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趙家今日十分熱鬧,喜事在趙雲家操辦,席開五十桌,京城中和趙雲有交情的同窗好友來了七七八八,周鴻是最後一個到的,坐了上首,鎮上有頭有臉地都過來了,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帶著三房兒孫女媳等人過來張羅,韓青山家裡來的人更是一個沒少。

趙雲已去迎親未歸,趙老爺子看著周鴻一身常服,難掩威勢,再看趙雲的幾個同窗好友,已有一個名喚霍秀者中了進士,在翰林院做庶吉士,端的清貴體面,趙老爺不禁心中大痛,若是趙雲臉上無傷,以他的才華,想必早已金榜題名進入翰林院了,只可恨二兒子趙啟一家竟是腦子糊塗了,做下這等狠毒之事,毀了趙家的根基,絕了趙家的願望。

想到這裡,趙老爺子只恨沒能在趙啟出生之時將他沉在馬桶裡活活溺死,不然自家現今定然已經出了一個官大人,娶媳嫁女門第上都要更高一層。

韓青山是貨商,當年走南闖北,去了不少地方,頗有見識,近年方不再做這些事,只在家種田養老,他又是趙雲的外祖父,故和趙家幾個族老陪著周鴻說話。

周鴻雖然面冷,且沉默寡言,但是性情卻好,多是眾人說了他聽著。

趙老太太和韓母等人則在後頭招待各家女眷,有昨兒沒來的親友,言談過後,都道:「說你們家媳婦的嫁妝豐厚得很,更有聖人賞賜之物,快叫我們去拜拜。」說話間,滿是羨慕,畢竟多少官宦人家一輩子也沒進過宮,見過聖人,得過御賜。

趙老太太聽了,自覺臉上頗有光彩,忙讓進新房。

拜過了御賜之物,眾人方打量新房的擺設,一水兒的紅酸枝木傢俱擺在新房裡,几案床榻,桌椅案櫃一應齊全,花瓶茗碗皆是官窯所出,十分精緻,尤其是一座架子床擺在臥室中,上面吊著百子千孫大紅緞子床簾帳幔,用銅鉤挽起,露出**的鴛鴦枕和錦被緞褥,端的體面,又有無數箱籠妝奩用銅鎖緊緊鎖著,更是讓人浮想聯翩

因有人笑問道:「聽說雲兒媳婦單是金珠首飾就有十來匣,更別提綾羅綢緞四季衣裳這些了,可是真的?可惜昨兒我們沒來得及過來,不然也長長見識。」

眾人都點頭道:「正是呢,可惜我們昨兒也沒來。」

又有人笑道:「真真是可惜了,你們沒見昨兒那場面,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

趙老太太見最後說話的人乃是自家妯娌,趙老爺子的兄弟媳婦長氏,便謙遜道:「都是宮裡的恩典和各處得的賞賜,以及她乾孃家親友的添妝,不然憑她一個小人兒,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如何積攢得出這些嫁妝來。」

長氏笑道:「可見是雲兒有造化,我一輩子都沒見過像周將軍這樣大的官兒。」

趙老太太眯著眼睛,微微點頭一笑。

因長氏帶著小重孫豆子過來,在新房裡亂跑,指著牆角的珊瑚驚叫道:「太奶奶,這樹是紅的,真好看,像我今天穿的紅褂子。」

長氏看了過去,忙拉他到身邊,道:「別亂指,我也沒見過這是什麼樹?」

趙老太太聞言尚未說話,江大財主的太太和趙家是姻親,先笑道:「這是珊瑚,從海里出來的,像這麼高這麼大又這麼奇巧鮮豔的珊瑚,貴重著呢,大戶人家也不多見,我們家好容易有一個珊瑚盆景兒,花了上千的銀子,卻比這個小得多。」

