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監候不同於斬立決,斬立決乃是立即斬首示眾,再無轉圜的餘地,而斬監候則是秋審之後方能執行斬,是緩,或者是改判流放等等,因此看似周元判刑極重,但是顯然秋審之時,必然不會還是維持原判。
黛玉憂心之際,聞得此信,乃對雪雁道:「瞧著當今聖要出手了。」
周夫擔心丈夫兒子,多日來心力交瘁,如今已是病倒了,雪雁才從周家探望回來,聽到黛玉說話,便道:「姑娘說的是。秋審之際不單單是榮大學士的門生審訊,而是由六部長官、大理寺卿和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小三司等等無數官員一同審理,記得這些中泰半都是近年來提拔上來的官員,到那時,絕對不會依從榮大學士門生的原判。」
周元判處斬監候,周鴻流放,就算是當今出手,也不知能否有翻身的餘地。
主僕二又等了幾日,朝中仍然沒有絲毫動靜,她們和周家乃是最擔憂之,不覺便有些焦躁起來,黛玉雖然穩得住,但畢竟年幼,難免流露出幾分。
雪雁每日奔走於周家和後門兩處,安慰周夫和黛玉等等,真是忙得腳不沾地。
這日一早,雪雁見黛玉不思飲食,便叫小荷去廚房要一碗粥並兩樣清淡小菜過來,賈敬才死,府裡雖然依舊雞鴨魚肉俱全,但是又逢夏日,清淡蔬菜瓜果倒多,平常一要就送來,不想今兒久等不至,雪雁正要親自過去,就見小荷氣沖沖地回來了
。
看到她滿臉怒色,雪雁心念一轉,便知端的。
寶玉受寵,裡的小丫頭們去點菜,廚房裡便狗顛兒似的奉承,迎春不得寵,大丫頭司棋要一碗兩三文錢的雞蛋羹,廚房裡百般推脫,顯而易見,他們只當周家敗落,黛玉又立誓不退婚,便漸漸不將黛玉放眼裡了。
果然聽到小荷怒道:「廚房裡說給老太太、太太老爺們燉東西,叫們等等。」
雪雁冷笑一聲,道:「狗眼看低的東西,也不想想,周家雖出事了,老太太卻還護著們姑娘呢,從前姑娘沒有定親的時候,她們幾時敢如此對待?」
黛玉坐窗下輕啜了一口玫瑰花茶,道:「和這些小一般見識作甚?況她們既然說是給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們燉補品,也不是清閒著的,所幸咱們房裡有小爐子有炭有米,叫淡菊看著熬一點兒玫瑰花粥送上來,豈不是比廚房送上來的乾淨?」
雪雁道:「只為姑娘不忿,前兒姑娘定親,個個過來奉承,如今周家落難,一個個就那樣,真真是叫說不上來的憤怒。今兒要一碗粥說沒空,誰知道明兒會不會按例送飯來?」
黛玉一笑,正要說話,卻聽窗外道:「這就是妹妹府裡的待遇?服侍林姑娘一場,主僕兩個連一碗粥都吃不上?還得自己房裡動手?」
隨著聲音,小丫頭打起簾櫳,於連生走了進來,由鴛鴦陪著,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內監。
一見到於連生,黛玉站起身,雪雁卻是喜上眉梢,趕上前叫道:「大哥怎麼過來了?」
於連生面上似笑非笑,道:「若不來,哪裡知道妹妹和林姑娘主僕這裡竟是這樣艱難,連一碗粥都不得。不過妹妹不必擔心,一會子回去告訴戴公公,戴公公念著南華姑姑,打傳送兩個廚子和幾百斤米炭糧蔬過來也未可知。」
鴛鴦聽了十分尷尬,忙給雪雁使眼色,適才聽說於連生過來找雪雁拿書,賈母親自見了他,然後才命自己送他到黛玉這邊見雪雁,誰承想到了窗下,竟聽到這樣的事情。
