞毛撣子,看著趙啟一家冷笑道:「我說是誰呢,原來還是你們這些黑心爛肺的東西,昨兒沒吃夠苦頭,所以今兒想再嚐嚐?」
趙啟常氏趙銳三人一見到她,慌忙倒退兩步,心有餘悸
。
長氏乃對趙雲開口道:「雲哥兒,光打他們一頓怕是不成,正經想個好法子才是,你也不是天天在家,倘或他們去打擾你媳婦可怎麼辦?」
一想到他們極有可能去打擾雪雁,趙雲眸中冷光一閃,卻也知道他們光腳不怕穿鞋的,朝長氏點點頭,道:「叔婆放心,我曉得,我自有主意。」
長氏素來信服趙雲的本事,聽他說有主意,便放下心來。
趙雲轉頭向諸位鄉鄰道:「有勞各位鄉親記掛,這件事就交給我料理罷。」
趙二老爺子顫巍巍地扶著柺杖出來,聽了這話,皺了皺眉頭,道:「雲哥兒,你竟是謹慎些,你打他們一頓出氣使得,攆出也使得,只別傷了性命,反你得了罪名,你這樣的人物,為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送命可是得不償失。」
趙雲笑道:「叔公放心,我理會得。」
趙二老爺子聽了一笑,既然他懂得分寸,那就好了,總不能因為老鼠打傷了玉瓶兒,然後便不再理會這事,而是拄著柺杖往堂屋走去,趙啟如今已經不是他們趙家人,宗族裡也不好隨意處置,早知如此,當初就該重重處置了,而非只除出宗族。
趙啟見狀聞聲,忽然有些膽怯,不知趙雲會怎麼對待他們。
趙雲卻是微微一笑,對他們道:「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趙啟見他和顏悅色和方才大不相同,以為他受血脈所縛,竟而有所原諒,不由得大喜過望,道:「我們就是想回家,想孝敬爹孃,想一家子好好過日子。」
趙雲眼裡掠過一絲諷刺之色,點頭道:「既這麼著就跟我來。」
趙啟一呆,有些不敢置信,趙雲竟然允許他們回家,忙掐了一把大腿,疼得呲牙咧嘴,一手拉著常氏,一手拽著趙銳,跟在趙雲後頭,走了幾步便發現不是進老宅,忙問道:「大侄子,怎麼不叫我們去給老爺子和老太太磕頭?我們就是想回老宅子。」
趙雲轉身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們的打扮,道:「難道你們就這樣去見老爺子和老太太?」
趙啟聽了,只道趙雲先帶他們去梳洗更衣,頓時喜上眉梢,跟了上去,一面走,一面說道:「大侄子,你行行好,既然想到了我們的頭面,那就也給我們預備一頓飯食罷,為了趕回來,我們一天一夜粒米未進,餓得慌
。」
聽說他老婆的陪嫁有無數綾羅綢緞好衣服,瞧趙雲身上穿的便是上等的綾羅,他們換上以後定然好看得很,再要幾件珠寶就更好了,趙啟自幼家常穿著的也是綢緞衣裳,在外面幾年也是如此揮霍,然眼下別說綢緞衣裳了,就是粗布衣裳也沒錢去買。
趙雲抿了抿嘴,愈加看不起趙啟一家,淡淡地道:「放心,你們一定能吃好住好。」
趙啟一家三口聽了,立時加快了腳步。
留下長氏等人面面相覷,半日方笑道:「哎喲,這一家子竟是糊塗了不成?他們害得雲哥兒如此,還妄想著雲哥兒管吃管喝?橫豎我是不信雲哥兒有這份寬厚。」
旁邊豆母扶著她進去,道:「倒也能猜測到幾分,必然是在外頭走投無路了才回來,從前有錢的時候怎麼沒見回來?瞧他們這副打扮模樣,明顯是吃苦受罪了,因此只想著回來撈些好處,反故意將自己害了雲哥兒的事情忘記了。」
長氏嘆了一口氣,道:「真是作孽,咱們老趙家怎麼就出了這麼幾個劣貨!」
