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1頁,共2頁

賈璉從平安州回來時,薛蟠亦回來了,倒比他早一日,還說認了柳湘蓮做兄弟,偏生自己水土不服當即病了,臥床靜養,榮國府各處聽說後,忙都打發人去看。

黛玉是親戚家的女孩兒,又定了親,對此很避諱,倒不必,鳳姐卻是嫡親的表姐,打發人去探望回來後,聽說薛姨媽忙著給柳湘蓮置辦房子成親,不覺冷冷一笑。

鳳姐時時派人留意小花枝巷子裡的事情,恨得抓心撓肺,只是在容嬤嬤壓制下不動聲色,當得知賈璉從賈珍處拿了幾十兩銀子給尤三姐預備妝奩嫁妝,又聽說許的是柳湘蓮,便道:「柳湘蓮再不濟,也是個世家子弟,不曾想竟願意做這剩王八!」

小紅站在一側,輕聲道:「大約柳二爺不知底細才應了。」

小紅原是裡的三等丫頭,因有三分容貌著實想往上高攀,奈何裡的大小丫頭們個個都是烏眼雞似的盯著,一時不得機遇,又被罵了一頓,隨即灰了心,兼之和賈芸互換了帕子,便趁著鳳姐賞識跟了鳳姐,她言語簡便,生性伶俐,性子又忠心耿耿,如魚得水,現今已經和平兒豐兒一般地位了,鳳姐品度多時,近來打探訊息傳話,都是叫她去辦

鳳姐冷笑道:「咱們這位二爺我還不知道,必然是沒跟柳湘蓮說明白,哄得柳湘蓮應了。我倒要瞧瞧,等柳湘蓮進了京,知曉了那一對**、婦、浪、女的所作所為後還願意不願意!」

鳳姐已將尤二姐的來歷打聽得清清楚楚,十九歲,早定了親已經退了,她雖然性子狠,手段毒,然而卻十分鄙棄行為**不守婦道之女,對賈璉亦是忠貞不二,不然不會設計整治賈瑞一番,只是沒想到賈瑞一次兩次不改,就此喪命,故鳳姐瞧不上尤氏姐妹先和賈珍賈蓉父子廝混,後又和賈璉拜天地,不過是個嫌貧愛富的婊、子,偏還要立牌坊!

提起這個,鳳姐心中亦恨寧國府賈珍父子夫妻,虧他們好了一場,自己處處偏疼賈蓉賈薔幾個,多少機密事交給他們辦,沒想到都是白眼狼,竟作那火上添油之事,恐怕尤氏早把尤二姐和尤三姐當成燙手山芋了,既然賈璉不怕髒地惦記著,樂意將她送出去。

小紅聽了,垂首不語,她也十分不屑尤氏姐妹的所作所為。

鳳姐好半日方壓住怒火,乃對小紅道:「咱們裡頭都是死人,個個被瞞得嚴嚴實實,叫旺兒給我盯著那邊,倘或叫別人曉得我知道了這件事,可仔細他的皮!」

小紅答應了一聲,道:「奶奶只管放心,我已經囑咐過旺兒了。」

容嬤嬤默默地看著鳳姐,等小紅出去了,方上前點評鳳姐的言行舉止,對於鳳姐時不時踩著門檻子挽著袖子罵人動不動就親手給人耳光,粗俗無禮,容嬤嬤覺得實在不像大家出身,就是榮國府下面的丫鬟也沒有這樣的,且連一點應酬交際的手段都沒,明面上長袖善舞圓滑周到,實際上處處不妥,故她一面教導鳳姐道理,一面糾正鳳姐禮儀。

如今府裡有人管家,並非只有自己能管,賈璉的心被尤二姐勾了去,還詛咒自己死,自己病歪歪的只有一個巧姐也常常生病,雖有幾個心腹,可誰知道將來自己失勢後會不會還對自己忠心,鳳姐聽完容嬤嬤的教導,忍不住拉著容嬤嬤的衣袖哭。

容嬤嬤嘆了一口氣,摟著鳳姐安慰,正如黛玉曾說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作為教習嬤嬤,容嬤嬤教導了不少達官顯貴家的女孩子,其中就有後來被姬妾外室逼得幾乎瘋魔了的女子,那個女子從小兒敬愛她,容嬤嬤也當她是女兒一般,可惜當時那個男人外放,等容嬤嬤知道後,她已經死了。

