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紅樓小婢 雙面人 第2頁,共2頁

長乾帝來了興致,問道:「既然如此,你方才怎麼說瞞不過林海之女?」

戴權答道:「除非林小姐真的愚蠢無知,否則怎能不知道自家到底有多少東西?小的聽說林小姐天性極之聰穎,林大人去世後還跟從前的世交故舊有所來往,必然是林大人臨死前交代的。當初那小丫頭弄得幾乎人盡皆知,丫頭既知,何況小姐乎?榮國府挪用其家產,林小姐一言不發,不過因為她是個女孩兒家,無力反對,只能假作不知罷了。」

不知這林小姐是聰明得過分呢,還是林如海的交代,總而言之,戴權可以想象得到,倘或她露出一點兒知道榮國府挪用其家產的神色,榮國府絕對不會容她活下去,不為別的,只因為那份家產幾乎上上下下都得到了好處,吃下去的肥肉焉有吐出來的道理。她一個小女孩兒無依無靠,只有不知道才能繼續活下去。

戴權自小長於深宮,吃了無數苦頭才爬到如今的地位,察言觀色揣摩人心的本事可謂一流,從平常的蛛絲馬跡中幾乎就能將真相猜得七七八八,比為官做宰的還強

長乾帝聽完戴權的分析,點頭笑道:「林海什麼都好,就是沒修得一門正直有本事的好親戚,也不知他這唯一的骨血將來之東床如何。」

戴權道:「想來不會太差,畢竟桑家現今跟林小姐頗為親近。」

提到桑家,長乾帝臉色微微一變,道:「是桑隆家?是了,朕記得桑隆是林海的表兄?」

戴權點頭道:「老爺的記性好,不錯,桑老元帥正是林大人的表兄。聽說過年前,桑家打發人給林小姐送禮了,不止如此,除服宴還去了管家奶奶道喜,年後還接林小姐家去吃酒。從前沒走動過,林大人去後反倒親熱起來,小的料想,大約是林大人託了桑老元帥什麼。」

在京城裡有權有勢的就那麼四五百家,很多訊息瞞不過人,往往這家有什麼風吹草動,立時便傳得人盡皆知,何況桑家又是武將中拔尖兒的一撥人,多少人留意著呢。

也就榮國府自以為瞞得過人,熟料大家門兒清。

長乾帝點頭不語。

他心中已經有所打算,兩年後讓桑隆回京,派其長孫桑青戍守山海關,若是他受了林如海之託,那麼不出幾年,因這林小姐之故,和榮國府必有一番矛盾。

和榮國府相比,他更看重子孫有為的桑家。

長乾帝早看許多世家不順眼了,他們在京城裡盤根錯節,中飽私囊,兼之罔顧國法,作威作福,幾乎做得了半個朝廷的主兒,很多官職輕輕就能謀給自己的門生故舊或者上門巴結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子孫不肖,白佔著官位俸祿,真真是打根子底兒就開始爛透了,朝廷豈能養這麼一群廢物,與其養這麼些人,不如提拔寒門子弟為他所用。

他有心動手,奈何太上皇極是念舊,又太過慈悲,幾次三番地插手朝政,不肯放權,因此他只能暫且忍著,等太上皇一去,他就會立即動手。

除了戴權,誰也不知道長乾帝的心思,於連生亦不知道,他雖然有幸得以面見聖顏,卻沒得到什麼提拔,好在因他在聖人跟前露了臉兒,那些曾經欺侮過他的太監不敢再盤剝於他,反和他交好,他在宮裡的日子頓時好過了許多,倒是意外之喜

於連生沒有得到什麼好處,但是雪雁卻實打實地得到了好處。

送走於連生後,雪雁過來回話,賈母問起於連生的身世,又問她如何認得的。

關於和於連生怎麼認識的,雪雁早和於連生商量過,兩人同是貧賤之人,不怕人知道,今賈母垂詢,雪雁便實話實說,只說曾經贈過於連生兩件冬衣幾兩銀子,並沒有說自己和黛玉所贈金銀錁子首飾好讓他在宮中打點一事。

賈母笑道:「這可真是善有善報了。人常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你原接濟過他,所以他念著你的好,出了宮就來探你,倒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

雪雁抿嘴一笑,這是當然,於連生可是她的一條人脈呢!