雪雁看到了鴛鴦的眼色,淡淡一笑,道:「大哥何必如此,橫豎們餓不著
。」
於連生道:「餓不著也容易,吃一塊窩窩頭一樣能活,只是們自來嬌生慣養的,哪裡吃得這些苦?若是住這裡連粥菜都吃不得,瞧著倒是搬出去正經,何況還有南華姑姑留給的宅子,隔壁就是左都御史,自己又有錢,難道還吃不起飯?」
雪雁笑道:「哪裡那麼容易?瞧大哥說的,為了一碗粥搬出去,還不夠笑話呢!何況姑娘體貼老太太,再不肯如此的,這話竟是別再提了。」
鴛鴦旁邊連忙點頭道:「原是那一干小作祟,老太太並不知道,若知道,定然打一頓攆出去,回去就告訴老太太,於公公只管放心,林姑娘和雪雁這裡,老太太再不肯叫她們受一點兒委屈。」
黛玉也笑道:「外祖母一向疼至深,哪裡捨得離開。」
於連生聽了,笑道:「若是小作祟,打殺一頓攆出去便罷了,只愁連主子也不大留心雪雁妹妹和林姑娘,那樣宮裡也日夜懸心。」
鴛鴦忙道:「必然不會如此,於公公放心。於公公好容易來一趟,雪雁,快倒們的好茶來,去去就來。」
雪雁答應一聲,自請於連生入座,黛玉則主位上坐了,而鴛鴦則去稟告賈母。
等兩個小內監由紫鵑領下去另置他室款待,雪雁不等於連生開口,立即迫不及待地問道:「大哥,上回說的話是真是假?」
於連生聞言含笑道:「自然是真。」
雪雁皺眉道:「大哥別哄,既然是真,那麼們姑爺還差兩三日就要上路了,怎麼還沒動靜?難道要等們姑爺上路以後才動手不成?到那時又有何用?」說著,雪雁睜眼打量於連生,目光清澈,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出什麼來。
於連生笑道:「今兒來就是告訴一個好訊息,咱們老爺要出手了。」
雪雁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黛玉眉眼也染上一絲喜色。
於連生跟長乾帝身邊,見得多,長了好些見識,安慰雪雁道:「老爺等待時機,就這兩日了,恐們憂心不已,特特來告訴們
。」
戴權原本以為周家遭逢此難,黛玉主僕二為之奔走,雪雁有南華的體面,該當過來求自己幫忙才是,誰知左等右等就是沒有等到,心裡不免有些佩服,兼之長乾帝一直感激南華,既然雪雁沒來求他,他便打發於連生過來透露一點訊息,免得她們都急病了。
雪雁放下心來,於連生從來不無的放矢,他既然如此說,顯然長乾帝早已準備妥當了。
想罷,雪雁問道:「不知聖打算如何動手?」
於連生想了想,將戴權的話說給她聽,道:「知道,畢竟不是什麼大物,知道些訊息就罷了,哪裡知道老爺的手段?聖的心思莫測,就是戴公公也不過只能猜出兩三分,戴公公說,明兒就有訊息了,叫們放心。」
雪雁聽說是戴權之意,不覺一怔。
於連生笑道:「雖沒去求戴公公,戴公公心裡卻記著呢,臨來之先,還跟稱讚說有心氣,遇到這樣的大事都不想著依靠別。」
雪雁撲哧一笑,道:「哪裡是不依靠別?現今不是依靠大哥帶來訊息?不過是從前沒想過依靠姐姐要什麼,因而一時沒有想起戴公公來。」她說的是實話,她本沒想過依靠宮裡,當然不會去打攪戴權,免得碰一鼻子灰。
被雪雁如此依靠,於連生頓覺心中舒泰,也笑了起來。
黛玉聽到這裡,便起身留他們兄妹敘話,自己往臥室裡去了。
兄妹兩個又說了許多話,於連生提出來意,也是個藉口,雪雁忙包了好大一包袱的書和一些筆墨紙硯,黛玉聽說他來意後,又將昔年教導雪雁時的啟蒙書拿出許多來給他,書上都有批註,乃是當初黛玉教她時所批。