不過是五年前的事情,容嬤嬤無論如何都難以忘懷,對於外室深惡痛絕。

容嬤嬤自梳不嫁,未嘗不是因為見慣了這些事,對世間男人早覺得失望透頂,且自己出宮年紀老大,故在賈璉偷娶一事上,容嬤嬤十分偏心鳳姐,亦願意助她一臂之力。

鳳姐哭完,容嬤嬤叫人送了熱水上來,小紅服侍鳳姐洗臉淨手後,仍是赫赫揚揚的璉二奶奶,面上不見一絲軟弱之色。

晚間賈璉並沒有回來,只吩咐小廝過來說在寧國府和賈珍有事相商。

鳳姐冷笑一聲,知他去小花枝巷子了,遂留容嬤嬤同睡,反叫平兒回自房安歇。

容嬤嬤在枕畔間細細教導了她無數事情,也告訴了她許多道理,當她聽到容嬤嬤陳述重利盤剝和包攬訴訟兩層大罪時,鳳姐頓感驚心動魄,不過她雖請容嬤嬤教導自己,卻並沒有將此事吐露出來,只當容嬤嬤在教導她如何做好一位當家主母,避免這些事情。

鳳姐畢竟是本性難改,雖然現今有些害怕,但是卻並不後悔做過這些事,她自認依靠四大家族之勢,自己父親王子騰位高權重,沒人敢翻這些舊賬。

容嬤嬤暗暗嘆息,唯恐鳳姐手上再添人命,便勸她別當尤二姐是一回事,道:「二爺那性子,最是喜新厭舊,過個一年半載,有了新人,哪裡還記得舊人?況且,國孝家孝中停妻再娶,還真能當一回事地稟告祖宗不成?就是生了兒子,也不過是個外室子,連庶子都比不上呢!現今奶奶只管養身子,添了兒子,有了底氣,到時候懲治誰都名正言順。」

鳳姐道:「嬤嬤說的我懂,只是這心裡跟針紮了似的,我縱有一輩子不好,可也有兩三日好的時候,在這屋裡,竟成了賊一般!舊年我生日,他那樣給我沒臉,和個下人媳婦就在我們屋裡鬼混,恨不得我立時就死了。」

說著不禁淚如雨下,道:「嬤嬤也聽了打探來的訊息,一眼就愛上了,竟將我一筆勾倒

。」

鳳姐生日那事發生之際,容嬤嬤和張嬤嬤陪著黛玉在山海關,故不在場,回來後倒聽說過,不禁嘆道:「二奶奶更該為自己著想,追根究底,就是因為奶奶沒有兒子傍身,行事底氣不足,男人靠不住,就靠兒女。」

鳳姐重重地點了點頭,遲疑了片刻,道:「方才嬤嬤說二爺喜新厭舊,我倒是有個主意。」

容嬤嬤便問是什麼主意。

鳳姐道:「他既然喜新厭舊,我就給他兩個新人,先叫他厭了那個尤二姐,那尤二姐是個花為肚腸雪作肌膚,性子又軟,說不定我不必出手,她自己就先自憐自艾絕了命了。」

容嬤嬤卻道:「二奶奶本就眼裡揉不得沙子,何必再叫屋裡添上這麼幾個人刺自己的心?橫豎二爺是改不了的性子,不必二奶奶動手,早晚得弄出些什麼來,二奶奶何必髒了自己的手?到時候尤二姐出了些什麼事情,豈不是就有人循著由頭反說璉二奶奶的所作所為導致尤二姐之難?二爺若知道了,少不得對璉二奶奶再添一層憤恨。」

鳳姐聽了,滿臉不甘,道:「嬤嬤也太心慈手軟了,自古以來妻妾之爭本就是你死我活。」

容嬤嬤嘆息一聲,勸道:「雖說是你死我活,可何必自己出手?二奶奶且等等看,再說二爺不是十月還得去平安州一趟?等二爺回來,若二奶奶不改主意,到那時再說罷。」

鳳姐方答應下來。

轉眼間進了八月裡,鳳姐從園子裡出來,她現今不在插手管家,平時清閒得很,常去園子閒逛,聞得柳湘蓮來拜會薛姨媽,彼時薛蟠未愈,遇見了薛蝌,便請他進臥室相見,薛姨媽想著柳湘蓮對兒子的救命之恩,也不怪他舊年打過薛蟠一頓,兼之捱打後薛蟠反而上進了,故心中感激不盡,治了酒席拜謝。