不過,她現今確實真心和於連生交好。

賈母自然想到了大明宮裡有人的好處,雖然於連生只是個小太監,可是誰能知道他日後是否能步步高昇?平素是否能聽到什麼隻言片語的訊息?只是此時卻不好明說,但想到於連生與雪雁交好,便道:「好孩子,你服侍你們姑娘十分盡心,我都看在眼裡。」

說著,向鴛鴦道:「拿一點子東西賞給雪雁。」

鴛鴦笑著答應一聲,去了半日,果然拿來一對早已預備妥當的雙龍戲珠蝦鬚鐲。

鐲子是用極細的金絲編成兩條龍,龍頭蟠曲對接,成為環狀,一顆極渾圓的大珍珠編在雙龍張開的口中,還能靈活轉動,工藝之精,可謂巧奪天工,這就是原著上平兒丟的哪種蝦鬚鐲,金絲宛若蝦鬚,雪雁也有一對,是黛玉給的,一直收著沒戴出來過。

賈母道:「金子罷了,沒有多重,倒是珠子還過得去,能著戴罷。」

雪雁如今頗有積蓄,而且還有林如海給的一箱金子和幾匣首飾藏在須彌芥子裡,不如先前那樣重視金銀之物,但是既然賈母給,她也不會推辭,只好磕頭謝恩。

就是磕頭這一點她很不喜歡,所以得不到賞賜的時候她也不會失望,因為不必去磕頭

回房將這蝦鬚鐲和於連生所送的紅瑪瑙珠串拿給黛玉看,黛玉轉了兩下鐲子上的珠子,道:「那串子你收著別戴,也不知多少人戴過。外祖母給你的鐲子,你就拿著,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你心裡得有個數兒,別因為一點子東西,就勞煩於公公什麼事,他這樣的人,在宮裡也不容易,哪裡禁得住外面一個兩個地打聽,仔細惹了上頭忌諱。」

看來黛玉一見賞賜,就明白賈母打的主意了。

雪雁無奈一笑,道:「我認得大哥時,早已說過等大哥出息了,就庇佑於我,其他的事情與我何干?我又怎麼會為那些事去打擾大哥的前程?姑娘只管放心。」

黛玉見她通透,一顆心放了下來,畢竟她自小長於大家,比雪雁更知道宮中的忌諱,嚴禁宮娥太監和朝臣世家暗中傳遞訊息相互勾結,雖然財帛動人心,總有人火中取栗,但是黛玉不希望自己身邊的人涉入其中。

第二日無事,第三日雪雁想起紫鵑帶來的話,便去找賴大家的。

賴大家的日日在府裡當差,而購買的房子就在榮國府後頭,所以雪雁沒去賴家,徑自去找賴大家的,賴大家的說午後才得空。用過午飯後,雪雁帶了兩個小丫頭和兩個婆子過去找她,賴大家的亦帶了幾個媳婦,徑自穿過大觀園,出了後門,往小花枝巷子而去。

是一座兩進的小院,灰瓦白牆,後面五間正房,東西各有三間廂房,院中種著一株石榴樹,樹下魚缸石桌一應俱全,角落裡還有一架紫藤,前面有花廳,還有馬棚等等。

進了屋,屋裡佈置頗為雅緻,一色松木傢俱,不曾上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兒,每個房裡都放著盆景,或梅,或蘭,或竹,或菊,有的即將凋零,有的正在含苞,有的依舊青翠可愛,有的未發新枝,襯得屋裡更加清香四溢,一應帳幔軟簾皆是齊全。

雪雁看罷嘆道:「這房子收拾得這樣好,只我沾了乾孃家的光才能買到。」

賴大家的聽了笑道:「房子已經收拾得極好,隨時都能賃出去,你既看過了,明兒我就叫大管家料理,得了銀子,我趁進府時拿給你。」

雪雁再三謝過,全然不必費心。

看完房子,回去時,走到榮國府後街,忽見後門口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賴大家的皺了皺眉頭,叫手下媳婦去問,回來說:「是周瑞家惹的事兒,強買人家的地,上等好田才給人家出五兩銀子一畝,那家只一個老母親在家,兒子出遠門了,周瑞連同里正村長不知用什麼名目強買了去,現今那家兒子找上門來了。」

賴大家的一聽,道:「都是什麼事兒?就那麼幾兩銀子,也值得他們家強買強賣?周瑞管著春秋兩季地租子,還缺錢不成?忒小氣了些。」

雪雁原好奇地看著後門的熱鬧,聞聽此言,嘆道:「莊稼人也不容易,一年到頭全靠幾畝地餬口,一畝地指不定還賺不夠一年吃的糧食,莊稼人最護地了,不是走投無路幾乎沒人肯賣地,周瑞呼喇巴喇強買走人家的地給的價還便宜,可不是割人家的心頭肉?」