唬得眾人都念佛不絕,道:「竟這樣貴?不過就是一件擺設,不能吃只能看。」

江太太笑道:「便是這些不能吃只能看的東西才貴呢,咱們吃的雞鴨魚肉才幾十個錢一斤?我看了,趙家這長孫媳婦兒的陪嫁裡有好些稀世罕見之物,也有我都不認得的。」

長氏道:「咱們這裡是天子腳下,你們家是一等一的,好東西無數,沒想到連你都稱讚。」

江家雖然有錢,偏是商家,長氏家的趙二老太爺卻是個秀才,因此說話十分自在

江太太道:「我們家自然有比雲哥兒媳婦嫁妝更多的錢,只是好東西卻沒有這麼多罷了,隨便拿出一件東西來,在我們家都是上上等的,有錢都買不到。你瞧這櫃子上鑲嵌的穿衣鏡,是西洋貨,是不是比咱們的大銅鏡看得清楚?我有一塊巴掌大的,當寶貝似的收著。」

眾人早留意到櫃子上的一面鏡子了,一照面就看到了自己,一點兒都不模糊,豆子和幾個小孩兒正趴在鏡子邊對著裡頭扮鬼臉,俱是驚奇非常。

好在他們居住在鎮上,都是殷實之家,雖然知道這些東西價值不菲,但因為沒有見過這些東西的好處,只是覺得好看,兼之笑贊趙雲有福。

正讚歎間,忽聽外面一陣吵鬧,趙老太太忙問出了何事。

米氏出去一趟,他們因是鎮上尋常百姓之家,並不似大戶人家那樣避諱,少時匆忙回來,臉上還有掩飾不住的驚慌,道:「老太太,是二伯和二伯母他們來了,老爺子正拿著柺杖攆他們出去,他們不依,正在門外鬧騰呢。」

一聽到二伯和二伯母幾個字,房中眾人便知是趙啟夫妻兩個,想起舊事,不約而同沉下臉來,胸臆之間怒火熊熊,咬牙切齒地道:「他們還敢回來!」

尋常百姓之家出個有本事的讀書人不容易,他們整個鎮上的秀才沒有十個,舉人更是隻有趙雲一個,因趙家多年耕讀,出的秀才最多,趙老爺子兄弟二人是秀才,趙雲沒了的爹是秀才,傷了趙雲臉的老二趙啟也是秀才,下面老三趙立的兒子趙鋒還是秀才,因此大家十分敬重趙家,當初不知道在趙雲身上寄託了趙家乃至於全鎮多少希望,都盼著他這位少年舉人一舉高中,不但趙家躍身為官宦之家,日後也能庇護全鎮,不必忍受小官小吏的盤剝欺侮。

他們的田地都託在趙雲名下,不必上繳賦稅,有什麼好吃的好喝的都送趙雲,豈料他中舉那一年,趙啟和他一起去考試,結果趙雲高中第二,趙啟名落孫山,趙啟自忖自己年過四十,愈加妒恨趙雲年少有為,竟而生出歹毒之意,毀了趙雲的臉,絕了趙雲的前程。

此事一齣,不止趙家一干族人恨死了趙啟,就是鎮上各家各戶也將趙啟一家打了個臭死,他們毀了的不止是趙家的前程,還有鎮上百姓的殷殷期盼,故最後趙家將其逐出宗族,鎮上將其趕出八景鎮

這些年,大家都不願提起此事,好在趙雲是有本事的人,做了周鴻的幕僚,仍舊庇護了不僅趙家,還有全鎮的百姓,從前常來鎮上搜刮油水的一些官吏近些年都不敢來了。

趙啟一家三口離去,多年來沒有音信,沒想到今日趙雲成親,他們居然回來了。

長氏放著小重孫去頑,自己抽出房中大瓷瓶內插著的紅綠雞毛撣子,恨恨地道:「他們居然還敢回來,毀了咱們家的雲兒,瞧我不敲折了他們的腿!」

說著,氣沖沖地出了新房,徑自到了門外。

果然見到趙啟在趙老爺子的柺杖下抱頭鼠竄,趙啟之妻常氏拉著兒子趙銳,在旁邊哭哭啼啼,衣衫破舊,面黃肌瘦,長氏停住腳步,微有詫異。

當初趙家分家時,趙老爺子跟族老說得明白,倒不是心疼兒子分了一成家產給他們,而是想著他們手裡沒錢,不知道會再出什麼么蛾子,到時候定然會上門來打擾家人,倒不如破財免災,叫他們帶著錢滾出去就罷了,他們家也得了上千銀錢,怎麼竟落魄如斯?