於連生命兩個小內監拿著東西,意欲起身離開,忽見鴛鴦進來,親手捧著兩碗粥四樣精緻小菜,對雪雁笑道:「老太太聽說了林姑娘的委屈,特特命廚房裡給姑娘做了粥菜送過來,已經命賴大家的將怠慢林姑娘的廚娘拉下去打了一頓攆出去,永不錄用。」
黛玉從臥室裡出來,道:「不過是小事,讓外祖母費心了。」
鴛鴦心中苦笑,於她是小事,可偏讓於連生看到了怠慢他妹子,哪能不處置
。
於連生笑道:「既有老太君給林姑娘和妹子做主,回去便不請戴公公做主了。」
鴛鴦頓時鬆了一口氣,忙放下雕漆食盒,又奉上茶錢。
於連生含笑收了,並沒有拒絕,等雪雁送他到門口時,轉手將鴛鴦送上來的兩個荷包給了她,笑道:「橫豎不缺這些,留著吃茶壓驚。」
雪雁忙婉拒道:「留給兩個小公公吃茶罷,給做什麼?」
於連生將荷包塞她手裡,笑道:「給,還生分什麼?們到哪裡都有得的時候,多的是。」說完,一徑騎馬去了。
雪雁將沉甸甸的兩個荷包塞衣袖裡,往裡頭走去。途中遇到許多花紅柳綠的丫頭和婆子,忙都上來問好,神色恭敬,全然沒有於連生來之前的幾分輕慢,顯然賈母大發雷霆打了廚娘一頓,叫她們心裡也明白黛玉這裡還有賈母疼愛,而雪雁還有個乾哥哥撐腰。
雪雁又笑又嘆,說給黛玉聽,黛玉亦是一臉苦笑,道:「很不必意這些,且再去周家走一趟,將於公公帶來的訊息告訴周太太,也好放心。」
雪雁命駕車,直奔周家。
周家這半年來十分寥落,除了幾家極交好的,再無過來慰問。
周夫容顏清減,半躺於榻,兄弟三個跟前侍疾,除了周衍還穩得住,周漣和周灩背過去總是哭個不住,自從他們父兄出事,當初依附他們生活的本家旁支也紛紛避而遠之,外倒罷了,可是本家如此,焉能不叫他們傷悲。
聽到雪雁過來,周夫立即睜開眼睛,道:「今兒一早才來,怎麼這會子又來了?」
管家媳婦忙上來道:「瞧著不同於早上急匆匆的模樣兒,倒有兩分喜氣。」
周夫忙道:「快請進來,許是她有什麼好訊息帶過來跟們說也未可知。」
管家媳婦親自迎了雪雁過來,不等她請安,周夫便道:「快別多禮了,好孩子,可是有什麼訊息帶給們?」
雪雁點點頭,眼光往管家媳婦和丫鬟嬤嬤們身上一溜,周夫瞭然,揮手叫她們退下,屋裡只留她自己和三個兒女,雪雁方上前兩步,悄悄將於連生帶來的訊息說了,卻沒提於連生,只說是戴權打發過來告訴她,乃是因為瞧她姐姐南華的面上
。
周夫驚喜交集,周衍兄妹三也是喜極而泣。
雪雁道:「明兒是有大朝會,想來聖要朝會上做什麼,這些們卻不知了。」
周夫比她們主僕兩個有見識,忙問周衍道:「近日朝堂上有什麼動靜?」
周衍想了想,道:「現今國泰民安,不曾聽說有什麼動靜。」
雪雁旁邊聽著,暗暗驚歎,看來周衍小小年紀,早就有一分周元之風範,留意起朝堂動靜來,從中能知道些訊息。
得到雪雁帶來的訊息,周夫精神大振,臉上也有了些血色,道:「從來沒有能猜出當今聖的心思,瞧來也不知道聖打算如何做。只盼著老爺和鴻兒能早些脫罪,哪怕就此家閒置,也比判處了這斬監候和流放強!」
雪雁忙安慰了半日,方使得周夫略略止住,忙喚進來,拿了兩個荷包給她。
雪雁連忙推辭,笑道:「早上太太已經給了,一天還給兩回不成?」
周夫笑道:「給吃茶的,費了這些心思,比其他都強,心裡念著們的好。收下,心裡倒好過些,不收,越發覺得自己無能了。」
雪雁只得收了,近日來回奔波,她得了不少賞錢,不過大半都散給王忠等了。