聽到柳湘蓮回來的訊息,鳳姐便想起了尤三姐,隨即想起了尤二姐,挑眉一笑,折斷手中的鮮花,投入水中,眉眼間盡是冷意,對小紅道:「明兒就有好戲看了,咱們且等著,先叫他們自己亂將起來。」

柳湘蓮既歸,必然不久後就會知道尤氏姐妹的好事,哪個男人能容自己妻子是別人嫖過了的,尤其柳湘蓮乃是世家子弟,就是他自己不在意,外面的閒言碎語也如潮水一般

在賈璉外室處侍候過的小廝沒一個嘴嚴的,尤氏姐妹和賈珍父子並賈璉等人說過什麼私話,早傳了許多出來,鳳姐命旺兒細細一打聽,自然知道尤三姐要會會自己,不過是個外室的妹子,竟然先想弄倒自己讓自己姐姐進來做正室,端的無恥老辣,雖然對她嫖弄賈珍等人暗暗解氣,但是自己也不容別人來挑釁。

小紅扶著她順著沁芳橋往外走,一面走,一面道:「雖說痛改前非大善,但是尤家三姐兒這樣的名聲柳二爺豈能真不在意?何況還是自己擇配,非得別人答應不成?」

鳳姐點頭道:「尤家再窮,能有邢大姑娘家窮?人家連房子都是租的,邢大姑娘還不是端雅穩重的好女孩兒?她們尤家又不是沒飯吃,尤老孃養兩個女兒這樣,不過更想榮華富貴罷了。尤二姐水性楊花,尤三姐倒是個人物,可惜了,既然心中有人還自甘墮落,可見是吃不了苦受不了貧,若能潔身自好等著柳湘蓮,我倒能高看她一眼。別說什麼無力反抗,正經拿出氣勢來,珍大爺色厲內荏,若她以死相逼,還真敢欺負她不成?就是死了也比受人玷辱了的強,現今不是做得極好?非是男人嫖了她,而是她嫖了男人,可見起先也不是不能。」

據打探來的訊息說,若不是尤二姐見尤三姐胡鬧得厲害,連賈璉都捎帶上了,想著給她找人家嫁出去好好過日子,賈珍又得了新的相好,恐怕尤三姐這會子還不想嫁人呢。

小紅聽得忍不住一笑,甚為贊同。

主僕兩個正走著,忽見雪雁迎頭過來,鳳姐方掩住適才的話,她素喜黛玉主僕二人,笑問道:「聽說你病了,可大好了?不然怎麼有空來園子裡。」

雪雁笑道:「多謝二奶奶記掛,早好了,只是姑娘叫我靜養,好容易才放我出來。」

鳳姐道:「林妹妹也是心疼你,你操勞了這麼些時候,闔府上下就沒人不知道你對林妹妹忠心耿耿,正經讓人伺候你幾日又如何?」又見她手裡拿著東西,便問她去哪裡。

雪雁道:「二奶奶誇得我越發臊了,我哪有那麼好,那些都是我該做的。」

言罷,方舉起手裡的香囊,笑道:「我去櫳翠庵,前兒妙玉師父說姑娘的香袋兒做得好,姑娘特特將先前做的兩個叫我送過去給妙玉師父。」

鳳姐詫異道:「妙玉是個出家人,還愛這些不成?」

雪雁笑道:「說到底,妙玉師父也是個女孩兒家呢,哪裡不愛這些精緻物事?瞧瞧櫳翠庵裡的東西,連府裡都比不上呢

!」

鳳姐一想也是,當初賈母帶劉姥姥遊園,劉姥姥用過的成窯五彩小蓋鍾說不要便不要了,擺擺手,道:「既然如此,你快去,別耽擱了。」

雪雁方告辭,徑自往櫳翠庵去,見途中處處綠瘦紅稀,唯有天邊流雲依舊,不覺感嘆了幾句,方進櫳翠庵,見了妙玉,送上香囊。

妙玉乃是出家的尼姑,精於佛法,亦通文墨,然而於針線活兒就不大精通了,身邊老嬤嬤和小丫頭也不善此道,十分羨慕黛玉做的小物件,黛玉本就不當她是尼姑,便叫雪雁送來,妙玉見了,果然歡喜,笑道:「你們姑娘真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

可巧邢岫煙也在,她原是來同妙玉論書的,見狀聞言,道:「你拿著這個像什麼?僧不僧俗不俗,虧得你說自己是檻外人。」

妙玉淡淡一笑,道:「林姑娘就看得透,你反不及她。」

檻外人,檻內人,不過一檻之隔而已。

邢岫煙笑道:「從前都說林姑娘如何小性兒愛刻薄人,我倒覺得林姑娘行事落落大方不見俗氣,不說送的不厚不薄,當初琴妹妹得了老太太的斗篷,連寶姑娘都說了兩句,現今回來會了林姑娘,倒是親如姐妹一般。」