不等長氏想完,趙啟躲過趙老爺子的柺杖,大嚷道:「爹啊,你是我親爹,你怎麼能不管兒子呢?侄兒娶親,兒子怎麼就不能來喝一杯喜酒了?哪有趕人出門的?」

趙老爺子畢竟年紀老邁,趕著上前打了趙啟幾下便覺得氣力不濟,扶著趙鋒的手擋在門口,氣喘吁吁地道:「我們趙家沒有你們這等不肖子孫,你早早就不是趙家人了,雲兒也沒有你這樣的叔叔,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

趙老太太跟在長氏後頭出來,見狀聞言,淌眼抹淚地撇過頭去,兒子哪怕再壞,都是娘心頭的肉,她雖然心疼兒子,但是知道趙啟一家對於趙家而言有多大的罪,當初分他們一成家業,一是趙老爺子的說法,二則也未嘗不是叫他們即使出了族離了家,也能衣食不愁。

牛氏扶著婆婆低聲安慰,眼裡閃過一絲恨意,倘若當初趙雲中了進士,他們家早已不是耕讀之家而是官宦之家,自己的女兒也不必嫁給江財主家不能考科舉的大兒子。

米氏嫁過來時,趙啟一家已經被趕出去了,並沒有見過他們,此時見他們死皮賴臉的模樣,亦心生厭惡。

趙啟今年不足五十,頭髮竟花白了大半,神色愁苦,眼神閃爍,跪在地上狠狠磕了幾個頭,然後伏地大哭道:「爹,你就讓兒子回來罷,兒子以後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孝敬你們兩位老人家

。爹,打斷骨頭連著筋,何況咱們是親父子,怎能說不是就不是了?」

趙老爺子大怒,冷聲道:「你們恐怕是花光了錢又走投無路了才回來罷?不然這五六年怎麼就不說回來?現今知道雲兒娶妻了,又是好人家的女兒,就上趕著巴結,當我是老糊塗了,不知道你們的心思不成?我跟你說,趙啟,你已非我兒,我兒現今只剩立兒一個,孫子只有雲兒和鋒兒,我不記得還有你們這一房兒孫,正經給我滾,再不滾,我就叫人打出去!」

一語未完,趙老族長便走了出來,點頭道:「正是這個道理,咱們家決不能容下這等不肖子孫。你們哥幾個愣著作甚?趕緊將他們一家都攆出去,別壞了雲兒的喜事!」

老族長這話卻是對著年輕力壯的本家子弟說的,他們一聽這話,立時上前就要動作。

常氏大驚失色,旋即上前一步,挺胸抬頭,擋在趙啟前面,道:「我看你們誰敢上前,誰上前,我就告他一個調戲民婦之罪!」

說完這話,常氏臉上笑得十分得意而張狂,聽說趙雲娶的老婆嫁妝豐厚得跟大戶人家的千金似的,綾羅綢緞金銀珠寶應有盡有,從指縫裡漏一點子出來就夠他們幾年的嚼用了,今日無論如何都要留在本家,她可不想跟著趙啟帶著兒子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趙家一干子弟見狀,不由得退後兩步,神情尷尬,進退兩難,他們雖然在田裡耕種勞作時私下常常說些葷話,但是並不敢輕易碰觸女子之身,以免壞了家風和族中子弟的前程。

正在這時,長氏走了過來,拿著雞毛撣子往常氏身上一陣亂打,打過她,在往趙啟頭上身上抽,怒道:「居然還敢威脅我們家的子弟,好大的膽子!趕緊滾,你們毀了我們趙家的前程,還想回來撈好處?想得倒好,可惜我們都不是瞎子!」

常氏一時得意,沒有防備長氏突然出手,立時便捱了好幾下,疼得她連連閃躲,呲牙咧嘴地道:「二嬸子,這是我們家的事,你多管閒事作甚?」

長氏冷笑道:「這是我們趙家的事,你們是哪一門子的趙?我們趙家可沒你們這些人!」

說完,扭頭朝族中旁觀的婦人們大聲喝道:「還不過來攆走這個潑婦,自家兒子動不得她,難道咱們娘兒們動不得?別等他們壞了雲哥兒的喜氣

!」

話音一落,幾個常在田裡耕種勞作的粗壯村婦過來,扭著常氏往外拖。

趙銳先前只是看著父母捱打,自己剔了剔牙,他怕自己過去也會捱打,沒想到趙家竟然真的翻臉不認人,村婦扭了他娘,族中子弟拽了他爹,他頓時手忙腳亂起來,離了這裡,哪裡能填飽肚子,眼珠一轉,他撲通一聲跪倒在趙老太太跟前,哭道:「奶奶,奶奶叫我回來罷,我們現在苦得很啊,孫子我到現在都還沒娶上媳婦,三弟的兒子都好幾歲了!」