賴大家的道:「你先進去,別在這裡站著,仔細外人瞧見了,其餘之事有我呢!」

周瑞是王夫人的陪房,在府裡的體面僅次於賴大家,雪雁知道自己無法插手,亦不好多嘴,只得帶著小丫頭和婆子從人群邊兒往後門走去,恰好見到王忠無可奈何的表情,不覺回頭對他一笑,意似安撫,徑自進去了。

她進去後,不知道自己這一笑將那個找上門要公道的青年幾乎看得呆了。

回到賈母院中,雪雁給黛玉回話時,難免帶出幾分來,黛玉道:「這些事有你乾孃料理,想必能還人家一個公道。不說這些了,一會子用完晚飯,你帶幾個人提著燈籠,陪我去櫳翠庵外頭看一會子梅花,消食也消得差不多了,回來再睡。」

寒夜尋梅是為雅事,何況出了二月,梅花便凋零盡了,此時黛玉自不肯錯過。

雪雁笑道:「夜裡能瞧見什麼?還隔著牆頭。」

黛玉嗔道:「尋梅而聞香,這就夠了,你快別囉嗦。」

二月尋完梅,展眼進了三月,桑家徐氏來接她去住幾日,見了桑青。

桑青年紀大,卻是晚輩,亦不好囑咐黛玉什麼,只說讓她當是自家居住云云。

不久,徐氏命家中二女下了帖子請來許多世交家的小姐姑娘,在花廳中對弈,又或是賞花,或是鬥草,或是吟詩,或是作畫,竟是好生快活

黛玉酷愛於此,頑得十分盡興。

徐氏擔憂賈家無人帶黛玉出門,黛玉在榮國府無法做東,她自己畢竟是晚輩,不好帶黛玉走動,便另闢捷徑,請了黛玉過來做客,然後下帖子請世交故舊賞花吃酒,和各家女眷應酬來往時都叫黛玉和自己女兒一併出來相見。

各家年長女眷都知教習嬤嬤難請,見黛玉身邊竟有兩個,都頗為重視。

經過容嬤嬤和張嬤嬤數月教導,黛玉於禮儀上更進一步,言行舉止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完美無缺,接人待物,落落大方,很受大家稱讚,兼之她雖然身形纖細若柳,但那是江南人的體態,氣色精神卻都極好,知道她並不是人人口中的多愁多病身,只是到底能看出有些先天不足,這種不足好生補養幾年便如常人一般了。

雪雁和容嬤嬤等相視一笑,她們早就想改變外面對於黛玉的印象了。黛玉被雪雁開始以食療調理時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因此略一調理,立時便能看出十分起色。

在各家女眷眼裡,黛玉便是如此了。

在那些小姐中,黛玉本性聰明,年輕心熱,非輕薄脂粉庸俗釵裙,其才情在榮國府有一個寶釵與她平分秋色,但在別處卻鮮有人及,何況她為人坦誠並無心機,諸位小姐多是和桑家交好的武官世家出身,性情豪爽,十人中倒有八個和她交好,都說下帖子請她去做客。

終究是文武殊途,徐氏能請到的,除了張學士的二小姐張惠外,餘者都無文官出身的。

按輩分,桑婉和桑媛都得叫黛玉為姑奶奶,然則那些世交故舊也有和桑家結過親的,彼此是親戚,親戚又有親戚,朋友又有朋友,所以輩分有高有低,不過是年紀差不多,能頑到一起去,並不在意輩分。