雖說邢岫煙和寶釵好,皆因寶釵處處幫她,典當了衣服寶釵也默不作聲地送來,但是黛玉也一樣好,當初黛玉回來時帶來的禮物她得了一份和眾姐妹相同的,開春天冷,自己衣服典當了出去,全靠那些貂皮又悄悄做了一件襖兒方沒凍著。

妙玉道:「琴姑娘也是個有福氣的,性子倒好。」

邢岫煙聽了,道:「想來你也覺得好,所以舊年才送了那麼些梅花。」

妙玉點點頭,轉頭對雪雁道:「你怎麼還沒走?」

雪雁笑道:「才說要走,師父和邢大姑娘這樣說話,我哪裡來得及說?」

妙玉不在意,便叫她回去,邢岫煙起身道:「我也該回去了,倒是和她同路罷

。」

妙玉依了。

雪雁跟著邢岫煙一起出了櫳翠庵,見邢岫煙衣著清雅,並無奢華之物,連一件飾物都沒,自己打扮得都比她好,當然自己尚因南華之死,穿著亦極素淡,但是首飾卻並不缺,不過邢岫煙行動間自有一種閒雲野鶴之氣,令人心馳。

走到沁芳閘,兩人分手,一個往迎春那裡,一個出了園子。

雪雁見黛玉房裡無端多了兩盆白海棠,冰清玉潔,搖曳生姿,竟比那一年在寶玉處見到的還好些,不禁問道:「哪裡來的?出門前還沒見。」

黛玉卻不在眼前,紫鵑笑道:「姑爺才打發人送來的。」

雪雁聽了,會心一笑。

周鴻本就不拘泥於禮數,指婚後,在山海關便時常送東西給黛玉,如今回了京城,身上職務一概免去,閒置在家中,更有這份閒心和黛玉來往了。

他本人又是書香世家出身,相當有才氣,書法更是一絕,因此這些日子裡,他每每打發管家媳婦來,或送兩盆花,或送幾盒點心,或是一籃鮮果,或是抄錄的一些孤本絕書,尤其後者乃是黛玉最愛,往往還在書裡夾著花箋子,上面或是一詩,或是一詩,或是一聯,或是一謎,或是偶然得來的好句,或者家常的隻言片語,心思十分細緻。

黛玉本性也愛這些,兼之他們名分早定,皆過了長輩之眼,算不得私相授受,故也回些東西,倒是詩詞和針線兩樣居多,別的都不大回送。

雪雁走進黛玉臥室,見她正在伏案寫字,便問道:「姑爺這回只送了海棠花兒來?」

黛玉回頭見到她,臉上一紅,搖頭道:「虧他有閒心,在花間掛了一張粉箋子,寫的卻是近日苦思不得的謎語,我已得了謎底,一會子叫人送東西時捎過去。」

雪雁撲哧一笑,樂開了懷。

看到他們兩個你來我往,雖然光風霽月,但是難掩情意綿綿,雪雁從心裡替她歡喜

黛玉見狀,啐了她一口,復又回身將將謎底寫下,端詳再三,方嘴角含笑地叫雪雁拿出自己做的一條石青色抹額,打發人一併送去。

周鴻得到後,忽而一笑,似乎黛玉認定了他更配雄鷹,連抹額上繡以鷹紋。

周灩躡手躡腳地悄悄從後面過來,正欲探身去看,便聽到周鴻道:「你再這樣淘氣,仔細我跟母親說一聲,給你請兩個教習嬤嬤來。」

周灩停下動作,撇嘴道:「大哥好容易回來,偏還這樣慣會威脅人。」

說完,湊到周鴻眼前,卻見他已經將東西收了,不禁大失所望,道:「我就是看看林姐姐送了大哥什麼,大哥這樣小氣不給人看。」

周鴻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起身出門。

周灩聽了,連忙跟上,問道:「大哥要出門去?別是因為我要看林姐姐送的東西罷?」

周鴻淡淡地道:「今日不出門,明日出去,去西山打獵。」他固然閒置在家,但是並沒有放下弓箭騎射,每日五更天起來還得練一個時辰的武功,想著如今已經進了秋季,正是獵物皮毛肥厚華美之時,打上一些回來,給父母弟妹和黛玉做一件冬衣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