趙老太太正在抹淚,聽了這話,抬頭看他,見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神情猥瑣,舉止荒疏,哪有趙雲之俊美,趙鋒之儒雅,再想起他們一房做下的惡事,不禁心生厭惡,爾後扭過頭去,道:「自作孽不可活,你們自己做的孽,自己受著罷!天理迴圈,報應不爽,總不能因為你們幾個壞了族中子弟的前程。」

聞得老妻沒有姑息他們,趙老爺子微微放下心來,揮手道:「把他們都攆出去!」

立時過來幾個人,將趙銳拖了出去。

長氏跟在後面追打了一陣,方略略解氣,回來便聽趙老爺子向今日來的親友等人告罪。

趙老族長拍了拍他的肩,嘆道:「哪家哪戶都有幾個不肖子孫,你心裡有數便是了,讓你親自打攆兒子,我也知道你心裡的苦。」

趙老爺子聽了,苦笑不已。

長氏等人都過來安慰趙老太太,韓母指著長氏手裡的雞毛撣子道:「眼錯不見,這才看出是紅綠兩色,你從哪裡拿來的?別是新房裡的陪嫁罷?」

長氏一怔,看著略略有些彎的雞毛撣子,似乎在追打之時還掉了幾根雞毛,臉上不禁一紅,隨即理直氣壯地道:「拿著雲兒媳婦的陪嫁給雲兒出氣,難道雲兒媳婦進門了還怨我不成?」說完,不同眾人說話,加快腳步進屋,將雞毛撣子放回原處。

一眼瞥見豆子仰臉看自己,長氏道:「看著我做什麼?」

豆子年方四歲,也是今兒的滾床童子,穿著紅襖綠褲,十分可愛,捧著臉道:「太奶奶,你動了新嬸嬸的撣子,等新嬸嬸來我就告訴嬸嬸,叫嬸嬸給我糖吃

。」

長氏撐不住一笑,聞得外面一陣鞭炮聲響,便知新人到了,抱著豆子出去,途中道:「一會子別忘喊嬸嬸,討你嬸嬸的喜歡,你嬸嬸有見面禮給你。」

豆子用力點頭答應,喜得眉開眼笑。

眾人多已出來,彷彿趙啟鬧事沒發生過似的。

京城距離趙家所在的八景鎮較之榮國府和周家遠了十倍不止,雪雁坐在轎子裡只覺得渾身痠痛,好容易方等到花轎停下,轎門卸下,又有小手拽了自己的衣袖三下,和黛玉成親時差不多的禮數,雪雁臉上一熱,忙下了花轎。

眾人見她一身鳳冠霞帔,霞帔上光暈流轉,更顯得身姿嫋娜,風度翩然,雖未見到紅蓋頭下面的容貌,但是瞧見她皓如白玉的一雙小手,便知長相生得必定不俗。

趙老太太見過雪雁倒還罷了,韓母卻是久聞其名,未見其人,見她舉手投足間和鎮上的人大為不同,便暗讚了一聲。

拜堂的禮數和黛玉成親一樣,禮畢送入洞房並揭開紅蓋頭,其繁瑣亦難以盡述。

房內本有許多親友女眷過來看熱鬧,眼見雪雁生得粉面桃腮,若嫩柳鮮花,端端正正地坐在**,不覺一怔,再看趙雲臉上的深疤,心裡不免有一種鮮花插在牛糞上之感,若是去了他面上的疤,真真是一雙天造地設的璧人,可惜了。

雪雁受各人打量,微微低著頭,並沒有說話。

長氏先大聲讚了一句,問豆子道:「豆子,你說新嬸嬸好看不好看?」

豆子睜大眼睛,點頭道:「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