豆母聽了深以為然。
卻說趙雲領著趙啟一干人看在鎮上眾人眼裡,都覺十分納悶,都過來問究竟,臉上難掩對於趙啟一家人的厭惡之色,聞得趙雲自有主張,各人都不在意了,倒有幾個年輕的本家子弟跟在後面,以免趙雲制不住趙啟一家三口。
趙雲並未拒絕各人的好意,趙啟卻發現不是走往趙雲家的路,不禁大叫起來。
趙雲冷冷地道:「難道你們還想去我家不成?我家可沒有預備你們這些人的吃穿。」
趙啟疑惑道:「這是要到成衣鋪子給我們置辦穿戴?大侄子,我就知道你是個不計前嫌的好人,不然也不會庇佑鎮上和宗族。那可太好了,既然是去成衣鋪子,你就好心多給你叔叔嬸嬸兄弟置辦幾身衣裳罷,我們這趟來,都沒帶行李和換洗的衣裳。」
趙雲暗諷他們的得寸進尺,招手叫一個十來歲的侄子趙暉道:「你去跟觀月說一聲,如此說
。」說完,低聲吩咐了一番,沒叫趙啟等人聽到。
趙暉自幼喪父,家道艱難,只有一個寡母守著他過活,全靠賣些針線給他買筆墨,平常送他到趙雲家裡讀書,他上學極為刻苦,很得趙雲喜歡,只因趙雲成親,近來放了學生們幾日假,聽了趙雲的吩咐,立時一溜煙跑回趙宅,半日後回來道:「觀月哥哥已經去打點了。」
趙雲點了點頭。
趙啟等人聞得趙雲先派遣了觀月去打點,一臉喜不自勝。
旁邊的趙暉見到他們如此,微微撇嘴冷笑,還真當先生是以德報怨的主兒不成?這些人心黑了,如今眼也瞎了,腦子也糊塗了。
八景鎮距離縣城不遠,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趙啟張大嘴巴,難道大侄子要在縣城給他們買衣服?縣城的衣服總比鎮上貴上幾分,揉了揉肚子,趙啟想著等換上好衣服,一定讓趙雲帶他們去縣城裡的八珍樓吃酒,自從離開家裡,也就頭幾年吃過八珍樓的酒菜。
路過縣衙時,趙啟縮了縮身子,忽見裡頭走出十來個衙役來,朝趙雲行禮。
衙役仵作等皆屬賤役,趙雲坦然受之,微笑道:「有勞各位了。」
眾人忙都笑道:「趙老爺過獎了,這是咱們該做的。」說完,抖開手裡的枷鎖,徑自套在趙啟等人的身。
趙啟用力掙扎,隨即便被衙役扣住,他口中大喝道:「你們這是幹什麼?欺壓良民?」
帶頭的衙役冷笑了一聲,打量他一番,道:「良民裡頭什麼時候出現你這樣黑心爛腸子的人了?騷擾舉人老爺家,還勒索舉人老爺,真是吃了熊心豹膽!正好,明兒西山徵收民夫,你們家也是本地人氏,該抽一名壯丁,就讓你兒子去罷,至於你和你老婆先吃幾年牢飯再說。」
趙啟大驚失色,高聲喊道:「大侄子,大侄子你可不能這樣,你方才答應說管我們吃穿,現今出爾反爾,你是個小人,你不是舉人!」
常氏和趙銳母子兩個也都大聲喝罵了起來,嘴裡的汙言穢語一串接著一串,竟是黃河之水滔滔不絕,心裡恨趙雲恨得咬牙切齒,早知如此,他們一定不惹這個煞星
。
趙雲負手而立,淡淡地道:「牢裡管吃管住管喝管穿,我何時出爾反爾了?」
趙暉並趙家一干子弟拍腿大笑,卻都贊同趙雲的舉動,而非同情趙啟一家三口。
趙啟一家被衙役帶了進去,觀月從角落裡溜了出來,一臉幸災樂禍,他拿著趙雲的帖子可是在縣太爺跟前狠狠告了趙啟一家人的狀,說盡了他們的惡形惡狀。
長安縣除了縣太爺是進士出身外,只有三個舉人,都是寶貝似的,若不是趙雲毀了臉,本縣肯定能再出一個進士,因此縣太爺心裡也恨趙啟一家,特地批了徵收趙銳,而讓趙啟夫婦以勾結匪徒重傷舉人為名入獄,幾年前傷了趙雲的臉,今日叫他們入獄也是理所應當。