饒是這樣,黛玉認得的這些小姐們,有和她以姐妹相稱的,有叫她做姑姑的,算來算去,黛玉或與她們平輩,或是她們長輩,其中後者居多,竟沒有一個能做黛玉長輩的。

黛玉頗有些抑鬱,私下說給雪雁聽。

雪雁又笑又嘆,道:「老爺年上三十有五才得了姑娘,就是那些同窗同年家中的年輕姑娘,姑娘和她們比輩分大多也得高出一截來

。如今這些小姐多是表舅老爺家的親戚,舅老爺年將古稀了,姑娘在其中的輩分自然高些。」

黛玉聽了此言,方才釋懷。

直到進了四月,黛玉別過桑家回榮國府。

這一個月,黛玉開心得不得了,在車上拉著雪雁滔滔不絕地道:「我只道這府裡的姐妹們都是世上罕見的,如今見了外頭的姐妹們,我才知道原來我是井底之蛙!」

雪雁笑道:「我的姑娘,從上了車你就開始說,已說了一路了,口渴不渴?」

在桑家做客時,黛玉不好評論各家小姐,因此出了桑家,就開始說給雪雁聽。

黛玉橫了她一眼,眉眼上仍舊是染著燦爛的笑意,掰著手指道:「惠姐姐說過幾天請我們去她家盪鞦韆,簪花鬥草作詩。五月端午過後墨將軍家的新姐姐請我們去她家賞花,說她家有幾株石榴花開得極好,到時候每個人都穿石榴裙作石榴詩,定然比花還好看。」

說著說著,不禁沮喪道:「她們月月都有東道,我也想做一回東道呢,請她們到滴翠亭裡垂釣賞魚,然後在瀟湘館裡聽竹看書。只可惜府裡終究不是咱們自己家,做不得主。」

滴翠亭離瀟湘館極近,出了瀟湘館,往西過了橋,就是滴翠亭,所以黛玉說起時,總會將瀟湘館和滴翠亭一併提起,何況六月池邊垂釣,迎風聽竹,最好不過了。

雪雁心疼道:「各位姑娘們都知道姑娘身不由己,定然不會怪姑娘。」

黛玉嘆道:「她們不怪,我卻怪自己。」

一改先前的歡聲笑語,及至下了車,黛玉仍舊難以開懷。

見過賈母,會過姐妹,青年姐妹一月不見,未免有無數的話兒可說,在賈母房裡嘰嘰呱呱,一片鶯聲燕語,喜得寶玉左邊看一個,右邊瞧一個,拍手劃膝,處處插嘴。

黛玉想起在桑家時很少見過桑越,桑越還是晚輩呢,又聽各家姐妹說他們家的哥兒極少在內帷廝混,以免失了剛性兒,偶爾聽得幾個女孩子說過兩句榮國府含玉的哥兒似乎養在深閨跟個姐兒似的,今見寶玉在房中和姐妹一樣,便不理他

寶玉不知其故,見黛玉只顧著和姐妹們說話不理睬他,不覺悶悶不樂,道:「妹妹一去多日,回來不大愛跟我說話了,雲妹妹又要定親了,從此以後家裡只剩我一個孤鬼罷了!」

黛玉詫異道:「雲妹妹大喜了?」

寶玉聽她這麼說,賭氣道:「什麼大喜?我不覺得是大喜!哪裡是喜?好好清白潔淨珍珠一般的女孩兒家,偏去做那沒有寶色的死珠子!」

黛玉知他犯了痴病,並不介面。

倒是賈母聽了,嗔道:「你這孩子又說糊塗話!哪個女孩子家到了年紀家裡父母長輩不給相看人家?不說你雲妹妹定了親學了規矩好知道些進退,就是過了十五就成親的女孩兒也好多著呢!你全都擔心不成?到了十五歲還不定親,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笑話!」

雪雁在旁邊聽了,險些笑出聲來,這老太太又開始夾槍帶棒了。

老太太特特給寶釵過十五歲的生日,提醒薛家她及笄了,該嫁人了,但是薛家並不在意,依舊住在賈家。當初梨香院挪出來給戲子住,雪雁想,不知讓戲子住在梨香院是否是賈母的意思,畢竟梨香院本來是榮國公暮年養靜之所,怎能給戲子居住?太丟體面了。大約賈母想讓薛家搬走,然後才做主把梨香院給戲子居住,誰知薛家挪到了東北上另一座幽靜院落,竟是一副長住的樣子,就是沒提搬走二字,當年進京時說使人去修繕打掃舊宅也成了虛言。

雪雁想到這裡,突然心中一動,方才賈母說湘雲定親後學規矩知進退,莫不是湘雲定親一事中還有賈母之故?

是了,她記得湘雲正月過來時還沒定親,沒說過做針線活兒累,在住進大觀園前被賈母送走,這些原著沒有寫,但是原著上寫她五月再次來的時候就定親了,而且還知道送禮打點榮國府的四大丫鬟,後來離開時還對寶玉說,如果賈母想不起她,就提醒賈母去接她。

看來當初她拿著戲子比黛玉,的的確確惹惱了真心把二玉放在心上的賈母。

抬頭看著屋中的姑娘們,寶釵神色自若,端莊矜持,也不知道她聽出了賈母之意沒有。