卻說於連生回到宮裡往戴權處回話,待得聽到黛玉主僕榮國府裡的處境,戴權嗤笑一聲,漫不經心地道:「這算不得什麼,瞧瞧朝堂上,周家一落敗,多少都避開了,連本家旁支都不敢親近了呢!」
又聽到賈母的處置,和於連生說不告訴自己的話,戴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好個小子,倒懂得拿作筏子了。說不告訴,怎麼還說呢?」
於連生笑道:「只說不請公公做主,可沒說不告訴公公好心裡有數。」
戴權撲哧一笑,道:「好個於連生,話說得倒巧
。」
說畢,聞得長乾帝已回來,戴權忙帶過去服侍,大小朝會戴權並不會跟去,這也是長乾帝心機所,唯恐宦官專權。而戴權雖然得勢,也不過就是能將一些不起眼的虛職虛名賣給朝廷文武百官,一如當初賈珍給賈蓉捐的龍禁尉,實則根本不會進宮當差。
長乾帝揉了揉額角,這些時日以來他雖然胸有成竹,但是到了跟前,仍有幾分疲憊。
長乾帝縱然信任戴權,也不會將自己的打算告訴他。
拿著案上關於福建水患的摺子,長乾帝微微一笑,上皇一番動作,不少都跳了出來,尤其是榮奎,這樣倒好,他們越是極力彈劾周元,並誣陷於他,自己越有藉口動手,誣陷朝廷命官,乃是重罪,既然周鴻無辜都能被判流放,何況他們這些本身就有罪的?
這些倒下,自己提拔的心腹順勢上位,等同於砍斷了上皇的一條臂膀,雖非榮奎這樣的老臣,但是足夠了,凡事得一件一件來,自己準備多年,就還能再等幾年。
次日大朝會,長乾帝將福建送來的摺子傳給朝臣看,最終問臣子派遣何去賑災。
泰半臣子都舉薦榮大學士,上皇上面點頭微笑,獨張璇和一干反對,榮奎構陷周元父子,讓這些文很看不過眼,但是攝於榮奎之勢,他們不敢表露出來,如今長乾帝一開口,張璇素與周元交好,便站出來道:「臣覺得派周大去極好。」
看著這位心腹老臣,同時還是自己的老師,長乾帝微微一笑。
長乾帝一笑,許多臣子頓時回過味來了,誰不知道張璇是帝師,雖然只教了長乾帝幾年,但也有個名頭不是?當今登基後不久就升了大學士,和榮奎、周鴻鼎立朝中,又是永昌公主的老親家,他如此言語,顯然是得了長乾帝的意思,這是要保周元父子兩個呢!
榮奎臉色微微一沉,他權勢日益擴充套件,心性也一日比一日張狂,道:「微臣覺得不妥,周元罪名昭著,已經判處了斬監候,何以能當此大任?」
長乾帝看向張璇,含笑道:「張愛卿的意思如何?」
張璇道:「周大甚好,周大不過四十來往,正值壯年,且曾粵海就任多年,於閩南一帶十分熟悉,也曾料理過河工諸事,派他過去,比別妥當些
。雖說周大已經獲罪,然而本朝並非沒有戴罪立功一說,若周大賑災得當,回來有功抵過,有過再添一罪便是。」
榮奎的臉色十分難看,張璇說周元正值壯年,豈不是暗示自己老邁?再添一罪,這有什麼用?一去一回,少說半載,多則一年,自己如何等得?
上皇眉頭一皺,好容易將周鴻弄下去,抬了自己上來,難道讓他起復?正要言語,便聽長乾帝道:「既然如此,就派遣周愛卿戴罪立功,太上皇覺得如何?倘若立了功,就赦免他的罪,令其閒置家中,若是有了過,那就罪加一等。」
上皇一聽即便周元立功也不會回朝做官,不會影響自己心腹朝中的地位,再者又免了長乾帝派別的過去回來立功升官,便點頭微笑道:「也好,就派周元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