趙雲又親自去謝了縣太爺一番,縣太爺十分謙遜,只說小事一樁,他可沒忘記趙雲昨日成親,連當朝三品將軍周鴻都去了,老婆又是當今恩人的妹子,還有個哥哥很得聖人信任。
趙雲回到鎮上,叫眾人散了,然後先去接雪雁回家。
雪雁一等就是一個時辰多,陪著趙老太太說話,竟有些口乾舌燥,見他來接自己,頓時心裡一鬆,夫妻兩個向老爺子和老太太告退,徑自回家。
先喝了一杯茶,雪雁方問道:「事情料理得如何?」
趙雲笑道:「都已經解決了,三五年內不會再來打攪咱們。」說著將如何處置趙啟一家的事情一一告訴雪雁,果然從雪雁眼裡看到幾分讚賞。
雪雁笑道:「也好,咱們清清靜靜地過日子,若有這麼些人來打攪,終究不好。」
正在這時,小蘭走過來道:「姑娘,咱們帶來的那些書放在哪裡?」
原來今日雪雁等人出門,小蘭和翠柳便按著雪雁先前的吩咐收拾房間和陪嫁之物,雪雁極愛書墨,書價又貴,因此連同書畫字帖都寫在了嫁妝單子上。
雪雁看了趙雲一眼,趙雲忙道:「不必另闢書房,就收在書房裡罷,那裡還有一個書架子一直空著,近日沒有買到什麼好書。」說著,帶雪雁去書房裡,他並不出仕,沒有公務處理,自然不避諱雪雁出入書房
。
雪雁一進書房,頓時倒抽一口涼氣,滿眼驚駭。
趙雲的書房乃是三間房舍沒有隔斷,十分闊朗,雖稱不上藏書數萬卷,但是總也有幾千卷冊,大大小小的書架子磊得滿滿的,上面一塵不染,只有半個書架子是空的,旁邊還有十幾口樟木大箱子磊在角落裡,用銅鎖鎖著,顯然其中裝的也都是書,窗下設著大案,案上筆墨紙硯筆筒筆架等物一應俱全,旁邊青花瓷缸裡插著近百個卷軸。
趙雲笑道:「陸陸續續地收藏了些書,幾年下來,都在這裡了。」
雪雁歎為觀止,道:「我原說自己的書也不少,豈料同你這些一比,竟是小巫見大巫。」
趙雲吩咐觀月賞風和小蘭翠柳一同將雪雁陪嫁的三四箱書搬出來,擺在書架子上,因見她帶來的書並非詩詞歌賦一類,雖也有唐詩宋詞,但是更多的卻是工藝雜學醫書史記,不覺一怔,拿起一冊明史,問道:「你也看這些書?」
雪雁拿著旁邊書架子上的書來看,又看了其他的書,竟然有許多自己沒有讀過的,正想著日後倒可以在這裡消磨時光,聽了趙雲的話,笑道:「我對詩詞歌賦並沒有天賦,我們姑娘藏書又多,便雜學旁收了些。」
趙雲忽然想起周鴻曾經說過,他聽黛玉說雪雁對她的藏書幾乎是倒背如流,不禁隨意換了一本書,翻看數頁,擷取一段念將出來,雪雁一怔,笑看了他一眼,隨口便接了下去,趙雲對著書一比,竟是絲毫不差,又換了一本書,亦如此。
趙雲又驚又喜,問道:「你竟有過目不忘之才?」
雪雁莞爾道:「過目不忘談何容易,橫豎我沒見過這樣的人,你難道認得?不妨說來聽聽。我就是家常無事,看得多了,幾十遍下來也便記住了。」她並不能過目不忘,但是記憶力很好就是了,一二十遍下來,便能記得滾瓜爛熟,只是也不是長篇大論地背誦,平常都是幾千字一段記誦,熟了再記誦下面的。
趙雲聽了,卻是心神激盪,道:「我原道你只是讀書識字罷了,不曾想,你竟還有這份本事,倒是我的造化。」
小蘭在旁邊聽了,笑道:「姑娘還有許多好處姑爺不知道呢,姑娘不但看的書多,字畫也好,連林姑奶奶都稱讚不已,平常還用左手和右手下棋,不信,姑爺就問問姑娘
。」
趙雲放下書,拉著雪雁就走向大案,親自挽袖鋪紙研墨,拿一支筆蘸足了墨汁遞給她。
雪雁毫不推辭,接筆一揮而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